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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作业 关于安鲤作 ...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橘猫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弧线。
      安鲤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捏着一支笔,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十来分钟了,笔尖悬在一道导数题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庄云帆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安鲤那个表情,脚步顿了一下。“还卡着呢?”他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题,啧了一声,“这题不是挺简单的吗?你看啊,先求导,再令导数为零,然后——”
      “你别说。”安鲤抬手制止他,“让我自己想。”
      庄云帆耸耸肩,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靠在沙发背上嚼得咔嚓响。嚼了两下,他又看了一眼那道题,没忍住:“你真的不用我讲?这题我当年——”
      “你当年什么?”安鲤抬头望他。
      庄云帆想了想,把“这题我当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当年也被这种题卡过。”
      安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道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划掉了,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最后气得把橡皮擦扔了,他手边的橘猫被他扔橡皮的动作惊了一下,换了个位置,蜷到沙发另一头去了。
      童映雪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杂志,看见客厅这阵势,脚步放轻了。“在写作业?”他小声问庄云帆。
      “嗯,数学。”庄云帆也小声回他,“卡住了,还不让我讲。”
      童映雪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杂志搁在膝盖上,没翻。他看了一会儿安鲤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道题,然后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他的数理当年就不怎么样,再者,昆仑不教导数。
      燕平江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安鲤在写作业,很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他在庄云帆旁边坐下,用气声问:“什么题?”
      “导数。”
      燕平江看了一眼那道题,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他高考交卷那天,把高中所有的知识连同卷子一起交给了收卷老师,而且至今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橘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安鲤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他把笔放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庄云帆。”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你讲吧。”
      庄云帆差点被苹果噎着。他赶紧咽下去,擦了擦嘴,挪到安鲤旁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你看啊,这个函数,先求导,得这个式子。然后令它等于零,解出来两个点,对吧?然后再判断这两个点是极大值还是极小值——”
      他一边写一边讲,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得不像平时那个没正形的人。
      安鲤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些,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为什么这里是大于号不是大于等于号”。
      庄云帆不厌其烦地解释,甚至顺手把相关的知识点都拎出来串了一遍,从导数的定义讲到单调性,从单调性讲到极值,从极值讲到最值,一气呵成。
      童映雪在旁边看着,嘴张着,苹果都忘了嚼。“我靠,”他说,“你居然还记得高中的知识点?”
      庄云帆头也没抬:“不然呢?”
      “天恒子您今年贵康啊?”
      “……这跟你有关系吗?”
      童映雪把苹果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庄云帆四五岁的时候上的山,在山上的那些年,坞主除了教他世门的那些东西,也没落下正经功课。庄司令虽然不怎么管他,但在他小时候该请的先生还是请了的,后来上了山就是坞主在管他,甚至让人把课本和习题带上山。
      庄云帆那间屋里,除了罗盘和铜钱剑,最多的就是书。童映雪那时候去过他的房间,看见过那些翻得卷了边的课本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那家伙是把现在小孩高中三年的东西都背下来了吧。
      燕平江也愣了一会儿。他看着庄云帆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知识都交给收卷老师了”的理由,好像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安鲤把最后一步算完,放下笔,看着草稿纸上那个答案,沉默了两秒。“对了?”他问庄云帆。庄云帆看了一眼:“对了。”安鲤把那道题在练习册上抄正,翻到下一页,看了一眼,又把练习册合上了。“英语。”他说。
      庄云帆把草稿纸翻到空白页,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来。”
      童映雪把杂志盖在脸上,往后一靠,不打算参与了。燕平江也默默往后挪了半寸。英语这东西,他跟童映雪一样,属于“能看懂几个单词但休想让我做题”的水平。
      安鲤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英语试卷,铺在茶几上。是阅读理解,文章讲的是气候变化对某地农业的影响,篇幅不短,生词不少。他已经做了一半,但在最后两道题上打了问号。庄云帆扫了一眼文章,又扫了一眼题目,笔尖在其中一个选项上点了一下。“这个,”他说,“不是选C吗?”安鲤看了他一眼,
      “你都没看完文章。”
      “看完了。”
      “什么时候?”
