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16、徽州篇8

　　随风疯了。

　　当薛景带着幸存的鬼师赶到石碑旁时，心里只有这一句话。

　　一名浑身浴血的男子手持长剑站在石碑前，水与血混在一起沾湿了黑色长发，水草般贴在脸上，阴影下仅能看到满是杀意的狼眸，活像路边的疯子。

　　长剑上满是豁口，不知道斩杀了多少想靠近石碑的亡魂。

　　亡魂不会流血，男子身上的血只会是他自己的，血滴在地上开出一串好看的红色小花。

　　但石碑与他的胸前却没有沾染一滴血迹，一块桃木牌微微晃动。

　　“停，就站在那。”

　　看见鬼师们朝自己跑来，随风随手振剑，抖开一道血光，也划开了自己与鬼师们之间的距离。

　　“越过此线者，杀。”

　　狼眸幽光在夜色中格外凛冽，结块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却无人敢质疑他的话。

　　只要有人敢跨过石碑前的那道血线，眼前的人就会毫不犹豫砍下那人的脑袋。

　　“随风，你冷静点，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小萩呢？”

　　薛景硬着头皮上前搭话。

　　然而随风却没有理会他，只是长剑朝前一指，剑光停在喉咙前方。

　　“小姐有事不在，我暂时负责看守这个地方，在小姐回来前不许任何人踏入此地。”

　　“你疯了？只有石碑这可以抵挡亡魂！鬼门快全开了！这可是有上百的鬼师，你要看他们全死了吗？”

　　薛景退后半步拔出苗刀，猜到尹萩估计因为解阵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境地，让这只没了主人的狼崽子发了疯。

　　“嗯，死了也与我无关吧。”

　　疯狼笑了，咧开的嘴角在血污下格外渗人。

　　薛荠抓紧了薛景的袖子，害怕地缩在后边，她觉得眼前的男人甚至比厉鬼更可怕。

　　后方的亡魂已经追来，鬼师们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抵挡。

　　薛景边护着薛荠边喊道:“我告诉你小子，要是鬼师全死完了，就会有煞变成魙，到时就算小萩出来也回天乏术了！”

　　“那我就将魙一同杀了。”

　　“你个疯崽子！大鬼师都难杀的东西你想杀，做你的春秋大梦！”

　　薛景懒得再和随风废话，将薛荠往旁边一带，举起苗刀向前跃起，直直迎向刺来的剑锋。

　　二人瞬间就已过了数招，其余鬼师趁机朝石碑挤了几步，就要越过血线。

　　随风眉头一拧，手中长剑就要向前扫去，衣襟间忽然一阵发烫，令他急急止了动作，差些被薛景一刀削了脸。

　　怀中的铜镜热得烫手，但随风紧紧抓在手里，生怕它掉落。

　　一片混乱中，少女突兀地出现在人群里。

　　“小姐。”

　　伸出的手扶住了步伐不稳的少女手臂，克制但不疏离。

　　随风眼中没有了其他人，只牢牢映出一人的模样。

　　尹萩毫不客气地借力站好，她此刻刚从境界中出来，累得恨不得直接就地躺下睡上三天三夜，但眼前的混乱让她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没做。

　　“随风，护着我。”

　　没空和随风寒暄，尹萩只是丢下一句话就拨开人群往外走，随风也没有任何疑问，将要撞到少女的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尹萩此刻蓬头垢面，发梢被烧得有些弯曲，裙摆还有焦黑的破损，狼狈至极。但她边走边在身前画符的动作潇洒干脆，仅是简单的动作就溢出浓厚的清正之气。

　　薛景与薛荠也察觉到尹萩的不同，招呼起鬼师们集中到石碑旁给二人让路。

　　“铜镜。”

　　伸手正接过递来的铜镜，尹萩将这面镜子朝空中一扔，镜子便悬在空中，稳稳照着汹涌奔腾的亡魂潮。

　　“敕！”

　　尹萩举手指天，铜镜四周织网一般蔓延出无数交错的红线，速度极快地织满了半边天空。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看似纤细的红网竟生生挡住了没有理智的亡魂潮水。

　　“小萩，你消失一会儿就打通任督二脉了？竟如此厉害了……”薛荠躲在后面小声惊叹。

　　“那面铜镜是大鬼师的常用之物，里面有她的道力，我只是激发这些力量。”尹萩边说边将头发全部挽起束好，这代表她要认真起来。

　　终于得到片刻的喘息时间，鬼师们纷纷松了口气，但无法破阵的阴霾始终没有散去，他们只是天南地北来凑凑热闹的散人，怎么也想不到会遇到这种情况。

　　眼见鬼师们都露出绝望颓唐之色，尹萩给声音施加了道力，让自己的声音响彻全场。

　　“接下来需要借助各位的力量破阵，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希望各位不要吝啬道力，尽破此局。”

