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杖毙胡太医 ...

  •   杖毙胡太医的旨意,如同悬在骁骑营上空一道未落的惊雷,被萧凛那句嘶哑的“滚出去”暂时按回了云层。但沉闷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却笼罩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也沉甸甸地压在沈玦的心上,比左臂的伤痛更加难以忍受。

      营帐内仿佛还残留着暴怒的气息和药草的苦涩。沈玦缓缓从冰冷的地上站起,动作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他走到榻边,拾起那件被仓促裹上、又因混乱而滑落在地的外袍,指尖触及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萧凛袖口冰冷的金线纹路和那灼热到几乎要将人焚毁的怒意。

      胡太医被拖出去时那濒死的模样,萧凛眼中那骇人的疯狂与绝望,还有那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的嘶吼……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反复闪现,搅得他胃里一阵阵翻搅,喉头涌起浓重的血腥气。

      他以为经过南书房的剖白和雨夜的警告,自己已经对萧凛那偏执的“心思”有了足够的认知和防备。可他错了。他低估了那份“心思”所能滋生的嫉妒与毁灭欲,也高估了自己在这位帝王心中的分量——或许,他沈玦在萧凛眼中,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拥有独立意志的“人”,而只是一件不容他人染指的、属于帝王的“所有物”。

      胡太医的痴妄固然可笑可憎,但罪不至死。萧凛那一脚和那句“杖毙”,与其说是维护帝王尊严,不如说是对他沈玦最赤裸的警告与惩罚——惩罚他未能“洁身自好”,惩罚他招惹了“不该招惹”的目光,更惩罚他……在萧凛看来,或许存在的、那一点点“动摇”或“默许”。

      沈玦闭了闭眼,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现在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候。胡太医生死未卜(虽然萧凛最后的命令似乎是收回了?),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以萧凛的性格,盛怒之后,必有更冷酷的清算,不仅是对胡太医,恐怕对整个太医院,乃至……对他沈玦本人。

      他必须尽快振作起来。伤口还在疼,身体依旧虚弱,但比起这些,他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力量,去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他唤来亲兵,声音嘶哑却冷静:“胡太医……怎么样了?”

      亲兵脸色发白,低声道:“回将军,胡太医被……被侍卫带走了,具体去向不明。但……但好像没有立刻行刑,只是关押起来了。”

      沈玦心中稍定。没有立刻杖毙,说明萧凛在暴怒之下,还残留着一丝理智,或者说……是对他沈玦反应的某种顾忌?他不敢深想。

      “此事严格保密,不许外传。”沈玦沉声吩咐,“去,请王副将来。”

      王副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靠部下,为人沉稳干练。沈玦将营中日常事务暂时托付给他,并让他暗中留意京城各处的风声,尤其是太医院和宫中的动静。

      接下来的两日,沈玦强迫自己卧床静养,按时服药,努力进食。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继续好转,但心头的重压却丝毫未减。萧凛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旨意传来,仿佛那夜的狂风暴雨只是一场幻觉。但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不安。

      第三日,沈玦自觉已能勉强下地行走,便不顾王副将的劝阻,换上了一身整齐的武官常服,准备入宫。他必须去面对萧凛,必须为胡太医争取一线生机,也必须……亲自去探明萧凛此刻的态度。逃避,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宫门守卫见到他,眼神有些异样,但并未阻拦,只是通报的时间比往常略长了些。沈玦知道,自己如今在宫中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已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他被引至南书房外等候。熟悉的殿宇,此刻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内侍进去通禀,过了许久才出来,低眉顺眼地道:“沈将军,陛下正在批阅奏章,让您……在此稍候。”

      这一候,便是将近一个时辰。

      春日的阳光透过廊庑,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沈玦站得笔直,左臂的伤口在长时间的站立下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神色平静,目光沉凝,仿佛只是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像。

      终于,殿门再次打开,内侍宣他进去。

      南书房内,萧凛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他穿着玄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出一丝疲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玦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结了冰的寒潭,再也映不出沈玦熟悉的任何情绪——没有暴怒,没有疯狂,也没有那令人心悸的偏执与痛楚。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帝王的审视与……疏离。

      “臣沈玦,参见陛下。”沈玦上前,依礼跪拜。

      “平身。”萧凛的声音也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伤好了?”

