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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你可以把我 ...

  •   (三十)

      木晓晞辛辛苦苦一个月的实习工资,跟这假期一样,说没就要没了。
      她有些焦虑,既想开学,又不想开学。

      想开学是因为学校里有她的绘板,她可以用来接一些单子赚点零花钱,最近假期已经有不少预约了,只等开学。
      不想开学是因为,这个假期她连懒觉都没有睡过几天,等开学了,又要过每天七点起床的日子了。

      说是上了大学,其实跟上高中没太大的区别,他们学校外语系都比较卷,法语系管得尤其严格,早晚自习一个都不能缺不说,因为是小班授课,一个班也就二十人不到,老师一打眼过去就知道谁没来,名都不用点。
      也不是不能逃课,但只能装病,而且只要没去,老师就会阴阳怪气:“encore malade?mal à la tête,mal au ventre,mal à l‘estomac,un rhume ou de la fièvre?c'est lequel?”(又病了?头疼,肚子疼,胃疼,感冒,还是发烧?)
      然后病号的舍友就开始用贫瘠的法语绞尽脑汁地找补:“oui oui,elle est mal au ventre.”(她肚子疼)
      “a.”
      “?”
      “Il faut utiliser ‘a’,avoir,pas ‘est’。”(纠正语法)
      碰上luc这种法国严师,帮忙请假都会是一个巨大的压力。更不要说,他们系里还有周考月考,三天小考每天当堂考这种恐怖制度。
      也是因此,像木晓晞这种胆子小害怕老师又害怕考试的,前两年不要说缺课了,连自习都没缺过。好处是再怎么不喜欢这个专业,成绩再烂,每学期也还是能拿到奖学金,坏处是,每天都很紧张,肠胃常年不适。

      一整个假期发生了太多的事,也忙得很充实,但瞌睡着实没睡够。
      连着几天,她都宅在家里睡觉,早上睡到十点半起,吃完饭又去睡,下午睡到四点半起,没一会儿又要吃晚饭了。
      晚上看小说熬夜玩到一点,再睡觉。
      因为她睡得足够晚,有时能等到应酬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的徐敬孚。有时等不到,彻夜不归。
      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但经常一连几天都见不着一次人影。

      徐敬孚说过,他不止这一个住处,而且李秀也说过,他公司旁还有一个公寓,平时忙的话就会住在那里。
      想到李秀,木晓晞突然想起,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她还有李秀的联系方式,徐敬孚之前还说她算是她的半个生活助理,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只是她也没什么事。
      不过既然是生活助理,李秀怎么这么久都没出现在别墅过了?她不是说平时会来帮忙打理这边的房子吗?还是说,最近因为她住在这边,所以李秀不过来了?

      【徐哥!】
      李秀好像和徐叔叔的关系很不一般。木晓晞想。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明明是助理,却能叫哥。徐哥。

      “……”
      她怎么会琢磨这个,这根本不是她该想的事。
      木晓晞回过神来,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八卦想法丢出脑壳,然后她收拾收拾下了楼。已经是中午十一点,王阿姨和李阿姨已经给她做好了饭。
      虽然只是伺候她一个人,她吃得也很少,但她们还是每一顿都做得很精细,花样繁多,口味比外面的餐馆差不了多少。
      她很多时候其实胃口没那么好,可是为了不辜负两个阿姨的劳动付出,她还是会尽量让自己多吃几口。她吃得好,两个阿姨也开心。
      “晓晞要出门?”看木晓晞今天穿得漂亮,王阿姨笑着问道。
      木晓晞点头:“我想去市里买点东西。”
      “买什么?要我帮忙吗?”李香榕问,“我老公今天刚好要从县城过来,你要买什么,我让他带?”
      “谢谢李阿姨,不用了,我要买一些画画的工具,这两天玩得有点太多了,想找点事做。”
      “画画的工具?你会画画呀?”
      “会一点,都是自学的。”
      “老板也会画画。”李香榕说着,指了指楼上,“楼上那幅画好像就是老板画的,你知道吗?”
      木晓晞点头,有点疑惑她为什么提到这个事。
      王阿姨接话道:“老板书房里就有画画的工具,我之前收拾房间的时候还见过,你要不问问老板?看看能不能用他的?反正他也不经常用。”
      “但是……”
      “问问看嘛。”