　　看到放出大话的人是如此年轻的少女，鬼师们刚燃起的希望又快速破灭。

　　“哪来的女娃娃，这么多人都没办法，难道你有办法？”

　　“就是，别失败了浪费大家的力气。”

　　眼见随风的剑已经缓缓抬高，薛景急忙跳出来挡在中间。

　　“各位各位，有办法我们就试试，总比什么办法都没有得好。”

　　因为是薛氏兄妹将鬼师们带来石碑，众人对二人也颇为信任，总算是默认了尹萩的提议。

　　但还是有一些质疑声在。

　　“你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可以带我们出去？”

　　尹萩抱起双手，抬起下巴，一点也不脸红。

　　“凭我是大鬼师曹望舒的关门弟子。”

　　鬼师们呆了，薛氏兄妹傻了，就连随风也瞪大了眼睛不知作何反应。

　　你在说什么梦话？

　　除了随风，其他人的表情都明显在向尹萩传达着这一句话。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尹萩朝二人招了招手，“随风，薛景。”

　　见两人各持武器走到一旁，尹萩点点头，脚下跨步。

　　“休门。”

　　少女指向一尊石辟邪，随风上前挥剑，这次顺利地击中了石像，仅一碰便碎成了石渣子。

　　“伤门。”

　　另一尊石辟邪被指，薛景劈下苗刀，又破坏一处。

　　少女看似随意指着周围的石像，但在此地不少鬼师对阵法也有研究，他们对尹萩从容不迫地破阵手法不自觉流露出欣赏的态度。

　　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九宫阵，她没有因为亡魂潮的逼迫而急功近利，逐一找到破解的步骤，按部就班接近中宫，以这个年纪来说实属难得。

　　破阵最重要的是心性，想必眼前无甚表情的少女在此天赋上有着十足优势。无惊无喜，只专注于眼前的事物，有此心性，道行只需后天勤勉便可成。

　　然而这些赞叹后生可畏的鬼师不知道的是，面上云淡风轻的尹萩手指已快把掌心掐出血来。

　　新拜的这个师父真是不懂揠苗助长的道理，就她这点速成道力要破阵简直是痴人说梦。

　　尹萩只是面上轻松，但每走出一步，脚下连起的棋线就会疯狂吞噬她的力量，只有将线按顺序连上中宫，她才有机会破阵，也就是说她要在道力枯竭前走完这短短的路程。

　　景门。

　　惊门。

　　左方是死门必须避开。

　　观风向，察阴阳，调九数之变。

　　脑子高速运转，脚下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好像有千斤重的铁链锁着脚踝，血管因为被压榨而沸腾，心脏跳动得快要冲出胸膛。

　　所有鬼师都在看着她，徽州所有人的命都压在她身上，她只能往前走。

　　虽然曹望舒也知道三十个时辰把尹萩的能力提升到足以对抗大鬼师实属天方夜谭，但她要做的只是教会破阵要领，毕竟她的新弟子有别的鬼师做不到的作弊能力。

　　自身道力不足以支撑，还有鬼力。

　　尹萩感到喉间一阵涩味，自己的力量已经快要枯竭，牙齿用力咬破舌尖，喷出一道血雾。

　　一阵黑雾蔓延在人群中，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鬼师们开始躁动不安。

　　双手结印，周身无风起浪，被铜镜挡在外围的几缕亡魂突破了封锁朝少女冲来。

　　亡魂钻入尹萩体内，一股阴凉的力量蔓延全身，体温迅速下降，呼出的气似乎都带着冰霜，喑语回响在脑间。

　　尹萩落下的脚步再次稳当，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情况下走到了中宫之位，她闭上了眼，黑暗中能看到脚底的一副由红线编成的图。

　　脚下的棋线已经连成破阵之图，只差一步。

　　“请各位将道力灌入脚下的棋线中。”

　　黑雾中众鬼师只能听见少女清脆的声音，谁都不想死，立刻双手按在地面上，将道力不要命地往棋线上放。

　　上百名鬼师的力量随着棋线灌入中宫之位，从足底直达尹萩百会穴。热与冷两股力量在穴位中交汇融合，当少女再睁开眼时，只有刺目的红色。

　　她看到了，看到盘踞在狭间的阵法，就像精密的剖面图，明晃晃地呈现在她眼前。

　　只要伸出手，就能轻易改变阵法的任意一处，这就是大鬼师的世界——是阿爹曾到达的境界。

　　尹萩抬手，将九宫阵法的明亮之处一一按灭，再旋转阵盘，将吉门调至身旁。

　　“破。”