      “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沈玦起身,垂首答道。

      “嗯。”萧凛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仿佛沈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前来例行汇报的臣子。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沈玦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知道,萧凛在等他开口,在等他的解释,他的恳求,或者……他的认罪。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胡太医之事。”

      萧凛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哦?胡太医何事?”

      沈玦心中一沉。萧凛这是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夜在营中,胡太医言语确有不当,冒犯天威,其罪当罚。”沈玦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艰涩,“但胡太医行医数十载,于国有功,于太医院有劳。且其年事已高,那日……陛下盛怒之下,已施惩处。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多年辛劳,留其一命,逐出太医院,遣返原籍,以全陛下仁德之名。”

      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保住胡太医一条老命。至于其他,他已不敢奢望。

      萧凛终于放下了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沈玦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探针,仿佛要刺穿沈玦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

      “沈将军倒是一片‘仁心’。”萧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一个对你有非分之想的老匹夫,不惜带伤入宫,向朕求情。”

      “臣不敢。”沈玦垂下眼,“臣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萧凛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沈玦,你告诉朕,那夜胡太医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碰了你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在沈玦的心上。他知道,萧凛在意的是这个。他在意胡太医的“触碰”,在意那可能存在的“暧昧”,更在意……沈玦对此的反应。

      “胡太医……只是为臣换药。”沈玦的声音干涩,“言语确有失当,但并无……实质逾矩之举。臣已当场呵斥。”

      “当场呵斥?”萧凛重复着,目光锐利如鹰,“朕看到的,可不是呵斥。朕看到的,是你背对着他,任由他的手……在你背上流连抚摸。”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沈玦,你是不是觉得,朕的眼睛是瞎的?还是觉得,朕的警告,对你而言,毫无分量?”

      “臣绝无此意!”沈玦抬起头,迎上萧凛冰冷的目光,眼中也燃起一丝压抑的火焰,“陛下明鉴!臣对胡太医,绝无半分他想!臣只是……只是因伤疲惫,一时未曾及时避开!若臣真有苟且之心,又何必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情,自取其辱?!”

      他的反驳,带着军人的直率与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凛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冰层似乎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更加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怒,有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些刚才的咄咄逼人:

      “胡太医,朕可以饶他不死。”

      沈玦心头一松。

      “但是,”萧凛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太医院一切职务,杖责三十,即刻逐出京城,永不叙用。其家眷,一并遣返原籍,三代之内,不得入京,不得为官。”

      这个处罚,依旧严厉,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未曾牵连过广。沈玦知道,这已是萧凛在盛怒之后,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而这“让步”,恐怕更多的,是出于对他沈玦“求情”的某种……回应,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警告。

      “臣……代胡太医,谢陛下不杀之恩。”沈玦再次跪下,叩首。

      “你不必替他谢恩。”萧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饶他,不是因为你的求情,而是因为……他还算有些医术,曾有功于朝廷。仅此而已。”

      沈玦沉默。他知道萧凛说的是实话,也是假话。真假之间,是帝王那深不可测的心术。

      “至于你,沈玦,”萧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沈玦抬起头。

      萧凛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决绝。

      “朕给过你机会,也给过你承诺。但朕的耐心,不是无限的。”萧凛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凿出的冰块,“从今往后,做好你的怀化大将军,守好你的京畿防务。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见的人,都给朕收起来。”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沈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说完,他不再看沈玦,重新拿起朱笔,仿佛沈玦已经不存在。

      “臣……遵旨。”沈玦缓缓叩首,然后起身,一步步退出了南书房。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心底那一片冰封的荒原。

      胡太医的命保住了,但他与萧凛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与平衡,也随着这场风波,彻底降到了冰点以下。

      “最后的底线”。

      萧凛划下了这条线,也彻底封死了所有可能缓和或解释的余地。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只剩下冰冷的君臣名分,和那道名为“同守”、却已布满裂痕与猜忌的枷锁。

      沈玦走在出宫的路上,步伐沉稳,背脊挺直,仿佛依旧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怀化大将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