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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梦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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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秋指尖动得更厉害了。
得到孙明的眼神许可,许砚秋颤巍巍伸出手,墨七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那触感,让他想起了自己儿时养过的一只小狸奴,只是毛感要更粗厚一些。
许砚秋心都要化了。
忽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它为什么还会怕鬼?”
墨七:“……”
孙明摸着鼻子望天:“咳,它么,还小。”
许砚秋问墨七几岁,孙明比了个“六”的手势。
许砚秋恍然道:“才六岁,便是我们普通人,也不过只是稚童罢了。”
孙明叹了一口气:“……六百!”
许砚秋瞪圆了眼睛:“什,什么?六百?六百年了才长这么……大?”他伸手比划着墨七的小脸,又掐指算了一算,“要说六百年,我许家开枝散叶也得三十代了吧!”
墨七脸上挂不住了,恼道:“我们白泽七百岁才成年!”
孙明幽幽补刀:“可白泽三百岁能化形,五百岁能通鬼神。这六百岁么……”
沈方愈一旁暗笑,其实墨七远不止六百岁,只不过若他们知道这只白泽已是七百余岁的成年体,却如此幼小孱弱,恐怕墨七脸上更挂不住。
眼见墨七开始龇牙,沈方愈及时朝他头上敲了一弹指:“好了,说正事。许公子,你回来后可有报官?”
许砚秋的笑意又化作了愁容,叹了口气,缓缓说起以后发生的事情来:
“我去过京兆府,却被赶了出来……”
“我说了那几人形貌,衙役说无人报失踪。我还提了李原,谁想那么巧,恰逢有李府的人正来办事。”
“他们笑我,说自己家公子这几日正害了头风,在家躺着休养,未尝出门过一日。我据理力争,他们反倒说我故意编排,要陷害他们公子。”
“我指天发誓,他们当我是发了癔症。”
提及当日发生的事,许砚秋只觉得恍惚。
他以为自己鼓足勇气揭发鬼船一事,必能得到重视。不曾想,那死里逃生的经历落在他人口中,仿佛全不存在。
若不是看在他太学生的身份,或许还会被问个诬告的罪名。
“我还去了城外,结果连渡口摆茶摊的老板都说,那处码头早已废弃,根本不会有画舫停留。”
他去了烟波河,一路打听,旁人皆告诉他,浮香阁从不离烟波河。更让他悚然的是,那些人告诉他,那芙蓉娘子,早在半年前就已经病逝了。
许砚秋这才猛然想起来,难怪他听这芙蓉娘子的名字熟悉,原来是半年前曾与朋友聊起过,那友人提起那芙蓉娘子的声音是如何如何的美妙,面容又是如何如何的娇艳,最后一个劲不住地感慨“红颜薄命”。
他那时因为已无心出入烟花之地,此事过耳便罢。与那友人也不过是偶尔碰面,后来再无来往,所以当天晚上听到芙蓉的名字,只是觉得耳熟罢了。当时只想起了她是是个红极一时的乐坊女子,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环。
再者,烟花之地里,什么芙蓉芍药之类的花名最是寻常,他也没往深了想去。
却没想到,这所谓的芙蓉娘子,竟已是一个死人!
许砚秋越想越是心惊。
那路人见他面色又青又白的,笑道:“公子不会是晚上喝醉了酒,以为自己上船,见着了故去的芙蓉娘子了?咳,不瞒兄台,酒后糊涂,见着什么都不足为奇。”
那人这么一说,又把许砚秋说得动摇了起来。
他分不清那夜是梦是真,难不成真只是醉酒后的臆想?
可他又为何会喝醉?为何跑出了城?这般狼狈地掉落河中?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半信半疑地,他朝着家里走去。
直到他在回家的途中,有一道黑影从巷尾扑来时,他扯嗓子喊出李原名号,才惊动更夫捡回条命。
他明白回来,自己根本不是喝醉了酒,也不是平白犯了癔症。若是醉酒,抑或是癔症,怎会有人要灭他的口?
“孙兄,沈少侠,那些人断不会罢休的。”许砚秋唇色发白,显然此事对他打击巨大,“这条命,就全靠你们搭救了。”
沈方愈想了想,道:“放心,我们会查个水落出石。但还有几个细节,需要你回想清楚。当晚船上的尸体里,你确认过没有李原?”
“确实未曾看见。但当时我怕得要命,看漏了也未为可知。”许砚秋说话还是留了一丝余地。
沈方愈点点头:“他们事后处置得这般干净,熟门熟路,不会只有一次。如李原活着,他便是那条引路鱼。”
“引路鱼?”
“以自身为饵,诱人入水之鱼。”
许砚秋打了一激灵。
沈方愈又问:“你仔细想想,当晚还有哪些诡异之处?或者是一些不合情理的地方?”
“不合情理的地方?”许砚秋仔细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道,“我那时酒还未醒,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就是那个月亮……”
“月亮怎么了?”
