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60、现代篇·迷茫 谁不骂老板

　　极昼署最终于楼内各处以及坍塌的废墟中找到了共四百三十二具乔雪君的尸体。
　　少数几具尸体被收集起来用作研究，剩下的则全部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他们从废墟中回收了“鬼哭”，却没找到乔雪君的心玉，无论是她一直以来使用的“苦堇”还是这次用来复制自身的心玉，都没有。乔雪君应该是逃掉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恨意仿佛两把锯齿，在林瑀心中摩擦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从没有过这样想要杀掉一个人。
　　想要将对方扒皮抽筋，想要她体会此时自身所受到的千倍万倍的痛苦。
　　林瑀只能加倍地投入进寻找八方余党的任务里，像黑色的死神穿越在寂夜里。八方的人越发对他的名字闻风丧胆，他会抓住每一个和八方相关的人，卸掉他们的四肢，踩在他们的胸口上，询问乔雪君的下落。
　　可是找不到，乔雪君销声匿迹，林瑀的恨意也无处发泄。

　　薛明世也仍然没有消息。
　　逐日计划整个部门都像是笼罩着一团阴云。他们每天都会满怀希望地打开通道，搜寻着逐日号的讯息。但是没有，什么回音都没有。
　　逐日号像是落入海里的一滴雨，消弭得没有一丝声音。
　　林瑀没有任务时经常会去逐日计划基地，在主控室里看他们打开所有的仪器，看着圆环中央出现黑色的漩涡，然后听着收信频道里没有一丝变化的背景噪音。
　　一来二去的，和主控室的人都熟了，尤其是一个叫白桦的小员工。薛明世出发那天，就是她好笑地问林瑀：“看得懂吗？”
　　如今屏幕上的每个指标林瑀倒是都看懂了，同样的数据盯得久了眼睛都发花，白桦有时候就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解释。
　　白桦刚加入极昼署没多久，是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因为在组内资历最低，所以总被大家呼来喝去的，到处端茶送水。一会儿这台系统不亮了，一会儿那边的文件需要复印了，都会喊白桦，白桦就听话地跑来跑去。
　　表面狗腿子，可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白桦就会一边干活一边小声骂骂咧咧：“我白桦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领队有时候也会在主控室里喊话，让大家打起精神，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信号波动。如果能够找到薛明世，逐日计划就会再进一步，他也许能带来解决末日的关键信息，世界就有救了，大家都是功臣。
　　“就会画大饼，就会画大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斑马的脑袋，头头是道。”白桦狂敲键盘，小小声自言自语，也不避讳林瑀，大概知道他也不会多嘴说出去。
　　林瑀以前没什么心事的时候话也多，但也不至于自言自语，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真话痨。为此他还蛮喜欢坐在白桦旁边的，也会和她天南海北地聊聊天。在这一片晦涩的现状里，白桦叽叽喳喳的牢骚是唯一能让他觉得真实一点的东西了。
　　看她几乎每天都在骂老板，林瑀有一次问她：“那你为什么来极昼署？”
　　白桦想了一想，掰着手指：“有编制，工资高，到点下班，工作安全。”
　　安全……林瑀苦笑了一声。
　　白桦意识到了什么，嘻嘻哈哈补救：“哎呀，我们这种小喽啰，又没有点亮过心玉，就在组里敲敲键盘听老板话就好了呀，很安全的。”
　　听起来白桦对这份工作还挺满意的。
　　白桦似乎看出了林瑀的疑惑，又道：“虽说这工作挺好的，但挺好也不耽误我骂老板，打工人的怨气是要发泄出来的，谁不骂老板？难道你不骂老板？”
　　林瑀想，他还真没骂过老板。
　　白桦阴阳怪气地给他竖大拇指：“您是匹真正的好牛马！”

　　因为薛明世一直没找到，逐日计划群龙无首，很快，极昼署下派了一位新领导。林瑀没听说过这个人，对方很奇怪，总是带着面具，并且没有名字，就叫“六号”。
　　六号刚来的时候，林瑀其实期待过会有什么转机。那个人似乎对“门”的原理和构造十分熟悉，在她的指点下，更新后的通道甚至可以开启更长的时间。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通道的另一边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即便没心没肺的白桦也看出了林瑀的日渐低沉，每次看到林瑀来，她都会没什么大用地安慰他：“别急，今天一定能有信号！”
　　然后等到探查失败，白桦就再拍拍他的肩：“没事老林，明天再来！”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直等到一年之后，逐日计划的成员再一次开启通道，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因为逐日号内部的维生系统最多只能持续一年，不论薛明世在哪里，超过了一年时间，他存活的几率已经很渺茫。
　　经过漫长时间的设备更新，通道现在已经能够开启最多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整个主控室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就连一向闲不下来的白桦也沉默了，她紧张地四处望望，发现每个人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但是奇迹没有出现，一直到十五分钟结束，他们没有得到任何讯息。
　　这一次，白桦也无法再安慰林瑀“明天再来”了。

