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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胡太医那剂 ...

  •   胡太医那剂猛药和三日静养的严令,像一道柔软的枷锁,将沈玦强行按在了行军榻上。高热虽退,伤口依旧灼痛,身体深处泛起的虚软无力感,更是他这具久经沙场的躯体许久未曾体验过的陌生与……屈辱。他像个被困在茧中的困兽,听着营帐外熟悉的操练呼喝、马蹄声声,心却沉在冰冷的谷底。

      亲兵和副将们得了严令,非紧急军务不得入内打扰。送来的汤药和清粥小菜,沈玦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味同嚼蜡。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那一小片被日光或灯火映出的、单调的光斑,思绪在空茫的疲惫与尖锐的警惕间来回拉扯。

      胡太医每日依旧准时前来,晨昏两次,风雨无阻。只是这次,不再是那位年轻的、战战兢兢的医官,而是他自己。他不再避讳,动作依旧沉稳利落,换药包扎时,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拂过沈玦手臂或后背完好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属于医者的触感。他的目光,也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专注,甚至……在沈玦因疼痛不自觉地绷紧肌肉时,会低声安抚一句:“将军忍一忍,很快就好。”

      沈玦起初并未在意。他只当这是医者仁心,是胡太医因那夜救治而生的额外关照,也或许,是出于对皇帝那日警告的某种无声的抗议与补偿。他闭着眼,忍受着伤口处理时的刺痛,心中盘算的,却是京畿防务的疏漏和徐直密报中那些尚未厘清的线索。

      直到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次换药。

      帐内灯火初上,光线暖黄。沈玦背对着胡太医坐着,褪去上衣,露出结实的、伤痕累累的脊背。左臂的伤口红肿已消退大半,敷着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气息。后背的擦伤也基本愈合,只留下些浅淡的粉色新肉。

      胡太医的手法比往日更慢,也更轻柔。他用温热的软布,细细擦拭着沈玦背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边缘,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指尖蘸了特制的、带有清凉镇痛功效的药油,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纹理,缓缓推按,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韵律。

      沈玦起初有些僵硬。他不习惯这样的触碰,尤其是在如此私密、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但连日卧床的疲惫和伤口的持续不适,让他的身体本能地渴求着这种带有疗愈性质的抚慰。那带着药香的、温热而稳定的手指,似乎真的有某种魔力,驱散着紧绷与疼痛,带来一丝久违的松弛感。他不知不觉地,肩背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均匀。

      就在他几乎要沉浸在这种舒适感中时,胡太医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那只布满薄茧、带着药香的手,没有移开,反而轻轻按在了他肩胛骨之间、一处陈年箭疤的旁边。

      沈玦微微一怔。

      “将军这背上的伤……不少啊。”胡太医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响起,比平日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慨。

      沈玦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军旅之人,谁身上没几道疤?

      “都是北境留下的?”胡太医的手指,极轻地在那处箭疤周围划了划,仿佛在描摹伤痕的轮廓。

      “大多是吧。”沈玦答道,心中那丝怪异感愈发清晰。胡太医今日……话似乎有些多。

      “将军这些年,很不容易。”胡太医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老夫行医多年,见过无数伤患。将军的伤,不算最重,但……背负的东西,怕是比任何人都沉。”

      沈玦心头微动,没有接话。他不喜欢被人探究内心,尤其是一个太医。

      胡太医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沉默,或者说,他并不在意。那只手依旧停留在沈玦的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处箭疤边缘略微粗糙的皮肤。那动作很轻,很缓,不再仅仅是医者的推按,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惜与眷恋的意味。

      沈玦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警觉、不适与荒谬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窜过脊背!他想立刻起身,避开这逾矩的触碰,但身体却因多日卧床和方才的放松而有些迟钝。

      就在他试图动作的刹那,胡太医忽然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将军……可知老夫为何……甘冒大不韪,也要再来为将军诊治?”

      沈玦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他听到了胡太医话语中那不同寻常的、近乎……情愫的颤抖。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早有预感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太医……”沈玦的声音冰冷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试图挣脱。

      但胡太医的手,却不知何时,从背后轻轻按住了他未受伤的右肩,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他依旧保持着那个俯身靠近的姿势,温热的呼吸拂过沈玦的耳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沈玦心上:

      “因为……老夫见将军第一眼,便知将军与众不同。不是因将军的官职,不是因将军的军功,而是……将军这个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老夫行将就木,一生循规蹈矩,从未想过……会对什么人,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尤其是对将军这样……宛若天上寒星、遥不可及的人物。”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勇气,那只按在沈玦肩上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老夫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是僭越,是……大逆不道。老夫更知道,陛下他……”提到皇帝,胡太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但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所取代,“可老夫控制不住!看到将军受伤,看到将军隐忍,看到将军独自扛着一切……老夫这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老夫别无所求,只求能像现在这样,偶尔为将军诊治,能……能离将军近一些,便……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剖白,如同惊雷,在沈玦耳边炸响!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混合着极致的荒谬、厌恶,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火!胡太医……竟然对他存了这种心思?!一个年过半百的太医,一个男人,竟然……

      他猛地挥开胡太医按在肩上的手,霍然转身!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阵剧痛袭来,但他已顾不上了。他瞪着胡太医,眼神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疏离:

      “胡太医!你疯了?!”

