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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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怎么了？”
“……嗯？”南都回过神，眉间挤出一丝苦涩：“些许是昨儿个夜里没歇息好。”
“夫人……”明雀溏担忧地看了上座的妇人一眼，心想：这位正夫人，原本地位比将军府中任何人都要高，就算是一家之主和老妇人也应礼让三分。她的身子要是有什么不爽，就算真是小事，她们这些人也万不能当作是小事。
“明少仪，算算日子，大少爷他今日也该回了。”南都岔开话题，拢了拢散在耳前的发丝，俯视着凉亭下荷清鱼欢，明显察觉出对面女子一直绷紧的肩膀总算是放松了下去，满面的愁容也转化成了喜色。初夏的荷塘，叶儿或卷或舒，偶尔在茎叶间露出锦鲤的朱红，便像极了那些娇滴滴的花色。午后的茶点时光，下人们在花园的凉亭里摆好物什，南都便来此休憩，也差人多设了座椅和蒲团，叫上少仪明雀溏来作陪。
“是呢。”明雀溏斜倚着凉亭，一腕支着左鬓，椭圆的下颌微微探出池面的栏杆，丝帕垂在膝上：“按宫里的规矩，明日便是归期了。”她转了目光过来。正巧碰上了南都的，随即又悄悄低了眼去，脸有些红，说道：“奴婢还念夫人您荐他入殿伴读东宫。”
“明少仪这是说哪里话，大少爷也是本宫的孩子不是么。都这些年了，姐妹之间若是还谈什么谢不谢的，那可都是见外的话了。”南都客套地敷衍着，忽见明雀溏的头垂得更低了，便又说，“慕辰难得回来一趟，本宫早已差了他们去准备。”
“……”
明雀溏没有再搭话，只是一味被卡在那句“大少爷也是本宫的孩子不是么”上了。她反复咀嚼，却越发难受，心像是被劈裂成了两半，又绞在了一起。大少爷明明是我的孩子，夫人您是怀胎十月了，还是一朝临盆了？可在这将军府，他怎就成了您的孩子了！想着想着她又觉得自己实是不识抬举，在这冰冷的将军府里，夫人算是自己的大恩人了，要不是她恩准，就连那孩儿的面她都是难以见着的。两股矛盾的思虑相互较劲儿，在她脑子里来回穿梭。
“将军忧心国事，退朝后径直去了营里，下人回禀说是过些日子才回。”南都眨了眨有些疲倦的眼，看着明雀溏越发红紫的脸蛋，缓缓说道，“本宫近日带着秽物，去迎大少爷总是不便的，明儿个怕是力不从心了。明少仪你看，大少爷负着我皇家的担子，本宫却不得不怠慢了，心里边总是有愧意的。若是有人代为——”
“夫人！奴婢愿意迎接慕——大少爷！”明雀溏身形一颤，丝帕落地，丹蔻指尖握入粉拳，而眼泪几乎夺眶。
南都坐着没动，只是看了明雀溏一眼。那个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岁的、卑微的女人，此刻正用她同样卑微的膝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她是想抬起头来的，抬起头来，便可以仰视面前这尊贵的女人。
求她吧，求她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带着完整的尊严来面对大少爷，你亲爱的孩儿！
明雀溏憋着冲上头脑的热气，而贴地的掌面却是真切地感到大理石的冰凉。
“起来吧。”良久，南都开了口，示意亭外伺候的侍女进来捡起丝帕递给明雀溏，“本宫是最见不得眼泪了。”
“……是。”接过丝帕，明雀溏泪眼转晴，忽而又觉得不妥：大少爷皇差在身，仅仅由一个将军府的少仪去接，怕是会坏了规矩。她看向南都，不料受到了有力的一握——她从不曾这样被握过——南都微凉的手掌盖在明雀溏的手背上，让她安定许多，冲上头脑的热气顿时消散无影，心头身上也有了一股有别于敬畏的感情。也对，三年多来，将军从未对夫人的决定有过什么异议。夫人头上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当初她力排众议让大少爷来自己房中时，将军不也是站在夫人这一边帮忙劝说老妇人的吗，也许这一次……这一次也会顺着她的意。想到这里，明雀溏对南都报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道：“多谢夫人了。”
“嗯。”南都抿起唇，松开了手，转过头去。
一颗水珠自荷叶跌落水面，圈起几层涟漪……
凌虎国文光将军，是开国功臣之后。文家世代忠勇，将军府尊卑分明，大少爷文慕辰，庶出少仪明氏。
文府明氏，出生卑微，相传文光还做少爷的时候，老夫人念其伺候得周到、为人本分，还给文光添了个儿子，才破格纳进来作了少仪的。后盾靠山什么的尚且不说，就其身份，全府上下都是讳莫如深。文老夫人还特地差人寻了户清白的人家，给她认了义父义母，请城中有贤德的先生取了正名雀溏。这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哪！明雀溏的义父义母如是叹道。
