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75、金乌 她变成了光

　　宋晴正躲在桌子下面，一只怪物死死咬住了她腿，长牙深深嵌入血肉里，剧痛令她眼前一阵阵地眩晕。她只能用另一只还完好的腿无章法地乱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大概可能会死在这里。并非是什么与世界存亡相关的大场面，只是普通人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忽有金光自右向左而来，将怪物击飞了出去。一只手伸向桌面下方，将宋晴拉了起来。
　　屋内的大群魇兽被金乌的光芒一一融化，但却没有彻底死去，它们如黑色沥青一般在角落涌动着，随时准备再次从恐惧中化为新的怪物。
　　这间玻璃的房屋已经一片狼藉，四面都已被不透光的金属闸门封死，倒在角落的无影灯仍然在闪烁，照亮了脚下大片大片的血迹。手术室内的这些人大多只是没有战斗力的科研人员，在魇兽面前柔软得像是刀割的麦子，幸运些的已经死了，不幸些的则承受着无法治愈的重伤，靠坐在角落流血，挣扎等待着死亡。
　　池笑笑走到图灵身边，他的下半身被魇兽啃噬，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只剩两只手仍然死死地抓着手术台，看到池笑笑的时候他甚至露出有点愧疚的笑容：“笑笑，我没来得及……”
　　池笑笑原本的身体斜斜歪倒在病床上，腹部的伤口仍敞开着，没来得及被缝合。身体别的部分也被撕咬过，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身体内的血似乎已经流尽了，皮肤也苍白得发青，她无神的双眼大睁着，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她的身体死了，她回不去了。
　　事已至此，池笑笑没再去看自己的尸体，她用力抓住图灵尚有温度的手，对他说：“没关系，你尽力了，我不怪你。”
　　图灵看着池笑笑的眼睛：“你该怪我的。”
　　他看着遥远的地方，他的视线正在涣散，几乎难以聚焦到池笑笑的脸上：“心玉……说是宝物，其实更像是一种诅咒……我早就知道的，它为了得到特定情绪的食粮，会影响……控制着人类，让我们走它希望我们走的路。”
　　池笑笑从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当初对你提议这件事，我就知道你最终会同意。心玉利用了你，可我也利用了你……”
　　他最终苦笑了一声，想起那些未完成的实验，想起所有关于末日的谜题，可是，他再没机会去解答了。
　　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输了啊……”

　　宋晴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四周一片寂静，除了怪物隐约的呜咽，只剩怀中的孩子仍在细声哭泣。
　　头顶上金光一闪，那个金色的箭头再次出现了。它指向角落，那里有着一个扭曲的黑色裂缝，是无忧连续两次打开时空门后，空间被扰动所留下的不稳定缝隙。
　　向导这是在催促她离开了。
　　“笑笑，这里还有出路，我们一起走。”宋晴急忙喊道。
　　池笑笑走过来，伸手轻轻触碰了那个孩子的脸颊。孩子本来在哭，却忽然止住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了她。
　　“宋晴，这是我的孩子，你带着他一起走吧。”池笑笑说。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的身体死了，能量耗尽后现在的我也会消失，逃离没有意义。更何况魇兽还没死，我会在这里杀死它们，你们走后这个房间里不再有活人，魇兽也就无法再于想象中重生了。”池笑笑一步步后退，远离了那条缝隙。
　　通道即将消失，没有更多的时间迟疑，宋晴怀抱着那个孩子，最后对着池笑笑大喊：“笑笑，我答应你，我会保护你的孩子。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他回到你的身边！”
　　她留下这样的承诺，踏入了黑色的缝隙之中，那道缝隙闪电般扭曲着，缓缓消散在了空气中。
　　地面蠕动着的黑色沥青里，各式各样的怪物借助着屋内濒死之人的恐惧重生，再一次地爬了起来。
　　池笑笑身上的金光也一点点绽放，这一次她没留一丝余力，释放了金乌全部的能量。太阳的光芒充斥在了狭窄玻璃房屋内的每一处，高温融化了这里的一切。那些想象中的怪物嚎叫着融化，又在黑色沥青中翻滚，寻找着虚空中的恐惧，想要再次幻化成形。
　　但是没有，这里再没有别人，而唯一屹立于光芒中的池笑笑的心中不再有一丝恐惧。
　　魇兽找不到食粮，嘶吼着在阳光中融化，消弭于无形。