　　林瑀开始常常做噩梦，他还以为已经死掉的人是不会做梦的。
　　梦里他追在宋晴的身后，眼睁睁看着她被八方抓走，又看着她被封印在了凝固的时间里。他无助地转过身，却看见了夏子越被乔雪君捅穿了心脏。他心神俱裂，扑过去想要阻止这一切，又莫名摔在了大雪里，远处妻子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想大声喊，却发不出声音。群山外有轰隆隆的巨声逼近，像是逐日号驶离通道时的嗡鸣，也像是世界在坍塌。
　　他猛地惊醒，才意识到巨声来自手机的闹钟。他翻身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心里忽然像是坠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感觉无法呼吸。
　　今天是池笑笑按计划苏醒的日子。
　　他早早来到桃源系统门外等她，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等会要怎么解释。
　　池笑笑的身影出现在桃源系统的玻璃门外，她远远看见了林瑀，就像五年前一样，她还以为是夏子越又迟到了。
　　但是不一样，她立刻意识到了，林瑀的表情不一样。
　　看到她出来，林瑀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紧紧地捏着拳头，皱着眉，逃避了和她对视，他的脸上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悲伤、愧疚、孤独、仇恨，都交织在一起。
　　池笑笑本要迈出去的步子停滞了，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林瑀磕磕绊绊说完了发生的事，池笑笑半天也没有说话。林瑀被悔恨压弯了脖颈，低着头：“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早到一点，如果我十五年前能成功杀了乔雪君，也许就……”
　　池笑笑摇了摇头，林瑀想过她的很多反应，却没想到她只是指了指他的眼睛：“队长，你没休息好。”
　　她还会温和地叫他队长，像是很多年前一样。
　　林瑀条件反射摸了摸自己的眼睑下方，但他不可能有黑眼圈的，如果不是人类的习惯仍然存在，他现在甚至可以没有心跳，也不用呼吸。
　　“你看起来很疲惫。”池笑笑解释。
　　疲惫来源于心底，他已经失去方向很久，像是在一场迷雾中来来回回摸索，不仅没有找到出路，回头还连同伴都丢了。
　　“队长，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面对了。”池笑笑说。
　　她表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可是林瑀注意到，她眼底的金光更盛了，像是有一轮太阳蕴藏在她的身体深处，正在一点点挣破她□□的束缚。
　　那一天之后，林瑀不知道池笑笑和极昼署做出了怎样的协定。但是，她没有再回过桃源系统。

　　此时已经是2050年，离末日只剩最后近五十年。
　　但是极昼署建立起了什么应对的方法吗？月组是否有找到末日的原因、晴组是否积攒起了足够对抗末日的力量、光组是否找到了人类存活的新方向？林瑀发现自己都不清楚。他像是棋盘上那只冲锋陷阵的“车”，有“将”在的时候他其实挺从容，只要听从指令，无所畏惧地纵横杀敌，哪怕死了也没关系。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保护好背后的其他同伴，战局就能一点点走向胜利。
　　现在薛明世不在了，自己变成了空棋盘上被遗落的那只“车”，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转，连楚河汉界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又一次站在桃源系统的玻璃外面，远远看着时间冰中的宋晴。她已经在冰中静止了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她一丝一毫也没有变过。林瑀忍不住想，在她的时间里，是不是这十五年就像是弹指一挥间？心跳都跳不完完整的一次、呼吸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可是这十五年对他来说已经很长很长了，长得近乎有些难熬。
　　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将自己的手贴在玻璃上，忍不住开口问：“你还有多久才会回来，是不是还要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
　　他可能等不到那么久了，等那么遥远的一天到来，他林瑀还不知道是宇宙哪个角落的一把飞灰。
　　手臂上的玉纹闪亮了一下，林瑀顺势观察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殇火的纹路，光芒像是呼吸般起起伏伏，繁复的金色细线勾勒交错，隐隐构成一个“死”字。
　　林瑀感觉自己眼前一花，那片纹路似乎有点重影了。
　　他先是怀疑自己眼睛花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片繁复的花纹精细而闪亮，并没有丝毫重影。
　　可是……刚刚的感觉又不像是假的。
　　林瑀皱着眉琢磨，对着自己手臂上的玉纹翻来覆去地研究。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有人大喊着：“林瑀？林瑀在吗？！”
　　这咋咋呼呼的声音一听就是白桦，林瑀应了一声：“怎么了？”
　　外面吵闹了起来，不止是白桦，有更多的人在奔走呼喝，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砰的一声，白桦用力推开了桃源系统最外面的大门，看见了里头的林瑀。她知道林瑀肯定在意这个消息，所以才特意跑过来第一个告诉他。
　　她眼睛亮亮的，喘着粗气，大声道：“老林！薛明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