      于是木晓晞就问了,发的信息,中规中矩。
      【叔叔,请问家里有画画的工具吗?】

      自从上次她结束工作后两人一起吃过饭,到现在为止已经差不多又有一个礼拜多没见过了。这期间,徐敬孚一共回家四次,两次在家过夜,其他时候都是在外面。
      而这两次,也都是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她在楼上看到他下车,听到他上楼的动静。
      不过她没下去打招呼,她不想让徐敬孚知道她老是熬夜,而且时间也太晚了,打招呼也不合适。即使回来这样晚,早上他依然很早就出发了,雷打不动地六点四十五下楼,七点二十出门。
      她临近早上时觉很轻,一点响动就会惊醒,徐敬孚每次离开她都是知道的,每一次她都是趴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目送他离开。
      心想,成功人士也这么累吗?
      比高考生还要辛苦的样子。

      徐敬孚也很少跟她发消息,他很忙。
      偶尔的偶尔,他会发微信问问她在干什么,通常情况下她都会秒回,但秒回过去后,往往又石沉大海,可能又要等待好几个小时,才能等到对方的第二条信息。
      比如今天这条信息,毫无意外地,等了三个多小时才等来对方的回信。

      【刚在忙。】
      【有。】
      【怎么?】
      很徐式的简洁回复。
      木晓晞回到卧室一直端着手机边看小说边等,收到回复后,她第一时间就打开微信,发消息过去:【我想画画,想借用一下您的工具,可以吗?】
      等了两分钟,徐敬孚没回复。看来又要等几个小时了。
      正想着,一个电话直接打进来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看起来不像是垃圾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您好。”
      “是我。”徐敬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这是我的工作手机,你存一下。”
      木晓晞连忙点头,点完想起来对方看不见,连忙又说:“好的叔叔。”
      “你要画画?”
      “嗯……”一听到男人的声音,她就有点不自觉地紧张,“玩了几天,我想找点事做。”
      “可以,你画什么画?油画,水彩,国画,水粉还是……”
      “铅笔画。”
      “……”
      对方一沉默,木晓晞就觉得自己不该问,该直接出门去买一盒笔就好了。小区里也有文具店,就算买不到比较好的彩铅,买个普通的铅笔还是可以的。
      为什么非要问徐叔叔,人家本来就很忙。
      “我本来是想问一下有没有彩色铅笔,阿姨说您也画画,可能会有,有的话我想借用一下,要是没有的话我自己去买就好了,不打扰您了叔叔,我先挂……”
      “什么?”徐敬孚的声音突然出声,“刚刚跟陈遇说了点事。”
      “……”木晓晞的心脏又开始咚咚跳起来,最近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种像面对考试一样,生怕犯错的感觉又来了。
      “你刚说什么?”
      木晓晞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气又说了一次,而且还补了半句:“水粉也可以。”
      “彩铅和水粉?水粉二楼办公室有,彩铅我没有,你叫人送来就是。”徐敬孚关上办公室门,拿了根烟来到窗边,一边跟对面说,“东西在办公室靠窗的那个书架下面的柜子里,应该是,我很久没碰那些了,也有点忘了,你找不到就让王姐她们帮你找,东西你随便用。”
      “……好,谢谢叔叔,那我挂了。”
      “等等。”
      木晓晞在这头很谨慎地呼了口气。
      那头的男人说:“今晚我也要应酬,可能不回去,你平时早点睡,老是熬夜不好,非要熬就把灯开开熬,不要在黑夜里玩手机。”
      木晓晞一下僵住:“您……怎么知道……”
      徐敬孚笑了:“前天回家,我看到你拿着手机在窗边玩,楼下有灯,从外面看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木晓晞忍不住捂住脸倒在床上。
      竟然被发现了。啊。
      真是。
      徐叔叔不会以为她是故意不睡等他回来吧?但真的不是,她只是白天睡得太多了,晚上睡不着,听到他回来了所以习惯性去窗边看一眼。仅此而已。
      不会被误会吧?要是误会了……她卡了一下。