　　池笑笑化成的光芒溢出了房屋，一点点上升，如同没有任何屏障阻挡，她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她还有最后一点时间。
　　她先是来到了逐日计划的门口，金光收敛凝聚成形，她又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池笑笑。她如同往日般微低着头走进逐日计划的主控室里，一路上几乎没引起别人的注意。直到她站在门口，开口问：“林瑀回来了吗？”
　　有人注意到她：“笑笑！你好久没来了。林瑀今天还没消息呢。”
　　池笑笑就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笑笑！”有人叫住了她，是白桦。
　　她急匆匆走过来，拉住了池笑笑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冰冷，白桦忍不住皱了皱眉：“笑笑，我听说你出差去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一切都还顺利吗？”
　　池笑笑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
　　白桦一直对她很好，拿她当最好的朋友。可自己却什么也没跟白桦说，等白桦知道了一切，一定会怪她吧？
　　但是白桦很好哄的，给她买点小礼物她就会很开心。可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去买了，池笑笑凑近她，在她耳边说了一串数字。
　　“这什么呀？”白桦不解。
　　池笑笑笑起来：“银行卡密码，卡在我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我忘记锁抽屉啦，放在那里不安全，你帮我收着吧。”
　　不知为何，白桦不太喜欢听到这个，她轻轻打了她一下：“密码不要乱告诉人，你自己去拿，别就知道喊我跑腿。”
　　“白桦最好了。”池笑笑就柔声哄。
　　“笑笑最坏，出任务说走就走，都不跟我说再见，我生气了。”白桦嘟着嘴，嘴里说着生气，下一句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今晚一起吃饭吗？”
　　池笑笑摇了摇头：“下次吧。”

　　等离开了逐日计划的范围，她如光芒闪烁，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旧极昼署的地下十三层，这里曾经坍塌过，但早已经重建完毕。现在暂时闲置了，是一片空荡荡的区域。
　　池笑笑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也没有问过当年那件事的任何细节。她有点逃避，导致她至今也不知夏子越究竟是死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轻轻趴伏在空地中央，耳朵贴着冰冷的地面，仿佛在隔空聆听另一个人的呼吸。
　　“你食言了。”她轻声说。
　　明明承诺过要在桃源计划的门口等她，可等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天，却没有看见他。
　　“但是没关系，我也食言了，我答应要等林瑀回来，我也没有做到。”笑笑轻轻地笑了一声，“我们都有不得已，我明白的。我也没有怪过你。”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像是拨打了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思念如无家的孤鸟盘旋，久久也找不到落处。

　　她最后来到了海边，这里屹立着一栋漂亮的三层小别墅。
　　池笑笑在院门外输入了密码，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入目是石板铺就的小路，缝隙里填满了白色的鹅卵石，两边是盛开着的大丛大丛的绣球花，掩映着两架雪白的秋千。
　　她坐在其中的一架秋千上。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风清凉，抬眼可以看见蔚蓝开阔的海天一色，纯白的浪花翻涌着扑上金色的沙滩，发出不停息的哗啦啦的声响。
　　“阳光真温暖啊。”她说。
　　和她长久以来的噩梦不同，梦里她总会回到童年时那个漆黑的地下室里，恐惧着看不见的不知名的怪物，心脏绷紧成一跟随时都会断裂的弦，随时准备着被黑暗所吞噬。直到头顶上的门被人倏忽打开，温暖而明亮的阳光涌向了她，照亮了她。
　　她好像，一直在等待别人为她打开门。
　　记忆里那个为她开门的人幻化成了各种各样的形象，有最初的林瑀，也有夏子越，有她生命中遇到过的每一个人，最后，却变成了她自己。
　　她变成了光，为自己打开了门，也照亮了自己。
　　图灵说心玉利用了她，但是，金乌也给了她力量。让她从当初那个无法逃出黑暗的孩子，变成了能选择自己命运的人。
　　非要说的话，她从未后悔点亮金乌，也从未后悔选择了那两个孩子。唯独只是遗憾相遇的时光太短。
　　池笑笑闭上眼睛，她的身体从内向外，散成了一粒粒金色的光点，被风吹着，一寸寸融入进了温暖的阳光里。
　　空无一人的小院里，只剩秋千仍在轻轻摇晃，仿佛刚刚被谁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