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52、先界篇·长生与殇火 原来，她就

　　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火焰包裹之中，朔月感觉自己正在迷失。
　　即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困了多久。
　　死火似乎无法彻底地毁灭她，但她也无法脱出禁锢。他们两相拉锯着，一直也看不到尽头。
　　朔月周身灵力流转，守护住了一个方寸大的小空间，她就在这个空间里盘膝而坐，思考着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而忽然间，仿佛来自某种隐秘的直觉，朔月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心脏剧烈地跳动，大脑也几乎混沌成了一团，身周的火焰开始刺痛着她的身体，她的灵力躁动起来，似乎有什么要脱离她的掌控，似乎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将要发生。
　　一定是望月，望月怎么了？
　　一想到望月可能遇到了危险，朔月无法继续等待下去了。
　　她从虚空中站起身，手中的长戟发出灵力的白光，在她指挥下疯狂地劈砍向包裹着她的火球内部，可是火焰柔软又坚韧，这边在它的攻势下褪去了，那边就又重新涌起，它们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灵力，慢慢推翻朔月心底的天平。这样总有一天，朔月会在焦躁不安中失去理智，败下阵来。
　　朔月从不怕死。可是直觉上的那种不安却比死亡更加可怕，她的心脏跳动得近乎崩裂，未知的恐惧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我会守护望月……”朔月挣扎着想要破出包围，心中只余这一个念头。
　　从诞生于世的第一个瞬间，她的脑海中铭刻的第一个概念就是“守护”。
　　那是她所有行动的准则，是她存活于世的底层逻辑。

　　死火翻腾着起伏，内部似乎有一种未知的吸力。仿佛想要将朔月也变成一团火，吸纳进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其实，死火的火海和她很相像。
　　这个世界，最开始只有四样东西：大兽、和保护着大兽的死火火海；望月、和守护着望月的自己。
　　就像火海包裹着大兽，保护着大兽一样，初生的望月被白雾包裹守护，那白雾中也诞生了朔月。
　　过往的一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朔月忽然明白了那些命定般地因果。
　　原来，她就是为了守护望月而生的。
　　即使漫长的相处的时光早已经给她的守护镀色，她不再只是单纯地遵循着准则的机器。她们彼此陪伴着长大，在无垠的雾气里慢慢摸索出人的形状，又一起居住在千千阁，一起看宁静而美丽的日升月落，或一起在无忧君殿前的花海里徜徉。她们也曾并肩注视着镜子里那些凡人的故事，一起思索感情和家人的意义。她甚至为此逐渐拥有了如人一般的感情，愿意为了保护望月而离开，独自一人驻守在永不止息的大火之上……她做过错的选择、也坚守着自己的正义。而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守护望月。不是因为荒谬地根植在她心中的那个概念，而是因为她爱着望月，想要让望月一直拥有笑容。
　　那些平凡的日日夜夜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中，烈火般的炽热。
　　极远处的天空忽有星辰亮起，那炽白的星光化作一道流星陨落而下，一瞬间便穿透了所有距离，来到了朔月身边。
　　星子化作一片火焰融入了朔月手中的长戟里，戟身自下而上蔓延出了烈火般的细密纹路。
　　“我……点亮了星星，这是星玉？”朔月用手抚摸着焕然一新的长戟，金光在戟身上一寸寸烙印出星玉的名字：长生。
　　天地剧烈地颤动，灵力暴涨之下，困住她的火球的表面颤动，从一侧开始，竟一点点崩散成了不知名的黑色方块，飘落在其后的虚空里。
　　朔月抓住机会，猛地挥动“长生”戟，终于劈开了这束缚。她冲破火焰，朝着天极谷之上飞去。

　　世界的崩解已然到了眼前。
　　在望月的世界里，大半的世界已经碎裂成黑色的点，远看像一场雨，荒诞地飘散着。世界像是一副被逐渐烧去的画，而他们正站在残破的画卷中央。
　　无忧君就在她身边陪伴着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做决定。
　　望月正在想象中努力巩固着对先界的记忆，她要铭记先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人，等她成为先界的支柱，她要用自己的力量还原先界，让所有被摧毁的重新生长，倒塌的建筑再次复原，死去的人们重获新生。她希望那个世界会和之前一样，只不过不再有望月了。
　　生命的尽头，望月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她在凡界时六合派的师父文姝真人。文姝对她说过，人活一世，不过就是生老病死。
　　她问望月：“你怕死吗？”
　　望月那时候年纪很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又鼓起勇气反问文姝，“师父怕吗？”
　　文姝笑起来，用手轻轻撩开她鬓角散开的碎发：“怕，但也不怕。”
　　怕是因为，恐惧是本能，这种本能督促着他们求生、在绝境里奋力地挣扎。不怕则是因为，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有些死亡甚至是有价值的。
　　我的死亡也会是有价值的。望月这样对自己说。
　　无忧最开始就说错了，他曾告诉望月生老病死四件星玉对应着人的“喜忧怨惧”。但望月如今才发现，真相恰恰相反。她在凡界点亮生丹的时候，身边最重要的人接连死去，她感受到的是独活于世的痛苦。而这次点亮牵机，也是因为她放下了对命运的怨恨。其他两件心玉，或许也是一样。
　　生之不喜、老之不忧、病之不怨、死之不惧，这才是那四件星玉的底色。
　　远处的天边忽地有一颗星辰骤亮，它的光芒仿若巨日，熊熊坠入了这个世界，降临到望月的面前，而望月的脚下，则忽然烧出了奔涌的纯黑色火焰。火焰一瞬便蔓延到天极谷的火海上，飞速扩张着侵染，将那亘古不变的火海也变成了无尽的黑色。四周的温度骤降，那种黑色的火焰仿佛冰冷没有热量。
　　望月手中新被点亮的星玉，名为“殇火”。
　　死亡就在面前，但她并不惧怕。

　　望月做出决定的一瞬，脚下的火海之中，手持长戟的朔月从火焰中破出。眼前视野骤然开阔，她看见了悬崖之上的望月，也看见望月的身体忽然间放出千万辉光。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将手伸进光芒里，想要拉住望月，却什么也没有触摸到。
　　望月的身体，裂成了千万片荧蓝色的微光，像是聚集的萤火。朔月的手指像是惊扰到了它们，萤火飞散开来，转瞬便飘散在了星空之下、火海之上，飘散在这世上的每一处。原地只剩下三件无主的心玉掉落出来，三颗明亮的星星般茫然地随风飘飞，已经无法再寻找到契约的主人。
　　“望……月？”朔月仍然不敢相信地伸着手。
　　在这个望月心想事成的世界里，除非望月主动放弃生命，否则她永不会死。
　　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是望月，主动选择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