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寄长风》野渡寻川

2、旧梦燃，少年归

　　失重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裹住。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凛冽的寒意，可我却不觉得冷，反而有一股温热的触感，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触感很熟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茧。

　　是沈聿白。

　　我猛地睁开眼，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眼前也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一片晃眼的阳光。梧桐叶被晒得发亮，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是……苏家老宅的后院。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了两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而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多肉浇水，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他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小巧，嘴角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偷食的小松鼠。

　　“聿白？”
　　他先开的口，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

　　我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指尖蜷缩起来。

　　那小身影转过身来，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梨涡陷得很深，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小的洒水壶，水珠顺着壶口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担当，亮得惊人，像一颗稳稳悬着的星子，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我身上。

　　“怎么蹲在这里发呆？”他迈步走过来，长腿一弯，蹲到我面前，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哥哥独有的纵容，“是不是继母又说你了？”

　　我抿着唇，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混着阳光晒过的草木气，闻起来让人安心得厉害。

　　这不是梦。

　　是记忆。

　　八岁的我，和十二岁的他。

　　是我们刚住进苏家老宅的第一年。

　　母亲带着我嫁进苏家，我成了那个多余的人。继母不喜欢我，连带着家里的佣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轻视。我总是躲着人，怕说错话，怕做错事，唯独对着沈聿白，我能稍稍卸下防备。

　　他是苏家的大少爷，是我的哥哥。

　　可他从来没有一点少爷的架子，反而处处护着我。

　　我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的话堵在嘴边，一句都吐不出来。

　　五年了。

　　我已经五年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他了。

　　没有病痛，没有绝望，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只有一个十二岁少年，最纯粹的模样，却偏偏有着能把我牢牢护在身后的本事。

　　“没事。”他看我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声音放得更柔，“给你，甜的，吃了就不难受了。”

　　奶糖的甜味漫开来，我含着糖，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我记得这颗糖。

　　记得那天继母当着家里客人的面，说我不懂规矩，把我推到一边。是他，把我拉到后院，塞给我这颗糖，也是这样揉着我的头发，说“以后有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那时候的我，含着糖，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好像有了靠山。

　　他拉着我站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走，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被他牵着，脚步轻轻的，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稳稳地裹着我的小手，力道不大，却让人觉得，怎么都不会被丢下。

　　石桌上放着他的画板，还有几支蜡笔。画板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站在一片向日葵花海里。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哥哥和念白。

　　而那高一点的小人旁边，还被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一看就是偷偷加上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小心思。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记得他画完这幅画的时候，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举着画板给我看，小脸上满是期待。那时候的我，被继母的刁难磨得满心烦躁，又怕旁人看出我们之间的亲近，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却没敢告诉他，我有多喜欢这幅画。

　　我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眼里的光，是不是亮得惊人。

　　“喜欢吗？”他指着画板，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下巴微微扬着，像只等着被夸的小孔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画了好久的，向日葵是你的，我查过，它的花语是……”

　　他顿了顿，耳根有点红，声音低了点，却很清晰：“是沉默的守护。”

　　我看着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的暖意翻涌着，压过了那些经年累月的酸涩。我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足够响亮：“喜欢！超喜欢的！”

　　这是我欠了他很多年的回答。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

　　他拉着我，坐在石凳上，然后拿起一支蜡笔，塞进我的手里，又顺势握住我的手，大大的手掌包裹着我的小手，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他的掌心很热，烫得我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拍。

　　“那我们一起画好不好？”他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执拗，脑袋蹭了蹭我的额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要画好多好多的向日葵，还要画我们的家，有我，有你……”

　　他顿了顿，仰着头看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补充道，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什么誓言：“只有我们两个。”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感受着他握着我的手传来的温热触感，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他拉着我的手，在画板上慢慢画着，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的声响。

　　风轻轻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阳光正好，少年明媚。

　　旧梦重燃，恍若归期。

　　我闭上眼，感受着手里的温度，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柔。八岁的我，单薄又怯懦，却被十二岁的他，用最执着的方式，牢牢地护在了心尖上。

　　如果这是梦。

　　我希望，永远都不要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