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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干巴人头 墓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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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以为这是无声的拒绝。
但他什么话没对李清潭说过?那些难堪的、见不得光的、剖开胸膛掏出肺腑的话,哪一句不是对着这个人说的?
到了这步田地,体面已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剥掉那层薄薄的尊严,剩下的就只有动物最原始的求生欲望。
“你别拒绝啊,我真心觉得和你在一起很美好,你就是我的幸运星,你带我走吧,去哪都好呀,别留我一个人。”
态度够好了吧?南筝想。
措辞是斟酌过的,姿态是放低了的,语气里上扬尾音都恰到好处。
说的不是“你留下吧”,不是“你陪我吧”,是“我能和你在一起吗”。
是我靠近你,不是你靠近我。是我主动走向你,卑微地乞求一个被接纳的机会。
你看,我把选择的权力都给你了。
走廊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南筝站在隧道的一端,另一端是什么他看不清。
长时间没得到相应的答复是很煎熬的,南筝一度确信自己已经被拒绝了,有些后悔把话说得太满,不该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可怜又那么可悲的。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他的狼狈、他的恐惧、他的怨怼,乃至他骨子里对这个人无法根除的依赖,统统都摆了出来,清清楚楚。
于是他索性不要脸了:“李清潭,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你怎么舍得的?”
是的,本质上他就是这么一个蛮横无理的人,仗着对方的一点纵容便肆无忌惮地挥霍,连求助都带着命令的口吻。
好像这是对方欠他的,所有人都应该毫无保留地接住他、爱着他。
灯重新亮了,忽闪忽闪的,打在李清潭的脸上,他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南筝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太多修饰,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知道啊,求你呗。”
“你不知道。”李清潭走过来,“你只是害怕,人在害怕的时候会怕身边的东西当成救生圈,而我恰好是离你最近的。”
南筝差点就没脸没皮地说出“不是啊,我叫你来不是因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我是真心对你的,要不然我发毒誓”这种鬼话。
说出来的话,配上一点湿润的眼眶,再来一点颤抖的尾音,大概会是很好的一次表白。真诚的、热烈的、让人无法拒绝的。
别说李清潭信不信,他自己先笑了,笑自己虚伪,卑鄙,那些张口就来的漂亮话都是假的。
他确实害怕。
恐惧把一切界限都模糊了,把旧怨和新伤搅成一锅浑水,把真情实意和冒充深情混在一起,他站在水里,什么都看不清。
可那又怎样呢?
分不清楚那就不分了。
管它是爱还是依赖,管它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能活下去,真相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
“我没地方能去了。”南筝看着他越走越近,说,“你要是把我丢在这里,我就会死掉,那我不如自杀。所以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站到死。”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告白,是碰瓷。
把自己的命摆在天平的另一端,逼对方做选择。南筝知道这很卑劣,但他手里的筹码只剩下这条破破烂烂的命。
就算再轻贱也是一条命,总该值点什么吧?
“没地方去,就要进入我的世界吗?”李清潭终于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然后把我的世界也搅得一团乱?”
走廊的灯管不再闪了,但也没彻底亮起来。
“你的性格一直是这样吗?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接。”
南筝听懂了,他这是在抱怨。抱怨自己冲动、自私,把所有的情绪像泼水一样往外泼,泼完了才想起问对方有没有被淋湿。
“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而已……”他嘟囔着,怀疑对方在看笑话,“你不愿意就走呗。”
说完,他就自己闪身进了房间里,门关上前,一只手伸了过来,卡在门缝,南筝便又把门拉开了,“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我留下吗?”
“那你又不说要不要,还生气,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南筝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被戏弄的恼怒,“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
李清潭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不闻不问地从门口挤了进来。
南筝保持着握门的姿势,眼睁睁看他一脸从容地走进去,坐在床边,脱鞋,躺下,盖被子睡觉。
南筝:“?”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不可理喻,但有时候他也简直没法评价李清潭的某些行为。
南筝关上门,落锁,躺到另一张床上,两张床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意识开始混沌,他介于清醒和睡梦之间,感觉有点冷。
那股凉意往上攀升,沿着脚踝,沿着小腿,一路往上,所到之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动不了了。
那感觉和被鬼压床一样,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已经无法控制,只剩下头能动。
房门突然开了。
开得很慢,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门缝开到一半就停了。
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他听不真切,那团模糊的音节里勉强被他剥离出几个可以确认的词:“出来吧,里面冷。”
那声音说“里面冷”的时候好像贴在南筝耳边,让他整个人浑身发麻。
南筝只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冲到门边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然后去摇醒李清潭。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有人在抓着他,把他捆绑在床上,一动就好痛。他只能疯狂地念他能想到的一切咒语和口号:“福寿无量天尊,南无阿玛特拉斯,送花平安一世……南无阿弥陀佛……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从佛经跳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从六字真言跳到乘法口诀表。
余光发现李清潭睡得安详,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嘴里嚷嚷着“喂你快起来别睡了”。
可声音太轻了,还没传过去就消散了。
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出来吧,里面冷。”
南筝能感觉到那股冷从耳道往里灌,沿着颅骨内壁蔓延。
他想思考对策,但大脑的每一个念头都变得迟钝。
他拼命转动眼珠去看隔壁床的李清潭。
那人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活像在自己家卧室里睡觉。
南筝想喊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发出的声音变得细微。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束缚他的四肢,趴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吸走他喉咙里的声音。
他把眼睛闭上了。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做出的动作。眼皮落下去时,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墙壁里有东西在移动,声音从墙根往上走,一点一点地挪,挪到他腰部的高度,又挪到他胸口的高度,最后停在了和他脑袋平行的位置,不动了。
万籁俱寂。
他感受到有人在他耳边吹气,吹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南筝猛地睁开眼睛,艰难地把眼珠转到气息飘来的方向。
李清潭依然侧躺着,姿态和刚才一样,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黑暗里南筝看不清表情。但那两只眼睛他看得清清楚楚,是睁着的,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在说什么?”
