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17、徽州篇9

　　尹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我爹。”

　　她的语气非常肯定。

　　“证据呢？”

　　“布阵之人的性格乖张暴戾，锱铢必较，不可能是我爹。”

　　“我倒觉得八成是他。”

　　曹望舒这番话纯粹出自个人恩怨。

　　“我会查清楚的。”尹萩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接话，“我要报一箭之仇。”

　　“这才对，有点我徒弟的样子了。”曹望舒十分满意，她也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

　　“不和你说了，好累，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把我叫起来做这么多事已经快散形了。我回石碑休息了，你过七日再来找我，铜镜随身带好。”

　　曹望舒打了个呵欠，一下缩回了石碑中，再也叫不出来。

　　拜了个任性的师父。

　　尹萩无语地将铜镜塞回怀里，又回头看向随风。

　　少女的眼睛早已恢复成黑色，此刻布满水光，似乎已到努力撑开的极限。

　　“你还有力气吗？”她开口问道。

　　“只要是小姐吩咐。”

　　话音刚落，尹萩就软了骨头一样往他身上倒去，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小心翼翼又尽量保持距离地将她横向抱起。

　　“这个师父真是可怕，我能睡上三天三夜，你的伤只能等我醒来了。”

　　尹萩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从她出生起第一次用尽力气去学习鬼术。但是能破开大鬼师的阵法，对她来说还是格外有成就感的。

　　“努力一下……还不错。”

　　话语的尾音小声得几乎听不见，因为说话的人已经陷入深深的睡眠中——不如说是昏迷更贴切。

　　随风低头，少女束起的长发已经散开，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模样此刻只剩精疲力尽的惨状。

　　脸上全是烟灰，和汗水混杂在一块看不见原本的颜色，焦黑的裙摆颇为狼狈。因为体温还没恢复有些冷，尹萩忍不住朝热源挪了挪。

　　尽职的人肉马车谨慎地抱着怀里的珍宝朝客栈走去，尽量不让她感到颠簸。

　　即使身上满是伤痕，即使十分疲惫，但此刻随风心情好得出奇，甚至感谢起今晚的遭遇。

　　小姐只信任我，只给我看没有防备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走在街上的随风身后都摇起了尾巴。

　　已经进过尹萩房间的随风不再纠结男女之别，直接抱着她推开了房门。

　　虽然应该让尹萩沐浴一番，考虑到此刻她力气耗尽应是无法起身，随风将外衫脱去后轻轻将她放在床褥上。自己去烧了热水，沾湿面巾慢慢擦拭少女脸上的黑灰，又仔细擦净了她的黑发并擦干。

　　看着整洁不少的尹萩，随风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处理伤口。

　　徽州的居民们丝毫不知昨晚的惊心动魄，在天明时起床迎接清元节。

　　太阳升起，街上的居民逐渐多起来，熙熙攘攘，唤醒了这座鬼城。随风坐在尹萩房间的窗边，撑着下巴看着下方来来往往的人群。

　　人们挂起灯笼，支起小摊，摆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街边的饼店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人间烟火气。

　　随风就这样看着人们来来往往，一直看到日落。

　　“随风，什么时辰了？”

　　身后传来少女的呵欠声，接着是双脚落地声。

　　“地上凉。”

　　随风笑着起身为尹萩拿来鞋子，又拿来外衫:“酉时了，不是说要睡三天三夜吗？怎么现在就醒了？”

　　尹萩揉着还没睁开的睡眼，又打了个呵欠。

　　“和你说好了要去逛清元节的夜市。”

　　尹萩随意说着，摇摇晃晃走到桌前找梳子准备洗漱梳妆。

　　“交给我吧，小姐，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拿起的梳子被大了一圈的手接过，手上隐隐传来伤药的味道。

　　“你？”

　　尹萩不太信任地看向镜中的男子，她可不想等会儿在夜市中因为奇怪的装束引人注目。

　　“我。小姐就放心交给我，再睡一会儿。”

　　随风的手法轻柔熟练，尹萩脑袋不由得点了点，又再次陷入梦中。

　　她做了整整一夜的梦，不知是不是鬼门大开的缘故，梦境光怪陆离，让她没法休息。

　　时而梦到在山上被大伯丢去村子墓地睡觉的时候，时而梦到阿娘叱责她学习鬼术的时候，时而又梦到隔壁小黄舔着她手里的野兔骨头。

　　但此时闻着身后的草木与伤药混合的味道，尹萩终于摆脱了这些臃肿的梦境，却又掉落入新的梦中。

　　梦里她的手与脚都变得很小，视线离地面很近，天空离她很远，她站在村庄的废墟中，一名少年坐在她眼前。

　　少年浑身是血，靠着烧塌的木屋残骸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就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喂，再不吃东西你就要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

