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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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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朱红的大宅子,一股肃穆的气息迅速笼罩南都全身,这旧宅子!
未到大堂,南都就听见明雀溏抽抽嗒嗒的哭声。深呼吸,她提裙步入堂内。堂内正面端坐着赤色武袍的将军,文光;堂下跪着少仪姨娘、奴婢小厮大大小小近三十人。南都快速地扫了一眼,确定是少了一名管家——后堂不时传来鞭声和闷哼,听来直叫人心惊肉跳。
平日里爱着素袍的南都,今日偏偏穿了一身火红。
“给将军请安!”敬文光一礼,南都努力使自己保持平和,微笑着。芙蓉长公主容仪卓绝,远近闻名。当年帝姬下嫁之时,曾创下了万人空巷的记录。无论是远近城郭,还是东西友邦,都有慕名前来的人马,拥挤在皇都凌云城争睹芳容。
进了将军府,长公主与将军的不和,那只是二人之间的事。下人面前,南都一直秉着皇室的气度。这皇城之内,说起将军夫妇,皆是是举案齐眉,夫威妇随之词,二人的琴瑟之美还一度传为佳话。
“……”文光没有做声,他端起茶碗咕嘟一口,顿了半晌,见南都面无异色,便“啪”地甩下茶杯,“听闻夫人抱恙。可现在看来是气色大好啊!”碎裂的茶碟使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虽然将军不苟言笑,可长公主入府近四年,和将军一直相敬如宾,事情无论大小,二人也从未红过脸。就连当初劝老妇人同意少爷回明少仪房中,将军也是站在夫人这一边的,今儿个将军到底是怎么了?
“妾身近日身子似是不爽,可托将军的福,休息半日已然大好。”南都不理会下人们的惊诧,偷看一眼文光快要竖起来的眉毛,保持着笑容又信然补了一句,“还要多亏了御赐的胭脂,成色上佳。”
“是么!”文光猛然站起来。
南都调整了语速,缓慢吐道:“将军东郊练兵,强国安民,实乃文家之荣,辛苦了。”
“哼。”将军冷哼着: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大少爷,你且起来。”南都扶起跪坐在生母怀里的文慕辰,拂袖擦干他的眼泪:“都快满十岁了的人,怎可轻易落泪。”文慕辰站了起来,任夫人拉着,神情依稀是惊惶的。
“夫人——”明雀溏仰面看来,已是泪眼婆娑,身着正室的挂配也有些松乱。无论之前正室的架势装得有多真,她终究是乱了阵脚。
“明少仪也是。”南都推推文慕辰,让他去扶起明雀溏,“将军,妾身体无大碍,还劳您愈早赶回,真是五内俱感。下人们不懂轻重,净拿些小事去烦扰了您,如若耽误了国家大事,妾身岂不是罪孽深重么。将军千万要多多担待才是。”
“能让夫人罪孽深重,文光我倒真是荣幸了!”那男人走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戾气,他瞪了地上母子一眼,“夫人不愧是我凌虎皇室的典范,国家大事倒是放在眼里,可破坏府里的规矩还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将军息怒。”南都丝毫没有退让半步的意思,可上扬的嘴角在低气压的威慑下以明显维持不住了。她感到这么多年在文府维护的“和睦”假相就快要崩裂。“妾身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夫人这真是难得糊涂啊,那好,今天我文光倒要叫夫人做回明白人。上家法!”他这一喝,把还来不及站起来的母子俩又吓得跪下去。
“将、将军!”一语不发的副将有些神慌,小声劝道:“将军三思,夫人毕竟是——”话还未尽,却被那人一眼给瞪了回去。夫人可是圣上最疼惜的皇妹啊!将军您这愤怒到底是来自哪里!?
无非就是让少仪端了一会正室的架子,无非就是未经请示让这分散多时的母子见上一面,可在文光那儿便上升到要动用家法的地步。若这真是明雀溏擅作主张,量文光的气度那绝不至如此,可就是皇帝的“妹妹”在这儿插了一脚,倒叫文光“耿耿于怀”。对于皇帝的“妹妹”,他还真是欲虐之而后快。这时的南都哪里知道,文光此时忍不住要和她撕破脸,绝不止因为她和凌虎国皇室的那点事。
空气被寂静霸占着,明明人满的厅堂却连呼吸都难以听清,风串进来也被吓得溜走。
不一会儿,四个奴才请来了家法——一台长长的供桌上,摆满了折磨人的铁家伙。
“跪下!”一家之主朝夫人命令着。
“是,将军。”她不做任何辩驳,直接服了过去。
南都转身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走上前来。“既然将军认为妾身有违家规,这罪身即便是莫须有,妾身也甘心承受。”说罢,南都顿了顿,吐息一口,似乎决定了什么。火红的衣袍,还有皇室的族徽,就这么被她缓缓褪下。
一个女子,一个身份如此特殊的女子,竟然不顾廉耻当着这么多奴才的面退下外袍!这个举动可吓坏了在场的奴才,即使是文光也一时无法对应。南都啊南都,你又要搞什么鬼!?