南筝嘴唇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声音,“……没有。”
“睡吧。”
南筝想说我怕,你倒是起来看一眼啊,我说没事就真没事了吗。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慢慢地沉下去。
在彻底睡下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李清潭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第二天,他醒来时李清潭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半个身子浸在日光里,整个人都被照透了。
南筝撑起身,头昏沉沉的。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关得好好的,锁也完好无损。
“你昨天是不是醒了?”
李清潭偏头,“我以为你在说话。”
好吧这个理由确实合理。
南筝没有再继续追问,换了个问题:“……几点了?”
“不知道。”李清潭说,“九点多吧。”
完了。上学迟到了。又要挨骂了。
那点残余的恐惧被现实的焦虑带跑了,他的脑子已经自动开始生成迟到的理由:肚子疼?闹钟坏了?
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李清潭悠悠补充道:“我请假了,顺便帮你也请了。”
南筝张嘴就想问你怎么请的,李清潭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对了,以后手机别用指纹解锁了,不太安全,谁都可以拿你的手指解开,对吧?”
南筝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中指有一圈浅浅的印痕,他也没戴戒指啊。
李清潭已经起身往门口走,回头发现南筝还在床上看自己的手,伸手在门框上敲了敲,“走了。”
两个人出了旅店,街道上没什么人,南筝想问接下来去哪,但李清潭先他一步开口:“你想去哪?”
于是,那个名字就再次浮现:凤林路。
李清潭颔首,“走吧。”
他们走到公交站,坐上了通往凤林路的公交车。
南筝靠在座椅里,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那些熟悉的店铺和路口一个个被甩在身后,换成更旧的楼、更窄的街、更多的树。
枫树开始出现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棵,夹在民居和商铺之间,叶子的边缘已经泛黄,没过多久就会变成深红色。
南筝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想起以前说要埋在那里的时候,李清潭坐在他旁边,手指上缠着他的头发,漫不经心地绕了两圈又松开。
那时候的穷是真的穷,穷到“永远”只有那间出租屋那么大。
南筝说他想埋在那里其实是在赌气,因为他前一天刚看到新闻,说那片林子里有人埋过无名尸。
李清潭没有被他吓到,哦了一声,说:“那我把你埋好看一点。”
南筝当时骂他不会说人话,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大概是真的会好好埋他的。
下了车,凤林路的路牌出现在路口。
凤林路建在山上,入口是一条上坡,坡道两侧种满了枫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凤林路的尽头是什么?”南筝问。
“不知道。”
他们开始往上走。
走着走着,就到了凤林路的尽头。
那里只有一个墓碑,墓碑前是一束玫瑰。
而墓碑身上也爬满了玫瑰,从泥土里长出来攀附在墓碑上的玫瑰藤。藤蔓从墓碑底座的土壤缝隙里钻出来,沿着碑石的边缘向上生长,枝条上全是刺。
玫瑰花开得很密,每一朵都是盛开的,每一朵都是鲜红的,红得比他在那个枕头上面看到的那一朵更浓烈。
没有一朵是枯萎的。
但其实不正常。玫瑰的花期不是全年,花开花落有周期,这些花的状态太完美了,每一朵都正好处在盛开的峰值。
又或者它们在持续不断地盛开。每秒都在凋零,每秒都在重新绽放,完成无数次生死轮回。凋零和绽放之间的速度太快,肉眼就只能捕捉到持续存在的那一帧了。
永不凋谢的玫瑰,就是永远在重复死亡的玫瑰。
南筝蹲下来,想看看墓碑上有没有字。
玫瑰花藤缠绕得太密了,把碑面遮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想要拨开一根藤蔓,手指刚碰到那根布满尖刺的枝条,就被李清潭握住了手腕,“别碰。”
南筝于是收回手,目光投向后面的枫树林。
枫林深处,树木的间距变得不规则起来。那些粗壮的树干之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是树桩,后来仔细一看,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
墓碑。
全是墓碑。
这座山,是一座墓园。
南筝转头看向李清潭,后者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景象,和南筝对上视线,“怎么了?”
南筝摇摇头,“回去吧。”
李清潭说好,没有任何迟疑地转身往下坡的方向走。
他跟上李清潭的步伐,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墓碑上所有的玫瑰同时凋谢了。
花瓣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颜色和水分,从饱满的鲜红变成枯槁的深褐,然后片片剥落,坠进泥土里,光秃秃的藤蔓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尖刺。
而在玫瑰褪尽的碑面上,刻着字,被藤蔓遮蔽了不知道多久、被玫瑰掩护了不知道多久的字。
笔画被苔藓填过又清理过,碑面被雨水冲刷过又被阳光晒干过。
那字历经了不知多少轮风霜雨雪的侵蚀,依然清晰地刻在那里,永垂不朽——
南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