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99、姐妹 因为有彼此

　　“母体到底在哪里？！”
　　混战中不时就能听到四面都有人在焦急地询问。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的极昼署成员都已经来到了城市的北面，他们四散在潮水般的怪物群中，心玉的光芒和枪械喷射的火光在黑暗的汪洋中偶尔闪烁，像是即将被吞噬的烛火。
　　可是所有人都仍在前进，没有人放弃。
　　人群有一道炽白色的光，像是一道闪电，锐不可当地破开了一切阻碍，直直地走在所有人的最前方。那是来自晴组的颜焱，她手持银白的长生戟，戟尖缭绕着可焚尽一切的烈火，它所指向的地方，锋锐的气势如同实质般刺穿一切，即使是魇兽也不敢直挡其锋芒。
　　颜淼则紧紧守护在颜焱身旁，她的心玉名为“影匿”，可以将自身融入阴影之中，隐蔽而迅速地移动。此时这遍布黑暗的世界恰恰好是她的主场，她灵活地在大片的阴影间穿梭，开枪击穿每一个试图从侧面靠近颜焱的怪物。
　　“姐！你看那边！”颜淼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在她们的前方，密集的魇兽纠缠成了黑色的洪流，其中似乎有一头并不十分巨大的魇兽，通体竟是白色的，它若隐若现地藏匿在众多同伴的包围之中，只偶尔闪过一瞬的白光，很难被人发觉。
　　“是它！”颜焱精神一振，“淼淼，我过去，你掩护我！”
　　颜淼用力点头：“好！”
　　她整个人几乎化成了一道暗色的闪电，在魇兽所形成的阴影里极快速地移动，魇兽的利爪划过的只是被留下的一道道残影。子弹似乎是从无数个不同的地方同时射出，击穿了颜焱面前挡路的魇兽。怪物们在同一时间爆炸开来，黑液四溅，让开了前方的道路。
　　颜焱手中的长生戟白光大盛，随着能量的注入，火焰炙热而爆烈，轰轰地从戟尖外溢，颜焱舞动着长戟，破釜沉舟，断绝一切退路，朝着最终的目的地而去。
　　大量的魇兽缠绕包裹在一起，扭曲着翻滚，几乎融合成了一体。数不清的眼珠、利爪和血盆大口在云雾中起起伏伏，像是大团诡异而恶心的黑色肉瘤。那只白色的母体就深深藏匿在肉瘤内部，已经无法被看见。而四周更多的魇兽正在铺天盖地挤压上来，颜焱行走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明似乎只来自戟尖的火焰。
　　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了！
　　胜利就在前方。颜焱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使是今日同归于尽地死在这里，她也一定要完成任务。
　　这样孤注一掷的前进中，本来是不应该回头的，可是颜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心口骤然发痛，转过头看向来处。

　　颜淼已经深陷在了魇兽的汪洋之中。
　　虽然她可以在阴影中移动，但是怪物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数不清的魇兽已经抓住了她，她再也不能闪烁着逃离。拥挤的魇兽此时不再是零散的怪物，而像是一片黑暗的沼泽，沼泽深处有东西咬住了她的身体，正在将她整个拉扯下去，即将将她彻底吞没。
　　恐惧吗？颜淼知道它们想要吞吃她的恐惧，怪物会因为她的恐惧而加倍壮大。
　　所以她不会恐惧。她的希望仍在前方。
　　颜淼用尽全力，从那片沼泽中拔出了一只血淋淋的右手。她毫不犹豫地继续开枪射击，每一枪都会射中一只颜焱面前的魇兽。即使是死亡的最后一刻，她也要继续为姐姐铺路。
　　——姐，别回头。

　　一向一往无前的颜焱第一次犹豫了，她的脚步凝滞在原地，持戟的手在颤抖。哪怕她清楚地知道，此时所应该做的、最正确的事情是什么。
　　长生戟似乎感受到她的心绪，也在微微震动，像是哀鸣。
　　“长生”所需的情绪是守护，她应该从魇兽的爪下守护平凡的人们，守护极昼署的理念，守护世界的未来，她应该前进，应该一往无前的……可是，明明最开始，她点亮“长生”时所想的仅仅只是：我要保护淼淼。
　　颜淼同样了解颜焱，她已经看见了姐姐停滞的脚步，也看见了她背影中的挣扎和彷徨。
　　弹匣中只剩最后一颗子弹了，而自己也已经深陷入沼泽之中，即使姐姐回头，也无法救下自己。那时再想突破道路去击杀母体则难如登天，时间也不够了。
　　她最后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会恐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颜焱远远看见了，她知道颜淼是想要斩断她的回头路，可她实在离得太远了，已经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任心口如刀割般的疼痛。魇兽吸食了她的恐惧，在她们两人之间化为了交叠着的数不尽的黑色人偶，每只人偶都用枪指着自己的头，诡谲地列队成一条黑色的血路。