      要是误会了,会怎么样?
      她忽然想起徐敬孚之前和她讲过,签完字后,他说他只是把她当孩子,不会对她有任何别的心思,而且因为怕她误会,一度不回别墅来。
      毕竟再怎么说,这段荒谬的契约关系,还有那个红本本,本来就是很容易叫人浮想联翩的东西。
      要是她再做出什么举动让徐叔叔误会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搞不好他就根本就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她慢慢坐起身来,愣愣地傻傻地盯着地面,有点迟钝地想着什么。
      她感觉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太对劲,可是又想不太明白。

      虽然也就两三个月,相处的时间也并不多,但是每一次相处,徐叔叔好像总是会以超出她的预期的程度来对她好。
      无论是出钱向木钧“买断”她,还是为了她和木钧差点打起来,帮她处理伤口,给她提供住处给她钱花,带她买东西,请她吃饭,安慰她关心她,介绍实习,教她做事的方法和道理……
      明明只是刚认识没多久的人。

      她很清楚,徐叔叔对她好是因为她忘掉的那段小时候的回忆。
      曾经她“救”过他,让他有了生的希望,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又是小辈,徐叔叔还想过要收养她做女儿,甚至他还跟李秀说过,第三楼是给他的“养女”的。
      她也知道,她得到的所有的这些好都是因为徐叔叔把她当成女儿来对待了。
      而且他还想得很周全,也怕她因为那张结婚证有任何的误会,和她一直保持着很得体的距离,处处维护,礼貌尊重,一直为她着想。

      所以她很感激。
      感激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徐叔叔真是个好人。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明明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和她爸爸一点也不一样。

      他要是有孩子的话,肯定也会对孩子很好的。
      木晓晞想。
      她不会是把徐叔叔当成爸爸了吧?

      木晓晞翻过身,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最近见不到面的时候,她总是……总是想起他。
      想起他跟自己说过的话,想起他的样子,想起和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每一次想,她都感觉心里很温暖,每一次想,都让她更加期待下一次见面,期待自己能够把事情做得好一些,甚至吃饭的时候都愿意多吃两口,希望可以让他买自己的钱花得更值得。
      拿到了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挥霍,挥霍去给他买了一个八九千的手机,买了一百多的零食,请他吃了一千多的饭。

      清零。
      现在她银行卡里,只有一百多是自己赚的了,剩下的全是徐敬孚给她的。

      “简直像个期待父爱的小朋友。”她自言自语。
      她突然想起来,她当初刚回到木钧那个家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只是那时候没什么钱。

      给爸爸捶背按摩,帮妈妈洗碗做卫生,给弟弟到处找学习资料。
      存下来的零用钱用来买一些花花草草,每个卧室发一盆,每天去照料;家里人过生日的时候提前一两个月就买一些手工材料,一针一线,一点点地亲手做,直到那天到了送给他们。
      她知道爸爸总是背疼,应酬后酒喝多了回来容易发火,妈妈不想去照顾爸爸,她就去,挨了不少冤枉骂。
      木延喜欢吃的东西,她从来不和他争抢,就算她也喜欢。
      木钧希望她能带出去不丢人,所以社恐的她逼迫自己学会笑,学会叫人,学会敬酒。