　　尹萩听到自己说话，还把手上的红豆糕往少年嘴里塞。红豆糕有些受潮，看来已经捂了许久，塞到少年嘴边时还不断往下掉渣子。

　　任凭尹萩怎么说话，男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只能自己掰了一半的红豆糕吃了，还发出了满足的声音。

　　听到女孩吃得格外香甜的赞叹声，少年的肚子抢先有了反应，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随即他沾了血点的脸颊微微发红。

　　“快吃，我从上个城镇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吃，便宜你了。”

　　尹萩没有笑话他，只是一个劲往他嘴里塞点心，看他的求生本能被甜味激发，从慢慢嚼动嘴巴到狼吞虎咽地把地上摆着的所有糕点塞进肚子。

　　尹萩听到自己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嘴一张一合，但是尹萩听不到他说了什么，意识逐渐远去，再睁眼时正看到视线中正对的俊俏脸庞。

　　“睡得好吗？”

　　随风手里拿着细毫笔，笔尖沾着红彤彤的朱砂，正对着尹萩的脸。

　　“你在做什么？”

　　尹萩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一些，却看到桌面上不知何时摆满了油膏蚌粉胭脂这类物件，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帮小姐上妆。”随风笑着用笔点了点朱砂墨，“正在画花钿，小姐闭上眼，马上就好。”

　　“你还会画女子妆？”

　　尹萩想回头看看妆镜，自己到底什么模样，却被随风揽住了要转动的头。

　　“以前学过。”

　　什么经历需要学女子妆容，尹萩垂眸，想必随风的过去生活颇为曲折。

　　“没有必要弄这么正式，只是去逛个夜市。”尹萩从未认真打扮过，心里别扭极了，但又不敢动弹，就这样抓着膝盖坐好。

　　“小姐误会了，这只是徽州的传统妆容，清元节画上特殊的花钿也是为了防止被亡魂影响。”

　　青年男子笑了笑，侧头露出脖子，那里也有一枚用朱砂画的小花。

　　“我也有。”

　　尹萩这才放下心来，任随风动作。

　　随风的手很稳，笔尖触碰到额头时冰冰凉凉，他的脸离得比平时更近，表情虔诚，宛若为神像点睛的工匠。

　　二人的视线就这样直直撞上，尹萩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距离，在山上这些年她甚至和阿娘都未如此亲近过。

　　“好了。”

　　尹萩看向妆镜，面上难得浮现惊讶。自己随意散下的额前散发被细细编成辫子垂在耳边，露出总是被藏着的眼睛。头发按自己喜爱的样式挽好，只是仔细梳过，插了两支徽州常见的簪子。妆容很淡，寥寥几笔，没有浓重的修饰，却勾勒出少女特殊的神采。

　　额上朱砂画出的花钿细致恣意，点睛之笔。

　　“比我想象的要好上不少。”

　　尹萩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打扮没有那么排斥了，毕竟不用自己动手。

　　“小姐喜欢就好。”

　　“先帮你治疗一下吗？”尹萩觉得伤药味道有些浓。

　　“我更希望快些与小姐一同看花灯。”

　　随风笑着拒绝了尹萩的好意，给自己套了件罩衫，长剑放在房间里。二人收拾好后结伴下了楼，刚出客栈就被夜色下绚烂的灯火吸引。

　　鲤鱼灯成群从头上游过，层层叠叠，如楼房般垂下的灯笼上画着精美的传说故事，暖光蔓延至视线之外，点亮了徽州的夜。

　　此处的夜是别处见不到的绝景，令尹萩目不暇接，连路都顾不得看，只跟着随风将此等光景收入眼底。

　　走了段路，黑暗突然罩下，吓了尹萩一跳。她扶起盖在脸上的东西，摸了一下，是张面具，木头质地，外壳打磨得有些粗糙。

　　“清元节日落后出门都要戴上面具。”

　　听到随风解释，尹萩这才朝周围看去，目之所及人们脸上全盖着各式面具，大多数都是怪异的鬼怪样式，远远看去竟不知是在人间还是阴间。

　　随风买了两张面具，都是路边小摊常见的款式，入乡随俗，二人自然也戴上了。

　　一下混入了夜游亡魂的队伍，初次装作鬼魂，尹萩觉得这种感觉十分新奇，倒是兴致颇高，东看西看不知觉间离同伴远了些。

　　随着夜色渐深，更多的人加入了夜游队伍，拥挤着朝徽河走去。

　　“小姐，你知道吗？清元节这日还流传着一个传说……”

　　“什么？”