      胡太医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气惊得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眼中那点炽热的光芒迅速熄灭,只剩下惶恐与绝望。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解释,想道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看来,朕来得又不巧了。”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在帐门口响起。

      帐帘不知何时已被掀开,萧凛一身玄色常服,面沉如水,正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冰锥,先是在沈玦赤着的、带着新旧伤痕的上身和那张因愤怒与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如同慢镜头般,缓缓移向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如筛糠的胡太医,最后,定格在胡太医那只刚刚被沈玦挥开、却仿佛仍残留着某种“暧昧”痕迹的手上。

      时间,仿佛再次被冻结了。

      帐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比外面的冬夜更加寒冷彻骨。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萧凛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扭曲,放大,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沈玦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看到了萧凛眼中那翻腾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怒与……一种比那日雨中更加骇人的、近乎毁灭一切的冰冷杀意!

      胡太医早已瘫软在地,以头触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不住地颤抖,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萧凛却看也不看他,他的目光,如同黏稠的毒液,牢牢锁在沈玦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扭曲、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沈将军……真是好本事。一个永嘉郡主不够,如今连朕的太医院院正……也为你神魂颠倒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寒意,“朕是不是……该恭喜将军,魅力无边?”

      “陛下!”沈玦猛地回神,一把抓过榻边的外袍,仓促裹在身上,单膝跪地,声音因急怒和伤口的剧痛而微微发颤,“臣与胡太医绝无……”

      “绝无什么?”萧凛向前跨了一步,靴子踏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踩在人心上,“绝无私情?绝无暧昧?还是……绝无这令人作呕的断袖之癖?!”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猩红一片,所有的理智与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跪伏在地的胡太医!

      “陛下息怒!”沈玦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但虚弱的身体和距离让他慢了一步。

      “砰!”一声闷响!胡太医被踹得滚倒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嘴角渗出血丝,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是蜷缩着,如同濒死的虫子。

      “你这老匹夫!朕留你在太医院,是让你救死扶伤!不是让你来觊觎朕的人!”萧凛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胡太医,声音因暴怒而扭曲,“断袖?龙阳?好啊!朕今天就让你知道,碰了不该碰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转头,对帐外厉声喝道:“来人!将这老东西给朕拖出去!杖毙!立刻!马上!!”

      “陛下!不可!”沈玦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什么,扑上前抓住萧凛的衣袖,“胡太医虽有失言,罪不至死!陛下!求陛下开恩!!”

      “开恩?”萧凛低下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沈玦那只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又抬眼看向沈玦满是惊急与恳求的脸,眼中的疯狂怒火与某种更深沉的痛楚激烈交织,“沈玦!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为这老东西求情?!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还是说,你对这老东西,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伤人,也更加……荒谬。

      沈玦看着萧凛那几乎被嫉妒和暴怒吞噬的、扭曲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毁灭欲,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解释?澄清?在这一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萧凛衣袖的手,垂下头,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心如死灰般的平静:

      “陛下要杀,便杀吧。臣……无话可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萧凛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眼中的疯狂凝固了一瞬,看着沈玦那低垂的、毫无生气的头顶,看着他裹在凌乱外袍下、微微颤抖的、单薄却挺直的脊背,还有那露在外面的、包扎着绷带的左臂……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悔恨、嫉妒、恐惧与无边痛楚的复杂情绪,如同毒藤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帐外,侍卫已经闻声而入,犹豫地看着暴怒的皇帝和跪在地上的两人。

      萧凛死死盯着沈玦,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朕……滚出去!全部滚出去!!”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将瘫软如泥、已然半昏迷的胡太医拖了出去。

      帐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尚未散尽的暴戾气息之中。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仿佛化作一尊石像的沈玦,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与痛楚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艰难地、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你好好养伤。”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营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沈玦依旧跪在地上,听着那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感受着左臂伤口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和心头那一片荒芜的冰冷。

      胡太医的痴妄,萧凛的疯狂,还有他自己这具伤痕累累、疲于应付的躯壳与灵魂……这一切,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绝望的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帐外无边的黑暗,眼中一片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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