      虽然现在有时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是那个时候的她,不觉得自己傻。
      那时候的她真心地把那个家的人都当成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把爸爸当成她唯一的依靠。她期待着,有一天她的家人能看到她做的这些,期待着爸爸能看到,她已经懂事了,是个很好很乖的孩子。
      她不会惹麻烦,她还可以做很多事。她想融入那个家庭,和她的家人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就像现在一样。
      有多少给多少,想要靠近,但是又怕惹人厌烦。

      “别人让你做女儿的时候犟着不做,现在好了。”木晓晞自言自语,“怪不得叔叔那么生气。”
      打她一个耳光。
      该打。真是蠢透了,不知好歹。

      情绪忽然有些失落,她坐起身来:“算了,已经这样了。”她吸了吸鼻子,“叔叔不会赶我走的,现在我还有用。”
      手慢慢蜷缩起来,捏紧了床单,自我催眠一般自言自语。
      “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徐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至少名义上,应该是这样的。
      “没关系的木晓晞,你还是有家的。”就算是暂时的,那也是你的家。

      至于以后。
      以后她就长大了。
      等她长成一个真正的大人,能够赚更多的钱,她自己就可以给自己一个家。
      一个没人能把她赶走的家,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抛弃她的家。

      加油,木晓晞。
      你可以的。

      徐敬孚本来晚上是有一场应酬,但是对方临时有事放了他鸽子。
      陈遇问他要不要将另一个约会提前,他摇摇头:“不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应酬一个礼拜了,我也想休息休息,今天打算早点回去,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比较大的买绘画工具的店?”
      陈遇刚好知道有个地方,就在附近大学城附近。
      “您需要什么?我叫人去买。”
      “不了,我自己去转转吧。”

      由于不知道木晓晞想买多少色的彩铅,他就买了最多色的一个,然后把配套的东西买了个遍,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提着一个大袋子回去了。
      自从银行卡里的财富到了一定的数额之后,他其实就很少这样亲自买什么东西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自己去买。
      上了车,司机问他:“老板,要不要先去吃饭?”
      徐敬孚笑了笑:“回家吧,回家吃。”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心情不错,也笑了。
      “最近您的心情一直不错。”
      “嗯。”徐敬孚并不否认。
      “家里有人气了,还是不一样。”司机也是跟了他好几年了,有时也能和他说上几句,徐敬孚私下里并不像他工作时那样铁面无情,也不像其他徐家人那样高高在上,仿佛另一个阶层世界的人。
      也许是因为徐敬孚是二十多岁才回的徐家,经历过真正的底层生活,所以他很能与这些普通的劳动者打成一片。即使他不苟言笑话很少,也不会让底下的人认为是瞧不起人。
      “是。”徐敬孚说,“家里还是得住人,才像个家。”
      司机放松下来,边开车边和他闲聊:“是啊,每天不管再累,只要回家了,就像手机插上了快充,没一会儿就满电了……家是个好地方啊。”
      徐敬孚看看手边的大袋子,再瞧瞧手里捏着的手机,笑了。
      这个回礼是不是太便宜了?

      回头再送个好的吧。

      有点堵车,到家时已经接近八点。
      今晚留在别墅值守的是李香榕,见他回来后很是惊讶:“徐先生,您回来了。”
      “煮个面,一会儿端到书房来。”他脱了衣服扔到一边,提着东西往楼上走,走了一半回头问,“木晓晞呢?在几楼?”
      “在三楼书房。”
      徐敬孚点点头,两步并做一步很快便上了三楼,到了书房门口,他弯起手指敲敲门。
      “叩叩叩。”
      没人开。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开。
      他皱了皱眉,伸手压下了锁把,将门慢慢推开。看到里头景象的时候,他惊了一瞬。
      只见木晓晞上半身趴在沙发扶手上,后半身拖在沙发上,头耷拉在扶手下边,双手和头发垂吊着,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一身白裙,倒吊着的头发将整张脸遮得七七八八,仿若贞子再现。
      他看了眼顶头的白炽灯,又垂下眼,轻手轻脚关上门。
      空气中还有女孩儿轻微的呼声。
      睡着了?
      他将袋子轻轻放在桌上。女孩儿没醒,只是歪了下头,哼唧了一声,然后继续睡。
      徐敬孚:“……”这么睡,舒服吗?
      睡相真差。
      他有些好笑,摇摇头,没叫醒她,而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了不远处的画架。
      看清画上的内容后,他露出一个有些不敢相信的神情,忽地回头又看了眼沙发上的女孩儿,眼里的情绪变得很是复杂。他放轻脚步朝画走了过去,站到近处仔细看。