“一轮弯月映在江面,可似乎是血红色的……”说完,许砚秋自己都不禁一阵发寒。
“血月?你看可清了?”孙明追问道。
“我……只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毕竟这么黑,怎么能看得出血红?可偏偏……偏偏就看出了这个颜色……”许砚秋眼神之中透着无法掩盖的恐惧,“后来,我还抬头看了一眼,那月光并没什么异样。所以,我也没办法肯定……”
孙明和沈方愈相视一眼,眼中俱是骇然。
血月极不寻常,魔气深重才会有此异像。若真有血月之像,那事态恐怕就不那么简单了。
“无妨,既然想不起,就不先放一放。”沈方愈见许砚秋实在想不出来,便换了问题,“那些人的死状,可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许砚秋面色痛苦地陷入回忆之中,随后嗫嚅地说道:“他们……他们都在笑!”
即使肢体零落,即使身首分离,但每一张脸的脸上,竟全是唇角上弯、诡谲无比的笑。
他忽地又忆起,那女鬼同他说“怎能不让公子兴尽而归?”时,他竟有一时的恍惚。明明眼前是血肉模糊的修罗恶鬼,仿佛看见的却是美艳娇娘。
“是幻术!”孙明道。他从许砚秋的话语之中,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一夜的血腥诡异。这种超乎常人能接受的恐怖,哪怕他身上已有些修为,也是感到胆战心惊。
另一边,墨七早已经吓得钻回宝葫芦里了。
沈方愈倒是毫无所觉。
他沉声:“擅长幻术者,也惯会制造幻境,篡改他人记忆。但事情若是发生过,便不会全无踪迹。”
无论是引人入局者,还是失踪者,皆有来处,那必定有迹可寻。
他正想与孙明商议二人分头寻访,却见孙明表情欲言又止。
沈方愈给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孙明叹气:“方愈,以前也不知道你原来这么胆大。”
“区区女鬼而已,你我修道之人,还怕这些不成?”他淡淡回应,心上却是一动。
他立即意识到,以从前“沈方愈”的性格,遇见这种鬼诡之事,怕是要吓得要命。可他在冥府里见过的女鬼比蚂蚁还多,再恐怖的场景,在他看来,也不过跟吃饭睡觉一般寻常,非让他假装害怕,也实在太为难了。
还好,老王头说过,无论他与从前的“沈方愈”有多少不同,他们只会以为是他性情大变,而不会怀疑到其它。
果然,孙明并没有任何怀疑的眼神,只了露出了一副“膜拜”的表情:他的好友已成长至此了么?难怪他最近修为也高了,能跟神兽结契了,还能召唤神剑了。
果然不愧是剑仙他老人家的弟子啊!、
不过……好歹要等等他这位昔日同窗啊喂!
孙明内心里的小人不禁暴风哭泣!
许砚秋从前不认识沈方愈,自然更不会有任何的怀疑,看向沈方愈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崇敬。虽一样是修仙的侠士,这位少侠看着比自己这发小靠谱多了。
沈方愈很快与孙明议定,由沈方愈晚上去查李景府邸,孙明倚靠从前京中关系,去查探近期失踪或暴亡之人。
“孙兄,你们可不能让我一人留在家中,我实在害怕。”许砚秋见二人要走,赶紧跟上。
他已连夜安置了老母亲,雇人送去乡下田庄。自己则提心吊胆地在宅中等待孙明,如今等来了孙明,他也不敢独自再待着。
孙明干脆将许砚秋带上,一同回了孙府。
孙府位于东城月湖河西岸。孙家累世簪缨,孙父现官至户部侍郎,家中气派自然比寻常人家不同。
孙明跨进府门时,孙父还在衙门当值。孙母红着眼眶从回廊奔来,捏着他胳膊连声说瘦了,直到瞥见他身后拿着剑的沈方愈,才慌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孙明挠了挠头,尴尬道:“娘,我每次回来,你每次都这么说。”
孙母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这回都一年多没回家了!不知道你娘亲天天挂念你么?”
孙家三子一女,孙明是老幺,从小被全家人宠着。无论长辈对子女管束有多严厉,在孙明身上都是形同虚设。儿时不喜读书,到处招猫逗狗,家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能养个富贵公子,膝下承欢也不错。谁想到,看似最不成器的这个,心志却最大,十三岁时竟立志修仙,谁劝都不管用。
山上日子清苦,他竟也一年年捱下来。虽说一年总要回一次家,孙母却见一回哭一回。
这头孙明还要劝慰母亲,那头墨七已从葫芦里蹦出来撒欢。
众人先是一惊,毕竟墨七看与寻常幼兽不同,继而听说它是神兽白泽,无不啧啧称奇,立即成了众星捧月的焦点。
对于白泽这种神兽,即使他们只是普通人,也还是听说过的。
银毛团子在假山池塘间乱窜。侍女们围成一圈投喂糕点,它来者不拒不知吃下肚几盘,自己吃饱喝足还不忘关照沈方愈,用那微弱灵力托起一盘桂花糕就要往沈方愈嘴里塞。沈方愈喝斥它一句,还被侍女们拦住,让他莫对幼兽太过严苛。
这么嬉闹着,转眼夜色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