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42、先界篇·心想事成 望月想要什

　　望月的思绪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竟恍惚回到了过去。
　　回忆那么遥远，她像是在时空的漩涡中深入，重铸起一场梦境。她竟莫名回忆起了很多自己刻意回避着、不愿意去记起的过去。

　　那天，是无忧君破开了笼罩着世界的白雾，于混沌中找到了望月和朔月。
　　“你是谁？”望月问。
　　“我叫无忧。”不知为何，他似乎忽略了朔月，只对着望月说，“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对了，那天……无忧君其实很狼狈。
　　他的脸上有血痕，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脏兮兮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手心里还捏着一朵枯萎的白花。
　　他拉住望月的手：“我带你去外面的世界。”
　　那时的望月对世界的理解还是一片空白，听到这句话，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外面……还有世界？”
　　“有的。”无忧君扶着她的肩膀蹲在她面前，仰视着她，“这片白雾之外，世界很大。”
　　他一点点，和望月描绘出了先界的样貌。事无巨细到这世界的每一处景色，每一项规则。
　　先界是一个仙者们居住着的世界，头顶的星空里点缀着两千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大地上建立着一座座宏伟的殿宇。仙者们来自三千凡世之中，因点亮了星星而飞升入先界，他们会穿着洁白的长衫，广袖翩翩如云起落，御着剑在空中飞行。
　　望月向往地聆听着每一个细节，在无忧君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出了白雾，那外面果然有一个崭新的世界，头顶的星空闪烁着，脚下的大地草长莺飞，天空中有广袖白衣的仙者飞行。
　　望月低头，发现他们三人不知何时开始也穿上了仙者的白衣。无忧君身姿挺拔，白衣飘飘，原本散乱的长发此时被一尊青玉发冠轻轻束起，他温和地看向望月，神情中却隐藏着疯狂的底色。
　　他的手指仍一直在痉挛。
　　他仿佛引导着她，问道：“想去我住的地方看看吗？”
　　望月便顺着问：“你住在哪里？”
　　“我就住在前面不远的一座宫殿里，它叫无名殿，殿前开满了望不见尽头的雪昙花。”无忧张开右手的手掌，给她看手心里那株彻底蔫下来的枯萎白花，“就是这种，你看，它盛开的时候像雪一样洁白，花瓣仿若玉石，花朵有碗口般大。最重要的是，雪昙花可以抚平人的情绪，在先界，它们永开不败。”
　　无忧的眼睛逼迫般凝视着望月，似乎在反复确认：“你记住了吗？”
　　望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记住，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话音刚落，视野远方白雾一层层地散开，像是舞台上的帷幕一点点拉开，无名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尽头。无忧领着她们朝那里走去，果然如他说的，无名殿门前开着大片大片望不到尽头的白花，它们确实莹白如玉，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无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清空一般，深深地长久地吸气。
　　他的手指似乎终于不再痉挛了。
　　他转头看向望月，眼底里是望月始终未曾读懂过的翻涌不息的情绪。
　　“谢谢你，望月。”无忧真诚地说。

　　刚开始，先界对望月来说很有趣。
　　离开不分昼夜的白雾之后，世界仿佛活了起来，一寸寸地拥有了色彩。
　　有了春夏秋冬、日升月落，也有变化不息的天气、涌动着的七色的云霞。草地上的花的种类缤纷多样，草丛中灵活的小动物蹦跳着来去。流水潺潺流过、分割了大地，又汇聚成银白色的瀑布，流淌下遥不可及的人间。天河之上群星璀璨，照亮了几乎没有边界的先界，和另外半边无垠的火海。
　　望月每天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可以和朔月去不同的地方看山河花鸟，去无名殿前闻雪昙花的花香，和路过的每一个仙者交谈，或者只是坐在千千阁前看一整天的日光变换。
　　可最有意思的还是去看千千阁里的三千芥子镜，那里面有无数动人的故事。
　　但是，时间久了，望月后知后觉地发现、镜中的世界其实和先界是很不一样的。