      那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的背后是一片星空。
      桥上乍一看只有一个人,一个身材很高大的穿着长袄的男人,但如果看仔细些,会发现男人的肩头上还有半颗扎着小辫的小脑袋。
      棉袄在小女孩身上,小女孩趴在男人背上。他们背对着他,面对着河流,地上有雪花,天上有星星。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幅画上的小辫儿。
      她……想起来了?

      “叔……叔?”身后传来女孩儿朦胧未醒的声音,“您怎么,回来了?”
      徐敬孚转过头,张了张嘴,看看她,又回过头去看看那幅画。好半天,他才问:“你想起来了?”
      木晓晞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好,整个人糊里糊涂的:“……什么?”
      徐敬孚指着画:“你画的?”
      木晓晞这才注意到那幅画,她看看徐敬孚脸上有些不同寻常的表情,眨眨眼,脑子慢慢清醒过来:“……嗯。”
      “你想起什么了?”
      “……”
      男人的神情有些紧绷,严肃地有点吓人。
      木晓晞彻底醒了,她有些慌,看看画,看看他:“叔叔?”
      徐敬孚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因为他看到了木晓晞脸上的茫然——她没想起来。
      他又看看画,喉咙动了一下。
      是了。
      那时候的木晓晓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况且,都十三年了。
      “叔叔。”木晓晞下了沙发,朝徐敬孚走过去,她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吗?”
      徐敬孚看了她一眼,胸膛起伏着吸了口气,笑了下:“没事。”
      木晓晞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看了看画,有点忐忑地问:“我是不是……画错了?您生气了吗?”
      “……没有。”他扯了下嘴角,“你画得很好。”
      基础功挺扎实,虽然有些地方处理得很生硬,但还是比他画得像那么回事。
      那为什么不高兴。
      木晓晞想问,没能问出口。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我只是根据您画的那一副画,根据自己的理解,换了一个视角重新画了一遍,我画错了吗?我是不是理解错了,这里两个人是不是……不是这样的姿势,是别的……如果不是这样,那是怎么样的?”
      徐敬孚看到她慌张翻出手机,调出她拍的外头的那张画的照片,放大桥上的那一部分人影。
      说是人影,其实就是很模糊的一竖两点。
      他画得很“含蓄”,几乎看不出那是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姿势?”他干笑了一声,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甚至能精确画出来,棉袄是在孩子身上。
      “两个点是并排的,一高一低,长长的那一画是身体,您的身体,”木晓晞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看着那一竖两点,“您之前跟我讲过,您说我那天穿得很薄,只穿了毛衣,但是那天很冷。”
      徐敬孚知道木晓晞忘记了过去,所以之前给她讲述以前的事时并没有将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她,但她却靠着这样一幅画几乎推测得毫无差错。
      “我猜您肯定不会让一个孩子受凉,所以我推测这个衣服应该是在……孩子身上。”
      “……还有呢?”他问。
      “还有,这两个头都在身体上方的位置,说明您应该是抱着孩子或者背着孩子的。”
      “那为什么不是抱着。”
      木晓晞抬起眼,看到徐敬孚眼中浮现出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浓烈很压抑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加速,她不敢和他再对视,于是垂下眼来,捏着裙摆。
      她感觉有些羞耻,说不出口。
      徐敬孚却步步紧逼:“为什么不是抱着?”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徐敬孚很坚持地站在这里等她说。
      “因为……”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嗓子有些干涩,“因为我,我觉得……”
      她再次深呼吸,给自己鼓了气。
      “如果是抱着的话,衣服在孩子身上,您就会很冷,但是如果您是背着孩子的话,您就不会冷了,我觉得那个小孩……”
      “你。”徐敬孚打断她。
      “……”
      徐敬孚:“那是你。”
      木晓晞抬起眼,却看到徐敬孚转过头去,只见他长长地缓缓地出了口气:“不是那个小孩,那是你。”
      木晓晞忽然眼眶有些酸,她好像听明白徐敬孚语气中的遗憾和自嘲。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这样做,对吗?”他笑了笑,问她。
      木晓晞点点头。
      “为什么?”
      “……”
      “因为……”
      “不是那个小孩,是你。”徐敬孚再说了一次。
      木晓晞眨了眨发热的眼睛,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嗯,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我是七岁,在那种情况下,我会怕您冷着,您把衣服给我穿了,您就没有衣服穿了,如果您背着我,我再用衣服把您包起来的话,您就……”
      徐敬孚忽然抱住她。

