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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欲无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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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浸月再一次遇见了季屿。
上一次的交谈,让两个人有些一见如故,于是边走边聊了起来,随着话题的深入,他们渐渐地沉迷其中。
季屿的朋友和师长都曾经赞叹过,他有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无论多复杂的事情,他总能直切要害,看透其中的关窍。但是,一切都不出所料,也意味着人生难免会感到无聊,季屿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惊喜了。
浸月现在却感到很惊喜。她惊喜于季屿的聪敏,他好像能跳脱时代的局限,对于当下世情的一些评论,与后世人们的评析不谋而合。于是,她仿佛找到了知音,越说越大胆,很多尖锐的现代思想,什么封建社会必将没落,什么男女平等,也口无遮拦的冒了出来。
也不怪浸月孟浪,这十几年她实在是憋坏了,之前在曹府生活时,周围的亲人们各个都是一副传统的正人君子做派,她也只能照样子装着、藏着,生怕自己惊世骇俗的思想一出,被别人当做鬼附身了,叫来道士做法烧了她。
而这个季屿,与她萍水相逢,没有切身利益关系,同时又有共同语言,能说到一处,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知己。而且,虽然交往不深,浸月却莫名相信他的人品。
于是,季屿就被一大堆新奇的观点淹没了。浸月新锐的思想,像是惊涛巨浪,时不时便澎湃涌来,让一直接受正统教育的他,猛地一下被拍到了海里。
但他却并不反感,甚至莫名的喜欢。他有一些艳羡,羡慕她有如此多奇特而大胆的思想。浸月的言论像一片瑰丽的海,他则是一条游鱼,情不自禁的在海浪里翻滚,捕捉着新奇的思想,无拘无束、自由洒脱。
很多话题一说起来,就有些停不了,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转了大半个山头。
浸月话说多了,有些口渴,但正聊在兴头上不想回去,就打发春桃先回去拿点茶水,搬到山亭里,他们两个慢慢走过去,正好可以边品茶边聊。
此时,季屿终于从浸月的言论之海里跳了出来,这条鱼一转身,又变成了一个古人,他反对道:“我知道你不拘小节,不在意男女有别。但是,世人讲究的守礼慎行,不是桎梏,而是保护,尤其是对你们女子的保护。”
浸月翻了个白眼,暗叹,刚刚说的好好的,我以为,他和我一样。谁承想一回到现实,就又变了副模样。
见浸月不语,季屿继续说道:“我们男子守礼,女子才不会被随意轻薄,你们女子守礼,自身才能远离危险。”
浸月听了他与别于传统的解释,莫名有了些勇气,暗想,他和我一不一样,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是浸月反问:“我知道你是守礼之人,我没有危险,那何必还要守什么礼仪?”
季屿莫名笑了起来:“你就如此信我?”
浸月目光灼灼的反问:“难道你不值得我信任吗?”
说完直接支使春桃离开,忠心耿耿的春桃,当然是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哎的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山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浸月昂着头,笑看着季屿,季屿摇着头,无奈的叹气。
浸月听他叹气,眉毛一挑:“守礼之事对你们男子没什么难度,不过就是对非礼之事,不说、不看、不听;而这对女子的要求,可是既麻烦又琐碎,那堆三从四德的行为规范,写下来是满满的好几本女四书,单说这个幕离,又闷又碍事却不能摘,简直是自讨苦吃。”
越说越生气的浸月,直接一把掀开了幕离,季屿的目光一下子被吸住了。
春风摇曳着花树,落英缤纷,浸月娉婷的站在其中,熠熠容颜的闪着青春的光华,但是,比她容颜更耀眼的,是眼睛里迸射出的勃勃生机。
他的明敏的眼睛比他的心先看到了未来,这片生机,将会点亮了他平淡的人生,带他走近一个全新的世界,这让他不禁兴奋了起来。
浸月被他眼里的火焰,烧的有点不自在,于是翻了白眼道:“看什么看,你不是个非礼勿视的君子吗?”
季屿慢慢的走近她:“我只说君子的模样,百利无害,我可没说,我就是。”
浸月挑衅道:“不是君子,那你是什么人?”
季屿盯着她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浸月不自觉的靠近了他,目光从季屿的脸上,逡巡向下,又妖精般的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希望做一个谦逊有礼的君子,走一条顺应天理之路,但你的眼睛里却藏着许多的欲望,许多嘲讽世事、渴望撕碎束缚的欲望,所以,你是个在天理和人欲之间挣扎徘徊的人。”
季屿不说话,只是深深的望着浸月。
就在浸月以为他要恼羞成怒之时,季屿却忽然正了神色,稽首一礼道:“姑娘慧眼如炬,多谢指教。”
说完,季屿又看着浸月,目光从她的娇美的容颜,落到了她起伏的身影上,沉着声,别有意味的说“所以,不要太相信男人,尤其是我。”
浸月顿时被他的坦率的目光和话语,弄的有些无措,她曾经自诩厚比城墙的脸上,竟也泛起了红霞,转瞬,浸月又顶着他灼灼的目光,勇敢的抬起头来,大胆的追问:“为什么说,尤其是你?”
季屿慢慢红了脖颈,沉默的望着她,未说一言,又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春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在这孤男寡女的耳边肆意勾引出声、呻吟成风,化作一张虚空的大手,妄图把他俩推做一处,揉成一团。
可惜,礼教扎着厚厚的身板,稳稳的堵在中间,让两人无法靠的更近。
最后,季屿先坚持不住了,胡乱拱手施了一礼,匆匆转身离去。看着季屿落荒而逃背影,浸月飞红着脸站在山风里笑了,笑的一脸春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