“夫人!您这是——”副将见文光不作反应,有些乱了阵脚。
“妾身不知今日有幸领教将军府的家法,竟穿了这衣裳出来。将军男儿豪气云天,大可不拘小节。可妾身只一介女流,嫁进文家,自然得顾及文家的颜面。将军不识这身法衣了么,前年大旱,流匪顿生,人民苦不堪言,妾身为百姓祈雨守斋,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素心侍神,老天可怜苍生疾苦,终降甘霖。这洪福法衣正是圣上所赐,曰:见之如面圣,若是受到什么毁损——”那便是对圣上的亵渎,对民心的亵渎。
女官收好帝姬的外套,又接过金丝云头鞋,露出一丝担忧。南都报以笑颜,故意柔声问道:“妾身这就跪下?”料想中听到了文光气怒的喘息。
“都、都给我滚!”将军啸了一声,冲出厅堂。副将也连忙跟了去。
这个妖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圣上早该听了我的话,把她给杀了!封她做长公主,欺骗天下的百姓,还留她到现在,我也忍她到现在!只怕再不动手,凌虎就要葬送在她手上了!
无人滚,无人敢滚。
堂内只冷了片刻,下人们面面相觑,见女主人挥了挥手,才混乱地退了场。女官近步归还衣纱,伺候南都穿戴完全便又出了大堂。南都看旁边明雀溏和大少爷有些踌躇,站在一边,惊魂未定。
“红儿,去请大夫。明少仪身感不适,小息半月。大少爷孝顺娘亲,侍奉左右。”
“是,夫人。”红儿走了。
“夫人——”明雀溏哭得更凶了。文慕辰伸出一只小手,拽拽娘亲的袖口。
“明少仪,比起本宫,你虽比本宫早入几年文府。但有些事情,并不是表面上那样波澜不惊。”
“拖累夫人了。”少仪捂住泉涌的双眼,觉得自己更加不幸。终究,这一次还是不能如愿。
“本宫说过,最见不得眼泪了。”南都的语调有些生冷。眼泪?眼泪拯救不了女人,只能让女人现在软弱里不能自拔。她偷偷叹了口气,看看一边羽翼尚未丰满的孩儿童,接着说:“你也用不着多想,个中牵扯到的利害关系也不是你我能够明了……算了,不说它了。只是——这文府中,本宫是呆不长了,往后这所剩的日记,我们可要好好相处。”俯下身,南都终于看清了文慕辰的脸,除了那双含泪的琥珀色眼睛,这令人熟悉却又厌恶的轮廓倒是像极了那人。
十年之后,他便是另一个文光吧。
可南都也明白,孩子本是无辜。她蹙起眉梢,垂首附耳小声道:“大少爷,太子那边先告着假。在宫里你可能也听得了风声,朝臣间相比也是暗涌即动,无论你父亲将来选择了什么道路,记住:能保护您和明少仪的,就只剩下大少爷自己了。”
“……?”那孩子先没反应,薄唇紧抿,直到憋红了脸,才闭紧眼睛拱手答道:“母亲大人,孩儿明白!”
“好,你们先回吧。”
文慕辰扶着明雀溏离开,南都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还有他抬起袖口擦拭眼角的动作,心底里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阵心酸。进文府三年多,所有下人都看得出来大夫人对于文家的这位小公子是何等的不待见,唯恐避之不及,可这位小公子本身却从未流露出不满之情,反而乖顺灵巧,尊之如母。每一次他在南都避开的目光外唤一声“母亲大人”,都使她的歉疚更深了一分。
文慕辰,才十岁而已。
当年的南都,不也是这个年纪么。
不同的是,她是抱着何等浓烈的仇恨才熬过了这漫长的八年。
一回神,女官又转将回来,禀道:“殿下,都已交代妥当了。”
“嗯,知道了,回吧。”
“是。”
南都领着侍女出了那沉闷的宅子,向小花园走去。
浅灰色的天空上,午后的光亮顷刻间便被乌云遮去了一半,咽咽呜呜滚过一阵雷。
这天,怕是要变了。
凌虎国二十七载,孝宗皇帝亲政。
芙蓉长公主、平南将军文光之妻,突发恶疾,不治殡天。
同年底,文光荡平南方腾龙余孽,封耀武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