      木晓晞一下子瞪大了眼,眼泪莫名其妙地从眼眶浸了出来。

      “谢谢。”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徐敬孚的那一天到底有多绝望。
      也永远不会有人明白,那个七岁的小孩到底给了他什么。

      也许没人能懂,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懂,为什么他会将一个七岁的孩子视为自己的精神支柱,为什么将那样短短一个月的回忆视为生命的锚点。
      人没有绝望过,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希望,人如果一直在希望中,就会以为有希望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人一直在幸福中,就会认为幸福唾手可得。
      可他的人生从不是这样,也从没这样过。

      他的人生有什么?
      十一岁前,生活在福利院,光是福利院都辗转好几个。
      十二岁随同样出自福利院的叔叔出来打工,睡过地板,睡过地下室,没日没夜地干活以换口饱饭,再被像货物一样转给其他人,转手一次,再一次,多到他都不记得到底跟过几个师傅,学过多少手艺。
      十五岁开始独立接活,什么脏累活都干过。
      十八岁,他赚到了一笔足够他买下一间房的钱,而那笔钱是木钧给的。他结束了自己流浪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
      后来,他随着木钧去做工,再到离开木钧去接活。
      他认识了木钧的家人,木钧说:“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他真信了。
      那时候的木钧还不是后来那个样子,那时候的他……他相信那时候的木钧是真心说那句话的。只是他也同样相信,人心易变。

      木钧背叛他之后,他一度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哪怕身边的所有人都说木钧是个混蛋,哪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木钧骗了他,但他始终不愿意去下这个结论。
      直到他跑去木钧家里,亲口质问他,木钧却大言不惭:“是我又怎么样?我有一家人要养,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怎么能懂我的处境?木延要上幼儿园,木晓晓的学费马上要交,我父母病重,哪样不要钱?我能怎么办?”
      “如果你问我要,我会给你。”当时的徐敬孚是这样说的。
      “不用你给,我会自己赚。”
      “通过坑我来赚?”
      木钧笑道:“人心不可信,这算是哥给你上的第一节社会课,你该谢谢我。”
      彼时的徐敬孚刚刚遭受被亲生父母拒绝认亲的挫折,又得知自己被木钧骗,心里已经死灰一片,但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问他:“所以……你说的,家……人?”
      木钧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时木晓晓刚好放了学,一推家门就兴奋地叫道:“爸爸爸爸,你看我手里是什么?”
      木钧带着笑摇着头问:“什么啊?”
      木晓晓举起手里的橙子:“一个橙子!一个卖橙子的叔叔给我的,我帮他捡了洒在地上的橙子,他给我的奖励!送给你爸爸!你吃吧!很好吃的!很甜很甜!”
      “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你吃吧。”木钧斜着眼瞧瞧旁边的年轻男人,“给你这个叔叔吧,他没吃饭,应该饿了。”
      徐敬孚笑了一声。
      小姑娘看不出大人的表情,只觉得这个叔叔好像不太开心,她以为是他饿了的缘故,于是把橙子递给他:“叔叔,你饿了吗?给你吃橙子,橙子甜甜的,酸酸的,不过也很好吃。”
      徐敬孚转头就走。
      小姑娘愣住,追上去:“叔叔!橙子给你!”
      徐敬孚一把挥开她,将她挥倒在地:“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吃你的东西。”
      之后他便离开了木钧家,身无分文甚至倒欠一大堆债的他开始了真正的流浪。