      “你翻页的时候。”
      安鲤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把文章从头到尾快速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C圈了出来。庄云帆笑了:“下一道?”
      安鲤没说话,把试卷往他那边推了推。
      楼上传来脚步声。木渝兆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根木簪。看样子应该是头发散了,她自己又不会挽,只能下来找庄云帆帮忙。
      她看见客厅里的人,目光在安鲤面前的练习册和试卷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沙发空着的一角坐下来,安安静静的,没说话也并不打算说话。
      庄云帆正在给安鲤讲那篇阅读理解里的一个长难句,从句套从句,安鲤听得眉头紧皱。庄云帆拆了两遍,安鲤还是没太明白。庄云帆又拆了第三遍,换了个角度,从后往前拆,安鲤的眉头终于松了一点。
      “大概懂了。”安鲤说。
      “懂了就行。”庄云帆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下一题?”
      安鲤没往下做,而是从书包里又抽出一本练习册,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推到茶几中间。“语文。”他说。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庄云帆看了一眼那页上的题目,是一道古诗词鉴赏,问的是某首诗里某个意象的含义。他看了一会儿,把练习册往旁边推了推,转头看向木渝兆。
      木渝兆正低着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语文。”安鲤把练习册往她那边推了推,“这道题,不太会。”
      木渝兆低头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首宋词,晏几道的《临江仙》,问的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两句中“燕”的意象。
      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安鲤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动作不快不慢,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写完了,她把笔放下,把草稿纸推回安鲤面前。
      安鲤低头看。上面写着:燕,在此处有二重意。其一,实写眼前景,微雨中双燕飞翔,与落花中独立之人形成对照,以乐景写哀情。其二,暗喻往昔之美好时光,双燕象征当年之欢愉,而今燕去人孤,倍增凄凉。晏几道此词追忆旧情,“燕”字贯穿上下片,上片“双燕”是眼前所见,下片“燕”是梦中所寻,一实一虚,一今一昔,一有一无,情致深婉。
      安鲤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木渝兆。“还有呢?”他问。
      木渝兆抬头望着他,想了想后又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此词中“燕”亦暗合词人姓氏“晏”,晏与燕同音,或为有意为之。
      庄云帆凑过来看了几眼补充道:“但这个只是据说,在学术界尚有争议,答题时可不写,但写了应该也不扣分。”
      安鲤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把练习册拿回去,在答题纸上开始写。木渝兆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写,没有说话。童映雪不知什么时候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了,看着木渝兆,嘴微微张着。
      “兆兆,”他说,“你还会这个?”
      木渝兆偏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你什么时候学的?”
      “师父,教的。”
      童映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先生教的东西,那能差吗?他默默地把杂志重新盖在脸上。
      燕平江在旁边也愣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木渝兆,又看了看草稿纸上那几行字,又看了看木渝兆。这人话少得一天说不了几句,但一开口就是标准答案。不是那种背出来的标准答案,是真的懂了、消化了、然后用自己的话说出来的那种。
      “历史呢?”安鲤写完那道题,没抬头,“下周要考,先秦部分。”
      木渝兆把练习册翻到安鲤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眼题目。
      是关于百家争鸣的一道论述题,问的是儒墨道法四家对“秩序”的不同理解。她想了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这回写得多,满满一页:
      儒家以礼为序,强调等级与名分,认为秩序来自于自上而下的教化与规范。墨家以义为序,主张兼爱与非攻,认为秩序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互助。道家以道为序,崇尚无为而治,认为秩序是自然生成的,人为干预反而破坏秩序。法家以法为序,重视制度与刑罚,认为秩序来自于明确的法律和强有力的执行。四家路径不同,目标相似,皆是求治世之道。但儒家重伦理,墨家重功利,道家重自然,法家重实效,各有所长亦各有所偏。答题时可先分述四家观点,再作比较,最后点明其共同目标,可得高分。
      安鲤把那一页看完,没再问。他拿起笔,开始写。木渝兆又安静了,坐在那里,看着安鲤写,偶尔他停笔思考的时候,她会微微偏一下头,像是在等,但不会催促。
      童映雪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安鲤写论述题,又看了看木渝兆,又看了看庄云帆——庄云帆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童映雪忽然觉得,这群人凑在一起,好像什么都能教。数学英语物理生物找庄云帆,语文历史找木渝兆,政治和化学——他看了一眼燕平江,燕平江正低头翻安鲤的化学练习册,翻了两页,默默地合上了。
      “燕平江。”童映雪叫他。
      “嗯?”
