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泪》拾一时

36、义揭假药 云意识伪揭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祖传秘方:百——病——消！无论是风寒暑湿，头疼脑热，还是腰酸背痛、咳嗽气喘，一包即见效，三包便根除！今日价钱，只要五十文一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了啊！”

　　秦云意循声看去，只见前方一处稍宽敞的空地上正围着二三十余人，这群人大多衣着朴素，且几乎都面有病容或愁苦之色，而在他们的中间则站有一个穿着旧灰色道袍的男人，他留着山羊胡，此刻正唾沫横飞地推销着他桌上的那些粉末。

　　“各位乡亲父老！贫道云游四方，途经贵宝地，见此地百姓多有疾患，心中不忍，特将师门秘传‘百病消’拿出来，济世救人！此药乃采三十六味名贵药材，经九蒸九晒，配以无根之水炼制而成！乃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啊！”

　　这人倒精明地很，他边推销着东西，眼睛还边像狐狸一样瞄来瞄去，四处打量着人群的衣着、县衙的动静……

　　就在这时，秦云意看见他拆开了一包药粉。

　　“各位请看！这药粉，色泽金黄，气味清香，正是上等药材所制！今日做特惠，只要五十文一包！要是过了今日，那可就要恢复原价一百文喽！”

　　他将这群粉状物倒在手里，递给四周人看。

　　“道长……您说这……真管用吗？”

　　一个咳嗽不止的老者颤巍巍地问他。

　　“当然管用！不管用您来找我！”

　　道士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叫嚷着。

　　“要知道，贫道在此将摆摊三日，童叟无欺！不过这位老丈，您这咳嗽至少得有三个月了吧？夜里咳得睡不着觉？还时常觉得胸闷气短？来吧，试试我这‘百病消’，您买了它一包，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到时等以后有钱了，再接着买几包凑够一个疗程，治好你的咳嗽，那不在话下！”

　　语毕，秦云意看见老者犹豫了，但最终他还是翻找着衣物，一并凑够了五十文递给那个男人。

　　“哎——老丈收好喽！切记用温水冲服，保证今晚就见效！”

　　道士笑眯眯接过了钱，转身给这位老者递上了一包药粉。

　　“那道长，我儿子都发热三天了，吃了那郎中开的药也不见好。您这药……真的能治吗？”一个围观的妇人忍不住上前问道。

　　“发热？好嘞，正对、正对！我这‘百病消’本就专治各种发热！不过你这个得买两包，保证今晚退热，明日下床！”道士依旧笑吟吟地说。

　　之后，妇人也从道士的手上买了两包。

　　“‘百病消’，说是三十六味药材，包治百病，可这药……看上去也就七分甘草粉，两分薄荷末，再掺一分灶灰……这成本最多就值三文钱？”

　　秦云意看着道士手上的药粉，不禁皱起了眉头。

　　“但甘草润喉，薄荷属清凉，那这灶灰又有什么用呢？治病？明明是滥竽充数！喝了这玩意最多能让人喉咙舒服一点，哪还能治什么病呢？他就是个江湖骗子！这家伙还专骗穷苦百姓的血汗钱，甚至还有可能延误病人病情——害人不浅啊！”

　　秦云意忍无可忍，正欲上前揭穿，可这时，他又看见从人群外，正来了另外一行人:

　　为首的是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身材微胖，穿着个暗紫色绸缎长衫，外罩一件黑色绣金线的锦缎马甲，在他的身后则跟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仆，还有一个提着红木药箱、须发皆白的老者，貌似……像个郎中。

　　虽然他们穿着外表华丽，但和这群百姓们一样，他们都面色憔悴，眼窝深陷，可以说也是忧虑万千。

　　“哎呦，‘大鱼’来了！”

　　那道士见他们前来，眼睛一亮，只顾暗中窃喜。

　　这中年男子不二话便走到了摊前，他看着桌上的“百病消”和这位江湖道士，眼中闪过一抹希望，却又有点迟疑。接着，他拿起了一包药粉，凑到鼻前闻了又闻。

　　“这位……道长，咳，您这药，真能治疑难杂症？”

　　道士上下打量了一眼中年男子的穿着，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壮实的家仆和那老郎中，心中更加笃定:这一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家里有人病了，久治不愈，病急乱投医，正好投到了自己这里——多美的事情！

　　“这位老爷，有礼了！贫道这‘百病消’，乃仙家秘传，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嗯……不知贵府上是……”

　　“小女病重，数月不愈，只是城中名医请遍了，却都束手无策，但若道长真能治好小女，沈某愿以重金相谢！”中年男子叹了口气。

　　沈某？那不就是……

　　秦云意也想起来了，近些日子，他确实听说临淄最大的丝绸商沈万金的独生爱女沈清君得了怪病，但他请遍了名医皆无要效，只好四处寻访高人，莫非……沈万金就是此人？

　　那道士一听“重金相谢”这四个字，神情更加兴奋了。

　　“原来是沈老爷！久仰久仰！您放心，令千金的病包在贫道身上！”他连忙拍起胸脯保证。

　　“不过，虽说这‘百病消’对寻常病症立竿见影，但对疑难杂症嘛……之后还需配合贫道的独门针灸之术，但不出意外，三日即见效，七日便根除！”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贫道师承终南山玉泉真人，这一手针法得师尊真传，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沈老爷若信得过，贫道这就随您回府，为小姐诊治！”

　　沈万金看着那些银针，又看了看道士那张信誓旦旦的脸，当下心中虽然疑虑重重，但爱女心切，终究，他还是动摇了。

　　“那便请道长……”

　　他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正准备递过去——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长衫、相貌清俊的年轻士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人正是秦云意。

