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三年》2944405

6、分岔路 高三的风

　　高三的风，是裹挟着试卷油墨香的风。

　　海城三中的教学楼被红底白字的横幅裹满，“百日冲刺”的字样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教室里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粉笔灰簌簌往下落，堆积在课桌的角落，像一层薄薄的雪。黑板右侧的倒计时牌每天被值日生擦了又写，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缩成个位数，每减少一天，空气里的紧张感就加重一分。

　　郭廷垌的保送通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而我却没有了参加竞赛的勇气。

　　全国赛一等奖的光环还没褪去，北大数学系的保送函就跨过千山万水，落在了他的课桌上。那天林老师抱着信封走进教室，声音都带着颤：“郭廷垌同学，北京大学保送录取通知，恭喜！”

　　全班哗然。

　　曹鸿第一个跳起来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晃倒：“行啊你小子！直接保送北大，以后就是名校大佬了！”何淼扔下画笔，挤到前排，看着信封上烫金的校徽，眼睛亮得惊人：“郭廷垌，你也太牛了吧！”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被众人围住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带着熟悉的温和。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的未来，已经清晰得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而我的，还笼罩在高考的迷雾里。

　　郭廷垌没有因为保送就松懈。他依旧每天早早到教室，帮我们整理错题集，给我讲那些绞尽脑汁也解不出的数学题。只是他的桌肚里，多了一本北大数学系的教材，偶尔抬头时，眼神里会掠过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何淼的好消息，在保送通知后半个月传来。

　　中央美院的校考成绩公布，她以专业课全国前十的成绩，拿到了提前录取的资格。那天她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眼泪蹭了我一肩膀：“胡娜，我做到了！我真的能去央美了！”

　　她的画板上，永远摆着那幅我们四个人在海边的画，如今画的角落，又添了几笔鲜亮的色彩，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画上温暖的注脚。何淼开始收拾画室里的东西，那些颜料、画笔和素描纸，被她小心翼翼地装进箱子，每一件都裹着棉布，像是在珍藏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曹鸿的决定，来得突然又理所当然。

　　某个晚自习的课间，他把我们仨叫到操场的香樟树下，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我爸给我申请了澳洲的大学，下个月就走。”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舍，“商学院，跟我爸当年一样。”

　　海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何淼的眼眶瞬间红了：“曹鸿，你怎么说走就走啊？”曹鸿挠挠头，从口袋里掏出三颗橘子糖，分给我们：“澳洲的阳光好，适合养老。以后你们来玩，我包吃包住。”

　　郭廷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剥开糖纸，橘子的甜腻在嘴里化开，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那天之后，高三的教室，好像变得空旷了许多。

　　郭廷垌偶尔会来学校，却不再坐在我旁边的位置，而是靠在窗边，看着我们埋头刷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何淼忙着办理入学手续，偶尔来教室，也是抱着画板，坐在最后一排，偷偷画着教室里的我们。曹鸿则彻底告别了课堂，每天忙着和朋友聚餐告别，身上的潮牌卫衣，换成了正式的衬衫。

　　只有我，还在高考的赛道上，按部就班地奔跑。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里还在台灯下演算数学题，试卷堆得比课桌还高，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郭廷垌会陪着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他不刷题，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到我皱眉的样子，就会走过来，轻轻敲敲我的桌面：“这道题，换个思路试试。”

　　他的声音，像是一剂良药，总能让我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曹鸿走的那天，我们去机场送他。他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戴着墨镜，冲我们挥手：“都别哭啊！以后视频通话！”可当他转身走进安检口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抬手抹了抹眼睛。

　　何淼抱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以后，我们四个，就很难凑齐了。”

　　郭廷垌站在我身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阳光透过机场的落地窗，落在我们身上，温暖而刺眼。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郭廷垌带我回了一趟北方。

　　北京的冬天，飘着细碎的雪花。我们走在前门的大街上，他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的酸甜在嘴里化开。“我小时候，总来这里吃。”他看着漫天飞雪，眼神温柔，“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上学。”

　　我咬着糖葫芦，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海城时，高考的钟声已经敲响。

　　走进考场的那天，郭廷垌和何淼来送我。何淼给了我一个拥抱，手里的颜料味混着花香：“胡娜，加油！我们在大学等你！”郭廷垌递给我一支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潮声里的十七岁，永不落幕。”

　　我握紧笔，走进考场。

　　笔尖落在试卷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高一刚转学过来的自己，那个局促不安的北方女孩，在海城的雨里，遇见了一群闪闪发光的少年。

　　那些一起刷题的夜晚，那些海边的烧烤，那些竞赛场上的并肩作战，那些分岔路口的不舍与祝福，都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宝藏。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笔，走出考场。

　　阳光正好，郭廷垌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冲我挥手。

　　我笑着朝他跑去，风吹起我的头发，带着海城独有的咸腥气息。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我们，各自奔赴的，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