　　其实，颜焱和颜淼当年一起进入极昼署后，是作为妹妹的颜淼先一步点亮了心玉。她的“影匿”在各种潜入任务中有巨大潜力，因此被分配入晴组，常常参加一些危险的任务。为了保护颜淼，也为了有资格能并肩站在她身边，颜焱因此才点亮了心玉“长生”。
　　那之后，颜焱和颜淼从未离开过彼此，他们组成了极昼署内最为默契的二人小队，甚至不用交流就能瞬间明白彼此的想法，默契得像是同一具身体的两个灵魂。
　　后来，桃源系统建立，颜焱和颜淼也一起进入了漫长的沉睡。
　　使用桃源系统沉睡的人每五年会短暂醒来，他们中有的人会患上被称为“时空剥离综合症”的心理疾病。因为他们的认知会和周围环境错开。明明只活了三十年，身份证上却显示你已经五十岁，周围的父母朋友都已经老去，而你苏醒在一个不属于你的时间，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你仿佛是被剥离在时间之外的一个陌路人。
　　人会因此觉得很孤独，明明双脚踩在真实的大地上，可就是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自己是不是只是在一个梦里还没有醒来。
　　颜焱和颜淼也面临着类似的情况，父母亲人都已经在她们沉睡的过程中依次离世，极昼署外也不再有相熟的朋友。可是不一样的是，她们始终有彼此。
　　她们会同步睡去，同步醒来。在这个变化不休的世界里，她们曾经历过相同的时间，有着共同的回忆，无论周围再怎么陌生，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她们都不会觉得害怕。因为她们互为对方的锚点，灵魂始终被这种引力所牵绊，踏实地落在彼此的身边。
　　因为有彼此，所以从不会觉得孤独。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回到现实。颜淼的手指坚定地扣下扳机。
　　斜刺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突兀地像是井底忽然照进的一束光。那只手在最后一刻扭转了颜淼持枪的手，子弹擦着颜淼的额角飞过，射进了旁边一只怪物的眼睛里，那只眼珠子爆开，黑色的粘液飞溅在面前那人的银色面具上，面具后对方的眼神阴冷得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那是圆桌上的五号，她背着一堆五花八门的重机枪，满载得像一辆运军火的战车，独自杀穿了一条挤满魇兽的血路，来到了这里，救下了颜淼。
　　五号从颜淼的手里夺走了那支已耗尽了子弹的枪，随手扔到了地上。她也不去管自己的双脚也陷在魇兽的泥潭中，转手就从背后拔出两杆装满了子弹的机关枪，左右手各持一枪，子弹暴雨一般地倾泻，轰杀着两人周围的魇兽。五号从头至尾面不改色，直到手中机枪的子弹耗尽，枪管因过热而变得滚烫，她才扔开枪，从一地的黑色粘液中拉起了脚软跪坐在地上的颜淼。
　　“你、你是谁？”颜淼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心跳，一边开口问道。对方到得及时，仿若神兵天降，但她似乎从未在极昼署见过这么一位厉害的人物。
　　五号没有回答，只是开口：“到我身后。”
　　颜淼现在连把枪都没有，闻言立刻乖乖躲到五号背后，力求不给大佬添麻烦。而远处的颜焱看见妹妹脱险，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够全身心地直面自己的对手。
　　五号双脚微微分开，呈八字形稳住自己的身体，竟从背后又抽出了一管火箭炮抗在肩头。她眯起一只眼睛瞄准，炮头瞄准了颜焱面前的方向，她毫不犹豫，发射。
　　火箭炮划出一道绚烂的火光，瞬间轰开了颜焱面前翻涌如高墙般的黑色怪物群，也清空了颜焱和母体魇兽之间的道路。那只怪物白色的身躯暴露在外，惨白的瞳孔中随之映照出了那柄缭绕着白焰、势如破虹的银白戟尖。
　　吞噬着恐惧的怪物，那一瞬终于品尝到了自己的恐惧。
　　颜焱没有浪费机会，毫不犹豫、付诸了全部的能量，惊天动地的一戟刺中了那只白色的魇兽。对方的防御意外得脆弱，像是一只乳白色的泡沫，瞬间破碎在了长生戟上滔天的火焰之中。
　　无形的波动爆开，挣扎在魇兽包围中的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他们一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这一刻开始，面前的魇兽被杀后化为了死寂的黑色潭水，没有再次苏醒。
　　“母体被杀了！”众人欢呼起来。

　　任务完成，可是危机仍然没有完全解除，断界的这片重叠幻境中仍然散落着成千上万的魇兽，虽然无法重生，但也需要赶在三小时时限前完成清扫。
　　发射完火箭炮，英勇神武的五号却像是忽然失了力，她手中的武器当啷落了地，身体也随即虚软地向后倒下。
　　颜淼离得最近，立刻眼疾手快地从后接住了她。靠近一看，才发现五号已经受了很重的伤。
　　对方似乎并没有心玉，只靠着重火力枪械孤身一路杀到这里，浑身上下都是伤。那些伤口叠着伤口，被怪物的黑血黏糊糊地盖住。她又表现得那么强硬且无所畏惧，所以刚才颜淼竟然都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五号仰面靠在颜淼身上，感受着背后温暖而柔软的怀抱，她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终于放松，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面具已经变得脏兮兮的，还碎了一半，露出了她的小半张脸。她强撑着仰头看向颜淼，眼神一时很复杂。
　　“你……”颜淼想要谢谢她救了自己，却发现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破损的面具下，颜淼看见五号竟缓缓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惨白的笑容。她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颜淼的脸，可却半途就已经失了力，软软垂下。
　　颜淼条件反射地抓住了她那只手。五号的手凉得像冰，她便轻轻地揉搓着她的手，想让她在最后感到温暖，不要那么孤单。
　　五号的手心硬硬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
　　颜淼没来由地一愣。
　　她记得，姐姐的手心也是这样。因为想要更好地保护她，所以点亮心玉后，总是没日没夜地地练习着那把长戟，手掌被磨破了一次又一次，慢慢就形成了厚厚的茧子。
　　她熟悉姐姐手上的每一处茧子，那是姐姐对她的爱的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