      住过桥洞,睡过大街,天越来越冷。
      无论在哪个年代,只要勤劳肯吃苦,没有饿死的,他也没有饿死,有人愿意收留他,只是他不愿意待在别人家。他宁愿跟流浪汉睡在桥洞,也不想再对任何人的善意抱有幻想。
      那段时间,他每天只为三餐和还债活着,他打算等全部债务还完之后就去死。

      遇到木晓晞的那天,是他的二十四岁生日。而他在头一天,终于还完了所有的债,全身上下只有五十七块钱。

      “那时候我想,也许人活着就是为了受苦。”徐敬孚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那幅画,“哪怕前头有甜,也只是为了衬托后面的苦……太没有意思了,这样的生活,所以我就想,干脆死了吧。”
      木晓晞坐在旁边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紧紧地揪住,拧成一团。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没死成,遇到了你,木晓晓。”他低头笑了笑,然后看向她,“现在叫木晓晞了。”
      木晓晞问:“您现在也还这样想吗?”
      徐敬孚:“什么?”
      问完,顿了几秒,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木晓晞不明白。
      徐敬孚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笑着:“谢谢你给我那个橙子,其实那时候我真挺饿的。”他开玩笑,“要不是你,我可能要做个饿死鬼了。”
      木晓晞嘴巴一瘪,又想哭了,她连忙使劲地眨眼低下头,吸吸鼻子。
      徐敬孚拿了纸过来递给她:“你真的很爱哭。”
      木晓晞却拿纸捂着眼睛,半天放不下来。
      徐敬孚靠在扶手上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小声地哽咽,抽泣。他感到自己的心也逐渐地逐渐地从一块石头化成了一滩水,女孩儿的眼泪没完没了,淌在脸上,流进他的心里。
      一滴一滴,汇成一条汩汩的小溪。
      从他记事起,他就不记得自己哭过,哪怕是被师傅四处转手,被亲生父母拒绝认亲用刀砍出家门,被信任的大哥那样当个傻子一样欺骗戏弄,饿得前胸贴后背,冻得手脚生疮,他也没有哭过。
      从没有。
      他甚至认为,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没有眼泪的人。可在这一刻,他却有了一个荒谬可笑的想法,他想,也许不是没有眼泪,而是眼泪被转移了。
      转移到了木晓晞身上。
      “好了。”他抽了张纸,伸手将她捂不住的眼泪给擦掉,“有什么好哭的,你也挺惨的,还是把眼泪留着为你自己哭吧。”
      木晓晞拉着他的手给自己使劲擦擦脸,瞪着两个红肿的杏眼,说:“我有什么好哭的,我又不可怜。”
      “你怎么不可怜,你都被你爸卖了。”徐敬孚不留情地说。
      “被他卖了我才不难过。”木晓晞赌气说。
      徐敬孚拍拍手:“为你的勇气鼓掌。”他问,“这你都不难过,那什么情况下你会难过?”
      木晓晞想了想,说:“要是被叔叔卖了的话,我可能会难过。”
      徐敬孚一下僵在原地。
      “很可笑吗?”她问,不等他回答,她低着头自言自语说,“如果叔叔有一天想卖了我的话,就不要对我太好了。”
      她看着桌上那一袋子画画的东西。
      “我讨厌吃甜食,是因为我怕我吃多了的话,就再也吃不了苦。”
      她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
      徐敬孚仰视着她,看到她向他深深地鞠躬。
      “我回卧室去了,叔叔晚安。”
      说着便转身要离开。
      “这就是你现在不吃橙子了的原因吗?”
      木晓晞停在门口。
      徐敬孚说:“以后没有苦了。”
      他看着木晓晞瘦瘦小小的背影,像在和她承诺什么。
      “你以后,一口苦都不会吃了。”
      “晓晓,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木晓晞回过头,看到他对着她露出一个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笑容。