　　尹萩抬头想等随风说后续，却只看到身旁路过的人都十分陌生，虽然均戴着面具，但高矮胖瘦都与随风不同。

　　人不见了。

　　左右看着人们来来往往，摩肩擦踵，尹萩意识到和随风走散了。既然找不到人，她索性随着人流方向朝徽河慢慢走去。

　　越往徽河走，四周的香烛纸钱味道就越浓，大大小小，红红白白的面具在眼前不断起伏，在灯光的映照下气氛诡谲。

　　分不清活人亡魂，今夜是鬼魂的狂欢。

　　所有人都带着面具，一同品尝人间的滋味，活人享用摊位上买来的食物，死人享用徽河边飘来的香与纸钱的味道，此界与彼界在这一刻交融，不分彼此。

　　透过面具的眼孔，尹萩能看到人群中混了不少亡魂，影影绰绰，忽高忽低。不过看起来只是在逛街，她便没有理会。

　　走着走着，尹萩怀里多了些糕点，她偷偷抬高面具，露出嘴塞进一块龙须酥。新鲜出炉，味道极好。

　　徽河的河岸上一片光亮，尹萩朝卖酱饼的大姐问道:“那是在做什么？”

　　“准备放河灯呢。”大姐将酱饼翻了个面，“他们正在集中点亮这些河灯，之后会放入河里，很好看呐，你也可以去领一盏。”

　　“河灯？”

　　“今夜鬼门就要关闭，这些河灯可以送亲人的魂魄回彼界。”

　　“可我还没找到亲人的魂魄。”

　　“呵呵，不妨事，也有人会在河灯中放入许愿的纸条，希望没有回到此界的祖宗亲人在彼界帮忙实现。”

　　“真是不错的习俗。”

　　其实彼界的亡魂并没有这种力量，尹萩又吃了一口枣糕，塞住了她要说出口的话。

　　“小姑娘你一个人来逛吗？”大姐给面饼刷上了酱汁，勾起食欲的味道一下扩散开来。

　　“有个同伴，但走散了。”

　　“不用担心，只要有缘，徽河会指引你们见面。”

　　“徽河？”

　　大姐掏出油纸包起酱饼，笑呵呵的格外亲切。

　　“小姑娘是外地人吧？徽河在我们看来就是阴间的冥河，清元节有个传说，如若生人想找死去的亲人，便会被血脉牵引在徽河旁相遇；如若两名生人能在亡魂的干扰下在徽河旁找到彼此，那便是三世的缘分。”

　　“真是不错的传说。”

　　尹萩对这个传说兴致缺缺，还是手中热腾腾的酱饼更诱人。

　　她又看到许多亡魂经过身边，有茫然的，有不甘的，有年老的，有幼小的，但却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看来是还没死。

　　有些莫名的安心，又有些不满。

　　既然活着为什么丢下自己。

　　尹萩习惯性地将酱饼分为两份，向一旁递去，却差点被人撞了手。

　　对了，他们走散了。

　　她开始不自觉地找起随风，但人群熙攘，几乎一样的面具走走停停，总觉得身旁空荡荡的。

　　竟有些习惯那只捡来的大狗留在身边了。

　　河灯已经点上，男男女女戴着面具蹲在河边放灯。荷花样式的灯一盏盏地飘浮在河面上，水倒映着烛光，随浪朝下游荡。

　　尹萩站在河边，看着一个个亡魂站在荷花灯上，不舍地眺望此界，最后仍是随水而去。

　　从小便看惯生死的她心里没有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人们再一次的生离死别。

　　酱饼很香，糕点很甜，但尹萩总觉得缺了什么。

　　再找不到人酱饼就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尹萩找到了理由，开始打量起身旁路过的人人鬼鬼，虽然难以启齿，她似乎有点想念那个总是在她身后的大狗了。

　　小黄每次都会在她回家时坐在门口朝她摇尾巴，看不到时总忍不住想着。

　　如今这般应是一样的心情。

　　那人长什么模样？

　　尹萩不擅长记住人的特征，村子里的人都没记全，但此刻开始努力回想。

　　总是束着高马尾，比自己高出一头，总是对自己笑，看起来是个可靠的人，实际是个没有基本道德观的家伙。

　　必须拉着狗绳子，一眼不看就会咬到别人。

　　但是个可以信任的旅伴。

　　穿梭在人群中，透过面具找寻那个身影。衣着，不是，面具，不是，气质，不是，尹萩从未如此认真地找过一个人。

　　当她伸出手时，只觉得时间都停止在此刻。

　　“被你找到了，小姐。”

　　男子被抓住了衣摆，侧身站着，微微低头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橙色烛光映出他温和的笑容，眉眼尽是柔情，颈侧的花纹格外艳丽。

　　少年俊朗，明眸皓齿。

　　即使是尹萩这般没有常人情感的异类，此时此刻心跳也不禁漏了一拍。

　　尹萩呆在原地，河对面传来连接的响声，一直升入空中，在夜空中散开一簇簇的火花。

　　火树银花。

　　人影，灯影，随着河涛上下起伏，身旁人鬼交错。

　　随风轻轻卸下尹萩的面具，露出他精心打扮过的少女脸庞。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模样。

　　“小姐，我说过，想必我们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