　　从舌尖弹出的音调响起，眼前阵法应声，以少女所指之处朝四周一寸寸碎开，黑雾逐渐被裂缝灌入的风吹散，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中间的尹萩。

　　如春花盛放，如惊雷落下，庞大的道力集中在一人身上，尹萩单手解阵，右脚踏出，吉门位。

　　只一点，困住万魂之阵彻底破碎，浊气被浪涛卷走，腐臭腥气化入浩瀚天地。

　　子时，鬼门完全打开了。

　　亡魂找到了出路，欢喜地随徽河前往徽州。

　　所有人的意识瞬间清明，方才浑浑噩噩的状态好似做梦。

　　无人能再质疑尹萩的能力，不自觉地相信了她的话——这等实力的确可以证实她是曹望舒的弟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尹萩身上，站在旁边的随风不满地压下眉头。

　　一群蠢货，刚刚还敢质疑小姐，实在不愿救下他们。

　　疯狼尽量压下自己的杀意，用左手小心理清自己粘在脸上的头发，面对尹萩时，他总是想展现最好的一面。

　　鬼师们劫后余生，有部分人起身希望淘出些曹望舒的消息。

　　杀意越来越难压制，男子眯起了眼睛。

　　虽然小姐的光彩被人看到令人欣喜，但一想到原本只有自己知晓的宝物被这些俗人发现，真是意外不爽快。

　　扯着头发的手逐渐用力，但男子察觉不到疼痛，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把在场的人全部灭口。

　　“随风。”

　　有些陌生的称呼阻止男子继续沉沦于杀意，他想起来自己现下是随风。

　　“小姐。”

　　熟练的笑容挂上，随风迎向拨开众人走来的尹萩。

　　“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方才的混乱也有不少互相吞噬而产生的厉鬼，鬼市还没有完全安全。”

　　“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护法，我只信你。”

　　尹萩说得自然，却一瞬间扫清了男子原本盘旋在心头的阴霾。

　　“好。”

　　犬齿露出，现在是发自内心的笑。

　　尹萩走到石碑旁，指挥随风用剑鞘挖开碑旁的土，里面是已经腐败的狗和不知名动物的尸体，还撒了不少黑色的香灰和米。

　　把秽物清理掉后尹萩收回铜镜，将还剩下的鬼力灌入镜中。

　　“师父，束缚的东西我都清掉了，这是您的地盘，就由您亲自出手吧。”

　　“呵，不错，是个省心的好徒弟。”

　　妇人的声音从镜中传出，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不同于尹萩的暴虐之力从铜镜中打出，划过人们头顶，精准地落在狭间各个角落，化成星点。

　　只一息，狭间内的星点连接炸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还未离开狭间的厉鬼尽数斩杀。

　　即使只有一丝残魂，大鬼师的余威依旧非普通鬼师能比。

　　鬼市的风波终于平息，鬼师们也有伤亡，但因为大家皆是散人，只是帮同道简单掩埋了尸身安抚了亡魂便各做各的事去。

　　一些人想找尹萩问些事，却被旁边杵着的随风阴森的表情吓走。

　　只有薛氏兄妹不怕死地凑了上来。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的，但具体的东西过两天再说。”尹萩抬手挡住薛氏兄妹要出口的话，“你们还有委托要在今夜完成吧？快去吧。”

　　薛氏兄妹只好讪讪转头离开，石碑旁只剩主仆二人。见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尹萩将铜镜拿出放在石碑上，一缕白烟从铜镜中钻出，虚浮在二人眼前。

　　是曹望舒的幻影。

　　“做得还行，没想到尹槐真的完全不管你，这年纪还是这般道行，也亏得他看得下去。”

　　一出现便是冷嘲热讽。

　　“我爹很早就失踪了。”

　　尹萩不得已又提醒了一遍。

　　“这正是我要说的。”曹望舒看了眼随风，似乎不太满意有旁人在此，不过见尹萩没有要他离开的意思便忍了下来。

　　“你觉得你能破开束缚石碑的东西与阵法是巧合吗？”

　　“您的意思是？”

　　“你和这个阵法相性远远高于他人，它们能容忍你接触它们，因此你才阴差阳错进到了我的境界里。”

　　曹望舒的身影透明悬浮着，说出的话寒冰刺骨。

　　“瞒得过别人但瞒不过我，这鬼术与你的同根同源。”

　　“你说你爹早就失踪了。”

　　“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