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96、光 她看见了世

　　康复出院后，文韬重新回到了繁重枯燥的极昼署工作中。一切仿佛都和从前没有区别，但是文韬常常心不在焉，总是会在各种不经意的时候，回想到那道光。
　　即使强迫自己进入桃源系统短暂沉睡，梦中似乎也都充斥着那道刺目的白光。
　　她时常会止步在桃源系统的门前，隔着圆弧状的玻璃，遥望向里面被封冻的那个人。可是无论用这双平凡的双眼注视多久，她也得不到答案。
　　需要用万实去看，可她不敢。
　　那道光究竟想要告诉她什么？
　　如果看向它，她能够知道什么？
　　文韬的直觉告诉她，或许在那一眼里，她可以得到最重要的那个答案。

　　像是发现了文韬的心不在焉，四号终于在某一天问她：“你在害怕什么？”
　　文韬在四号面前从不隐瞒任何秘密，之前只是为自己的懦弱感到难以启齿，但既然老师发问了，她就将自己的猜测和疑虑全部说了出来。
　　“我能感觉到，如果要得到那个答案，可能会需要我腾空自己的大脑，献祭全部的记忆。”文韬看向老师，“可是，如果人没有记忆，我还是我吗？”
　　她还能记得自己叫文韬，记得自己父母是谁，从何而来，又在为什么样的目标而奋斗至今吗？
　　或者最可怕的情况是，她会不会连自己的使命也忘记。即使得到了那个答案，她也不会再致力于拯救任何人。
　　“人虽然依托于记忆，但却并不仅仅只是记忆。”四号伸出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掌，慈爱地为她别好耳边凌乱的碎发，“即使你忘记了一切，你仍然是你。”
　　文韬沉默不语，她不敢赌。
　　“而且，文韬，你探寻那样的真相，就只是为了拯救人类吗？”四号笑了笑，又说，“你还记得你当年点亮万实时，所持有的最初的那份情感吗？”
　　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文韬刚刚进入极昼署，站在明库内一排又一排封存有心玉的货架前。她只是表面佯装冷静，其实心跳正偷偷地加速。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心玉这样的东西存在，它们那么神奇，超出她所读过的每一本书。比起科学，更接近真实。
　　心玉究竟是什么？
　　它们如何运转？又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文韬兴奋得几乎无法自持，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就能知道关于心玉的所有知识。但凡有机会，她恨不能直接跳跃到宇宙的尽头，阅读创世之初一切的规则。
　　那时候她并没有想着拯救谁，也没有想着解决末日降临的灾难，她的脑中还没有这些伟大而沉重的理想，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为了真理，她命都可以不要。
　　那一天，明亮至极的星星向她飞来，像是无形的丝线连接了彼此。
　　是最纯粹的求知之心，点亮了万实。
　　四号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像是已经看见了她的未来一样：“你会去得到答案的，这欲望会一直一直推动着你，直到你睁开心中的眼睛，走上那条注定会走的路。”

　　2080年，大多数极昼署的成员都已经选择在桃源系统中沉睡，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末日。
　　按照预言，他们只剩十九年的时间。可他们仍然对未来一无所知，不知道究竟要面对谁，又要如何才能获得胜利。很多沉睡的人对最终之日都是消极的，但却仍然想要去往那个未知的未来，为结局献上自己的一份力，这样才能不愧对自己挣扎求索的一生。
　　文韬没有选择沉睡，最终站在了桃源系统的门前。面前的时间冰之中，宋晴闭着眼睛，仿佛一尊永不会移动的雕像。
　　雕像中会有最终的答案吗？
　　文韬手臂上的玉纹亮起，金色的光芒云雾般飘荡着，她的眼底再次晕染上了数据洪流的蓝色，正准备看向面前的那道最终的白光。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因为她能感知到那团信息的密度，几乎超越她大脑所能承载的极限。或许她会在走向真理的半途中死去，得到的答案甚至无法诉之于口，永远地随她一起埋葬。可是她总要尝试，她别无选择。
　　此外，她也想去看，渴望到几乎迫不及待。她已经等了这一天太久太久。直到处理完所有该做的事，她才来到这里，做自己心之所向的决定。
　　像之前解开被封锁的大门时一样，有一个人出现在文韬的身边，温柔地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掌。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联系，通过手掌将两个人连接在了一起。
　　四号站在她身边，文韬震惊地看见四号的手臂上也亮起了一片金色的玉纹，形状和她手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另一个万实。
　　“一块破硬盘不够的话，那么试试两块。”四号说。
　　文韬从未和任何人说过“破硬盘”这个概念，那不过是她用来自嘲时放在心里吐槽自己时的一个比喻。
　　“你……”
　　四号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银质面具。
　　文韬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她很老很老了，脸上满是皱纹和斑点，可是那五官和样貌，竟然像是她自己。
　　两个文韬，一个年轻一个年老，正面对着彼此，过去和未来的视线交织在了一起。
　　四号的眼底也涌动着蓝光，她拉着文韬的手，两个人的思绪通过万实连接在了一起。旁人无法看见的白光在她们面前绽放，像是一朵从时间尽头开出的花。
　　“我们一起。”四号说。
　　文韬握紧了她的手：“好！”
　　她们展开了万实之眼，一起看向了时间冰中央的那道光。

　　一瞬间，文韬觉得自己几乎看见了一切。
　　在世界之初，无数星星碰撞，它们爆炸着，像是一场盛世的烟火。烟火中每一颗最细微的光点，都绽放出整个宇宙从生到死的变化与辉煌。
　　她看见了世界的变迁，也看见了很多很多的人在时间之河中涌动。
　　她看见在虚空中快速穿梭着的银白满月，背后拉出了长长的能量燃烧的余烬，她在时间轴上不停息地闪烁，直到在一处群星闪耀的宇宙落地。
　　她看见了被囚禁于冰冷液体中的孩子，深黑的荆棘从他内心的苦痛中长出，无止境地生长，直到蔓延向宇宙的尽头。
　　她看见了穿着航天服穿行在罡风中的背影，无数交错着的黑色的裂缝围绕在他周围，他走过的地方，裂缝一寸寸消失，最终世界变成一望无际的灰色，那个身影也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里。
　　她看见了漫天的大雪，雪中落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隔开了左右的两个人，镜中的他们却有着相似的灵魂。
　　太多了，太多了，文韬深知自己看不尽全部的真相。她忍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疼痛，在信息的飓风中搜寻着自己想要得到的那个答案。
　　她深深看进那道白光，光芒几乎淹没了她，却在她意识的呼喊中一点点地收缩，光芒凝聚起来，最终化成一颗七彩的星芒，落进了时间冰中宋晴的胸口，有节奏地跳动了起来，像是心脏。
　　咚。咚。咚。

　　文韬猛地被弹出了意识的世界，她的双眼流出鲜血，万实耗尽了能量，暂时无法再被使用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文韬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大声说。
　　虽然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她甚至不记得面前这个人是谁，但心底却仍然深深信任着她，抓着她的手就不愿意放开。
　　“我已经明白了，最重要的那件东西是什么！”文韬说。
　　四号也剧烈地喘息着，她的情况稍微好一些，能隐约记起该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情。”四号对文韬说。
　　文韬用力地点头。
　　那之后，文韬没有进入桃源系统沉睡，她和四号一起，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不眠不休，制作出了那枚芯片。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将芯片交给宋晴。
　　很荒诞，她甚至都不记得宋晴是谁。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枚芯片是什么，那个答案只在她的心底深处：
　　那是能改变一切的，能让木石钢铁也拥有感情的——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