可即便是认了正经人家的爹娘，即便是生了大少爷的少仪，府中只要是上了些年纪的下人，还是不把这位将军的女人放在眼里。
因为，她是从窑里赎出来的女人。
年过而立，少仪姨娘的也添了四房，可耀武侯终究只得了文慕辰这么一脉。所以，自打大少爷一出娘胎就被迫与生母分开，送与南下养老的老夫人膝下抚养，终年难得回府。文府人多口杂，老夫人为了防止宝贝孙子受流言的伤害、沾了明雀溏正名之前的浊气，就定了规矩：文家未来的主母才是文家的大少爷的母亲；文慕辰成年之前不得见明氏，更不得唤她娘亲。这条规矩，彻底粉碎了明雀溏母凭子贵的美梦。
直到四年前，南都嫁进文府做了女主人后，才把文慕辰接回北边来。
凌虎国皇帝的掌上明珠——芙蓉长公主下嫁平南将军。芙蓉长公主，是先帝遗落民间的女儿，先帝驾崩后，由当今的皇帝孝宗亲自寻回，十分受宠。帝姬的后盾，自然是□□的皇室，说大了便是整个凌虎国的江山。文家的继承人不就应该让这样的夫人来抚养么。
大少爷文慕辰，不愧是文光的儿子，简直是他父亲的翻版。
南都第一次见他时，他只有六岁，可其容貌、身形、动作和表情，哪一样没有文光的影子！？文光，一个就已嫌多，生活在两个文光身边，不知自己会不会被逼疯！南都当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其实她也并非讨厌这孩子。人之初，本无辜。文家的少爷自襁褓起，就在祖母身边长大，虽然受到百般呵护，也一点不恃宠而骄，反而乖巧可人明事理。可文光早已强加于南都身上的那股抵触感，不自觉地就要反弹在这清白的小东西身上。若非心中一直念着明雀溏楚楚可怜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了执念的招儿，会对这个小生命做出什么事来。
表面上，为了显示帝姬的贤淑和皇室的宽容，南都一封加了皇室族印的书信就说服老夫人,让文慕辰侍奉在生母左右。实际上，这就减少了面对那张和文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的机会了。可大少爷每日都必须来正房请安两次，每餐还必须由少爷请了才得开，一逢节庆聚宴，也都得由南都带着这继承人出去应酬。平日里和他老子维持和睦夫妻的形象已经让南都疲惫不堪，现又得伪装“母子情深”，这样的重任可让南都消受不起。所以，待太子一满十周岁，宫中设了皇职向皇亲贵胄招募伴读的时候，南都便一纸荐了文慕辰入宫。
这一算，入宫三年，文慕辰也快十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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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文府门口灯火明媚。
老夫人远在南下的宅子里养病，将军公务缠身，文夫人又感不适，明少仪已然领了长公主的旨意，端着正室的架子，站在下人们前头接皇室的仪仗。
天光渐渐展开，让昏黄的灯笼相形见绌，凉风也被那暖暖的晨光染得亮堂，不一会儿，青石道口就看见了报喜仆童的身影……
将军府的另一边，南都斜倚着翠微石栏，肩上披着薄薄的蚕丝单子，任猫儿在怀中撒欢。难得清闲，躲在这小花园里偷闲遛猫，倒是颇有闲情。晌午时分来得缓慢，凉亭中茗香风轻的，甚是惬意。忽见远处晃来一个人影，南都放下了茶杯。
“谁？”
“殿下，是明少仪的婢女红儿。”女官回道。
嫁入文府的时候，南都没有多带随侍，只是要了女官一名，让她按着宫里的习惯称自己为殿下。随侍这东西，带多了，也怕成了他人耳目。
“让她过来吧。”南都晃晃团扇，黑色的猫儿便乖乖跳到了女官怀中。
“夫、夫人！将军回来了！”
“哦？”蹙起眉，将军夫人不禁挑起眉尖：“大少爷和明少仪呢？”
“都、都堂上跪着呢！”红儿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了额头的汗珠，张口又开始结巴了，“将军回、回来了，将。将军问问问问……”
“将军都问些什么了。”南都不耐地皱起眉。
“将军问起夫人您呢！”
“哦，是么。”大堂里正在上演那一幕母子团聚的戏码看来是坏了：“你先回前面去。”
“……是！夫人！”小丫头犹豫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旋即又转身跑远。
“喵~~~”黑猫发了一声嗲，两眼眯成线，粉嫩的小舌头在利齿外舔了一下，又缩回了嘴里。
南都看了它一眼，对女官说：“去，把那套衣服取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薨（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