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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清溪浅,诉心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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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的热浪一波波涌过院墙,将苏家老宅后院的草木熏出几分慵懒的倦意。我窝在沈聿白的怀里,眼泪蹭湿了他的白衬衫,胸口的哽咽渐渐平复,只剩下鼻尖萦绕不散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暖得人鼻尖发酸。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力道温柔得恰到好处,像哄着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十二岁的少年,脊背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硬是绷出了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
“好了,不哭了。”他低头,声音拂过我的发顶,带着点无奈的哄劝,“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
我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指尖下意识地去抹脸上的泪痕,却被他伸手拦住。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带着温热的触感,擦去最后一点湿意。
“脏。”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那是块素净的白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是他奶奶给他绣的——小心翼翼地替我擦着脸,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我。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十二岁的沈聿白,已经有了日后清隽模样的雏形,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此刻正专注地落在我脸上,藏着满满的认真。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带着脸颊都微微发烫。
“好了。”他收起手帕,满意地看着我泛红的眼眶,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头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开心。”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地方,就被他牵着手拽了起来。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稳稳地裹着我的小手,步伐迈得轻快,带着我穿过老宅的月亮门,绕过种满月季的花圃,往老宅后面的方向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夏末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我被他牵着,脚步轻快地跟着他跑,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展翅的白蝴蝶。跑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跑过爬满青藤的矮墙,直到眼前出现一条蜿蜒的清溪,我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溪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偶尔有几尾小鱼游过,甩着尾巴,倏忽间又钻进石缝里,不见了踪影。溪边的垂柳垂下万千丝绦,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怎么样,好看吧?”沈聿白松开我的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邀功的小孔雀,“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这里没人来,清净。”
我看着眼前的清溪,眼睛亮了起来。长到八岁,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地方。继母不许我出门,苏家的佣人也懒得管我,我能待的地方,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后院。
“过来。”沈聿白蹲在溪边,冲我招了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溪水很凉,漫过指尖,带着沁人心脾的舒爽。沈聿白伸手,轻轻掬起一捧水,往我脸上泼了过来。冰凉的水珠溅在脸上,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却看见他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陷,像个调皮的孩子。
“你耍赖!”我鼓起腮帮子,也掬起一捧水,往他身上泼去。
他早有防备,笑着躲开,脚下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溪边的草地上,溅起一片水花。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挑眉看我,眼底满是笑意,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拽。我惊呼一声,跌进了他的怀里,两人滚在柔软的草地上,笑得东倒西歪。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青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萦绕在鼻尖。我躺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他低头看我,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奶糖味。我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我的影子。他的眼神渐渐收敛了笑意,变得有些认真,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我忽然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念白,”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溪水潺潺流过,“刚才王虎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才被压下去的委屈,又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继母的冷言冷语,佣人的轻视目光,还有那些邻居小孩的指指点点,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我知道,我是个多余的人。”我垂下眼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青草,“妈妈嫁给苏叔叔,我就成了累赘……”
“胡说。”沈聿白打断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他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念白不是累赘,一点都不是。”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能照进人心里最深的地方。“我很高兴,你能来我们家。”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有你在,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沈聿白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苏叔叔工作忙,很少在家。我以前听佣人偷偷说过,沈聿白很孤单,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笑。
原来,他和我一样,都是孤单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这个家空荡荡的。”沈聿白松开手,仰面躺了下去,看着天上的流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奶奶对我很好,可她年纪大了,苏叔叔也忙。我每天放学回家,家里都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侧过头,看着我,眼底的落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笑意:“直到你来了。”
“你来了之后,后院里有了你的脚步声,房间里偶尔会传来你的读书声,就连吃饭的时候,都觉得热闹了很多。”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念白,你不是累赘,你是来陪我的。”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长到八岁,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不是累赘;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也可以被人需要。
原来,我也可以是被人期待的。
“聿白哥哥……”我哽咽着,喊出了这声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的称呼。
沈聿白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以后,不要再听别人乱说,知道吗?”他坐起身,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一个誓言,“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我会保护你,一辈子都保护你。”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底的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脸上少年人独有的认真,忽然觉得,那些受过的委屈,那些吃过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我有哥哥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嘴角却扬了起来。
沈聿白看着我哭哭笑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替我擦去眼泪,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那是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五颜六色的弹珠。
“这个给你。”他把玻璃瓶递给我,“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都是最好看的。”
我接过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阳光透过玻璃瓶,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里面的弹珠圆润光滑,在阳光下闪着漂亮的光。
“谢谢你,聿白哥哥。”我握紧玻璃瓶,心里暖烘烘的。
“不用谢。”沈聿白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念白,我也有一个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连忙凑近他,小声问:“什么秘密?”
沈聿白的脸颊微微泛红,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才凑到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以后,要当一个警察。”
“警察?”我愣了愣。
“嗯。”他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向往,“像我爸爸一样,抓坏人,保护好人。”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我,眼底的光更亮了,“我要变得很强很强,这样,就能一直保护你了。”
风轻轻吹过,柳叶簌簌作响,溪水潺潺流淌,像是在为他的誓言伴奏。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脸上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美好。
我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瓶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一件稀世珍宝。然后,我也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聿白哥哥,我也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沈聿白好奇地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脸颊发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最喜欢的人,是聿白哥哥。”
沈聿白愣住了,随即,他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他别过头,不敢看我,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过了好半天,他才转过头,看着我,眉眼弯弯,梨涡深陷,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却又无比清晰:
“我最喜欢的人,也是念白。”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清溪浅流,柳丝飘摇。
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溪边的草地上,分享着只属于彼此的秘密。
蝉鸣声声,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夏天最温柔的心事。
我看着沈聿白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稳稳地裹着我的手。
我们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如果这是梦。
我希望,永远都不要醒。
因为,梦里有阳光,有清溪,有蝉鸣,还有,我最喜欢的少年。
他说,要保护我一辈子。
我信。
我愿意,在这个梦里,陪他走过岁岁年年,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