      “晓晞,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眼泪再次落下的瞬间,木晓晞的心里忽然刮起了狂风骤雨,将她的心脏吹得颤抖,乱跳。
      这一次她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被吓到了,也不是害怕考核。

      不是父亲。
      也不是长辈。

      哪怕什么经验也没有,也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可当时间真的来到这一刻时,她还是毫无疑虑地明白了那是什么。
      也正是因为明白了,她笑了,同时也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明白。
      怎么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明白。
      怎么能。

      怎么该。

      “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爸爸,我想我会比木钧做得好。”

      简直无厘头。
      ……

      假期结束之后,木晓晞逃亡一般带着自己的行李箱离开了那个“家”。
      她告诉自己,木晓晞,你不能这样。

      木晓晞,你应该把他当做父亲。
      就像他期待的那样。

      你做他的养女,他做你的养父,成为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晓晞!好久不见啊!”刚收拾好宿舍床铺,隔壁的张欣就跑了过来,和她热情招呼,“假期过得怎么样啊?”
      她笑着说还好。
      “唔。”张欣笑着皱脸,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她绕着木晓晞转了两圈,眼睛瞟了瞟四周,看没人,凑过去在木晓晞耳边小声快速地说,“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肯定很不错咯!”
      木晓晞僵在原地,张嘴好几次。
      “放心吧,我嘴很严!”张欣冲她俏皮一眨眼,“不会告诉任何人啦!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刚说完,就有人推门进来。
      是她的三个舍友一起来了,张静静,李苁,石兰。

      李苁好奇地问:“什么秘密啊?”
      张欣被吓得汗毛倒竖龇牙咧嘴,连忙看向木晓晞。
      却见木晓晞很淡定地笑了,她很放松地歪了下头:“既然是秘密,那肯定不能告诉你。”
      “啊?什么什么?我更好奇了!什么秘密?”张静静也来凑热闹。
      “对啊,你不说就算了,你一说我们更想知道了。”石兰也像个猴子一样吊在木晓晞肩膀上摇她,“快说快说,什么秘密!”
      木晓晞无奈:“好吧好吧,我说,其实我……”
      大家竖起耳朵。张欣吓得瞪眼。
      木晓晞一本正经:“我打算去做变性手术,等我毕业了,把你们给娶回家做大姨太,二姨太,三姨太,一个伺候我吃饭,一个伺候我洗脚,一个伺候我睡觉。”
      张欣:“……”
      三个室友听完纷纷揍她:“胡说八道!我们都是姨太,那谁是正房?说!那个大贱人是谁?!”
      木晓晞嘻嘻哈哈地在屋里打圈跑。
      “我金屋藏娇啊,当然不能给你们知道。”木晓晞扭扭腰,“反正呢,是个永远不能叫你们知道的人,我最爱的,得藏好,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来吧,给我亲一口!谁都逃不掉!”
      “啊!渣男来啦!快跑!快跑!”

      寝室里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这时放在桌上的木晓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几乎是同时,进来了两条信息。

      一条是徐敬孚的:【到学校了?】
      一条是金笑笙的:【我到学校了。】

      新学期,要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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