　　凡人的生活，往往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他们会有很多想要得到的或大或小的事物，想要今晚的晚饭有肉，想要明天不下雨，想要喜欢的人能回头看自己，想要能获得一份工作，想要发大财，想要年轻美丽，想要身体健康，想要风调雨顺，想要天下太平……他们为了各种各样的“想要”不懈地追求，得到了便喜笑颜开，求不得便悲伤痛苦，情绪像是一条忽上忽下的曲线，就这样波动着在尘世里浮浮沉沉，一点点走完了一生。
　　人们会许愿，会互相祝福“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但他们实际上没有人能真的心想事成。
　　可不对，对望月来说，世界明明就是心想事成的。
　　在先界，望月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想要的食物，喜欢的花，哪怕是在镜子里看到的一副很喜欢的画，一转头就都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有时候明明是白天，望月却想要看到月亮，一晃神，外面的天空便已经是黑夜，群星之中一轮皎洁的明月照亮了大地……即使，先界平常是只有星空没有月亮的。
　　无聊的时候想要人说话，面前仿佛有未知的线条闪烁，某个仙者会出现在她面前。望月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似乎也不想知道，她沉浸在心想事成的梦里，安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可是忽然，某一个瞬间，像是从梦里惊醒，望月终于感到了疑惑：这一切真的对吗？
　　别人也会想要什么，什么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吗？
　　她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那个仙者，他白衣飘飘，明明是漂亮的眉眼，却总是让人记不清楚他的模样。在望月惊疑不定的打量下，对方的脸慢慢模糊成了一团，像是被一层白雾笼罩起来。他看不清的五官扭曲着发出了声音，他问：“望月君，你找我有什么事？”
　　望月忍不住想：如果我想让他消失，他也会消失吗？
　　那个念头只不过在脑海里过了一遭，几乎只有一瞬间，可是面前的景象却立即随之变化，那个仙者像一只被戳破的肥皂泡般忽然消失了，仿佛从来也不曾存在过，面前只剩下明晃晃的三千面镜子，镜子里倒映出无数个望月惊恐的脸。
　　“不……我，我不想他消失……”
　　仿佛一切都是幻觉，那个人又出现在望月面前，他在僵住的望月眼前挥了挥手，疑惑地问道：“望月君？”
　　恐惧攥紧了望月的心，她想要逃，却不知道往哪里逃。门口守护着她的朔月见她神情有异，担心地走上前来，但望月却挥开了她伸出的手，从她身边跑过。
　　她不敢去看朔月，难道说，只要心念一动、她也会让朔月和无忧消失吗？
　　这个世界，好像假的。

　　周围的一切像凡人的梦。凡人做梦也是这样，梦里的场景忽明忽暗，扭曲着变化，他们也会在梦里心想事成。但是梦是假的，他们不会把梦当真，醒来后就忘了，继续奔赴着他们需要努力追寻才能得偿所愿的生活。
　　她仓惶地在先界中奔走，不知该去哪里。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真和假究竟由谁来定义？
　　望月害怕地瑟瑟发抖，记忆最初的白雾好像又回来了，它们从远处弥漫而来，层层叠叠地笼罩起周围的景象，似乎要将一切都重归原点。而白雾之外，世界的边缘正碎裂成一块一块，跌落进看不见尽头的深渊之中。
　　是不是她的梦也要醒了？可能一睁眼，她仍然只是混沌中一个孤零零的意识，世上根本没有朔月、没有无忧、也没有先界。
　　世界分崩离析，大雪般飞扬着飘散，而望月感觉自己即将崩溃。她将和自己的梦一起死去。

　　忽然间，白雾微微散开，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深邃的颜色似乎能将一切都吸入，像是一只恶魔的眼睛。
　　这个旋涡是这个混乱崩塌的世界里唯一清晰的东西。望月不由地停住了脚步，愣愣看着它。
　　从漩涡之中，一个男人迈步走了出来，就停在望月的面前。他穿着金属色的古怪服装，带着一顶不透光的黑色头盔。见到望月，他将头盔摘了下来。望月从没见过他，这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他身材高大，面庞冷硬，风尘仆仆的，仿佛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才来到这里。
　　可是低头看向望月，他的目光却那么温和，没有一丝丝疲惫，只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相逢。
　　“你是谁？”望月问。
　　外面的世界还在崩溃着，而在这末日之中，他们二人相对而立。
　　男人的神情中不含任何敌意，望月也因此生不起丝毫的警惕。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张开嘴，吐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不符合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的奇异发音，却仿佛烙印在望月的骨血深处。
　　那是望月的真名。
　　朔月不知道，无忧不知道，甚至今天之前的望月也并不记得。可是那个名字传入耳中的一瞬间，仿佛隐秘的基因被唤醒，望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就是她的真名。
　　“你……究竟是谁？”
　　男人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穿过了她，怀念地看向一个经年未见的故人。
　　“我是从未来而来的。望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而在这之后，我需要你将我来过这里的事情彻底忘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