      “你当年学文学理?”
      “理。”
      “那你教他化学?”
      燕平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化学老师要是知道我教人化学,大概会从坟里爬出来。”童映雪看了他两秒,然后默默地转回去,把杂志重新盖在脸上。
      安鲤把论述题写完了,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看了看木渝兆写的那些东西,又看了看自己写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练习册合上,装进书包里。
      “政治呢?”庄云帆忽然开口,没睁眼。
      安鲤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政治还行。”
      “还行就行。”庄云帆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安鲤把书包放到地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蹭过来了,跳上沙发,在他腿边团成一团,呼噜呼噜的。他低头看了猫一眼,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呼噜声更大了。
      童映雪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橘猫的毛染成了一团火。
      “晚上吃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庄云帆还在闭目养神,木渝兆在发呆,安鲤依旧撸猫,燕平江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旧杂志。童映雪等了一会儿,又問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晚上吃什么?”
      庄云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叫外卖,”他说,“今天不想动了。”
      童映雪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安鲤。“安鲤,”他说,“你政治真的还行?”
      安鲤没抬头,继续撸猫:“嗯。”
      “那你教教老四吧,他那个人际关系处理得跟什么一样。”
      庄云帆睁开眼,这回两只都睁开了。“你再说一遍?”他说。
      童映雪已经把手机举到脸前面,假装在点餐。庄云帆坐起来,从沙发这头探过去够他的手机,童映雪往后一仰躲开了,两个人隔着安鲤打闹起来。
      安鲤面无表情地把橘猫从腿上抱起来,放到一边,站起来,拿起书包,往楼上走。
      “政治!”他头也没回,“真的还行!”
      庄云帆和童映雪同时停了一下。安鲤已经上了楼梯,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橘猫蹲在沙发上,看着安鲤消失的方向,舔了舔爪子。庄云帆靠回沙发背,童映雪也靠回去。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童映雪说:“他真的还行。”
      庄云帆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木渝兆坐在沙发角落,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夕阳。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是深棕色的,普普通通的深棕色,跟街上随便哪个人一样。
      但她的目光很安静,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燕平江放下杂志,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看见木渝兆写的那几页草稿纸还摊在那里,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不苟且。他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踱着步子,跟着燕平江往厨房走了。童映雪终于点完了外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花了好多钱,”他说,“下个月得省着点。”
      庄云帆看了他一眼:“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是上个月。”
      “这个月也是下个月的上个月。”
      童映雪没听懂,但懒得追问。他往沙发上一瘫,把杂志重新盖在脸上。庄云帆也瘫下去,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条被晒干了的咸鱼。木渝兆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们,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橘红色的夕阳。
      窗外,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把颜料泼在了天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橘猫在厨房里喝水的吧嗒声,和童映雪杂志底下传出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庄云帆闭着眼,忽然说:“桃桃。”
      “?”
      “你晚上想吃什么?”
      木渝兆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最终以失败告终,“都行。”
      庄云帆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行,都行。”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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