　　那道士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见秦云意衣着朴素，不像有来头的样子，便又镇定下来。

　　“请问这位公子，有何指教？”道士扯着笑问。

　　秦云意走到摊前，看也不看那道士一眼，只是径直拿起一包“百病消”，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

　　“这药粉，不过甘草粉七分，薄荷末两分，再掺一分灶灰，或许里面还加了点面粉增重。光凭这一味药，成本不过两三文钱，竟敢卖五十文一包！道长，您这生意做得可太是划算了。”

　　“什……你……你胡说什么！竟敢污蔑贫道，你可知罪！”

　　那道士闻声脸色大变，连忙厉声喝止。

　　“我胡说？”

　　秦云意于是将那包药粉倒在掌心，展示给四周众人看。

　　“那就让人们瞧瞧吧！甘草粉色黄味甘，薄荷末色绿清凉，灶灰色黑质轻……所以各位请看，这粉末中是否有黄、绿、黑三色混杂？倘若它真是上等药材所制，岂会有如此杂色？”

　　围观者纷纷凑近细看，果然见那粉末颜色斑驳，同时有那黄、绿、黑三种颜色混杂，绝非那道士所言的“色泽金黄的纯色”。

　　“这……这本来就是药材本色！”道士强辩称。

　　“甘草色黄，薄荷色绿，所呈现出的本就是这些颜色，何怪之有？！”

　　秦云意不再搭理他，转而看向沈万金。

　　“沈老爷，令千金之病若真是寻常药材可治，城中名医岂会束手无策？现在此人连最基本的药性都不通，又谈何治病而起呢？他不过是想趁着您爱女心切，顺手再骗些钱财罢了！”

　　沈万金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秦云意，见这年轻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目光清正，言语间又条理清晰，确不似那信口开河之辈。接着，他又回想起这道士刚才夸夸其谈的模样……心中也慢慢开始有一些底子了。

　　“这位公子……您也通医理？”沈万金问道。

　　“略知，不过秦某更知道，真正想治病救人的大夫绝不会在街边如此招摇撞骗，更不会将这种粗制滥造的粉末吹嘘成‘仙家秘传’，还卖给救人心切的穷苦百姓！”

　　语毕，众人将目光投射向道士，那道士见情景不妙，眼珠里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就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好法子一样。

　　不一会，他大声喊了起来。

　　“诸位！此年轻人，他是同行！是见贫道在此济世救人，抢了他的生意，所以故意来污蔑贫道的！大家莫要信他！”

　　他这一嗓子喊得可谓是中气十足，而随着他一喊，围观者中果然也有人露出了迟疑之色。

　　——是啊，这年轻人年纪轻轻，穿着朴素，又怎么会懂这么多药性呢？说不定他还真是同行相妒，故意来拆台的呢！

　　“同行？道长抬举了，在下只是路过，心怀正义，见不得有人拿百姓性命开玩笑罢了。”秦云意始终淡定自若。

　　“不过，既然道长说我是同行，那，在下也想请教道长几个问题，借此诸位也听听，看看这位道长能不能答得上来吧。”

　　“第一问，某刚听闻道长说他手上这‘百病消’是祖传秘方，是乃采三十六味名贵药材炼制而成，但不知这药是哪三十六味？道长能否为此一一道来？”

　　“这……这……”

　　道士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既然道长回答不上来，那就第二问。”秦云意接着竖起两根手指。

　　“方才道长说这药需‘九蒸九晒’，但不知这蒸用的是井水呢，还是河水？这晒用的是日光呢还是阴干？而在经过九蒸九晒之后，这药性又会有什么变化？”

　　“呃……”

　　道士额头上开始冒汗。

　　“第三问，道长说此药可治‘百病’，那请问:风寒和风热，用药该有何不同？虚证和实证，用药又有何区别？老人和孩童，用量又该如何增减？”

　　“还有，道长之前自称师承是终南山玉泉真人，但不知这位玉泉真人俗家姓什么？师门排辈如何？而且终南山七十二峰，真人又在哪一峰修行？“

　　问毕，那道士嘴唇哆嗦个不停，只因方才那些问题，他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这些本就是他随口胡诌出来的场面话，他哪里还有那般心思去细细圆说呢！

　　见状，秦云意放下手，环顾四周。

　　“诸位都看见了，这位道长连最基本的医理都不通，连自己卖的药是什么成分都说不清楚，甚至连自己的师承都不知道。这样的人，能是‘济世救人’的？能是‘仙家秘传’的？”

　　他大声地喊道，随后，他转而看向刚才买药的老者。

　　“老丈，劳烦您能把药给我看看吗？”

　　再三犹豫之后，老者还是递过了药包，之后，众人见秦云意将其拆开，又捏起了里面的一小撮药粉，对沈万金身后的老郎中行了个礼。

　　“这位老先生应是行家，您来看看。”

　　那老郎中早就看不过眼，此刻接过药粉，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随即对着道士勃然大怒。

　　“你这混账玩意！他说的没错，这就是甘草粉掺了薄荷！最多就值三文钱！你现在竟敢卖别人五十文，还吹嘘能治百病？你这就是谋财害命！”

　　这老郎中年逾六旬，又在临淄行医多年，在民众之间可谓颇有声望，那他这一开口，众人便再无怀疑了，一时间群情激愤，众人吵着骂着要让那道士退钱，其中还有围观几个壮汉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想着就要抓住那道士的衣领，将他扔去县衙报官。

　　见状，那道士吓得面如土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可突然，他猛地挣开人群，手忙脚乱地抓着桌上的银钱和药粉，转身就要往外面逃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道士只感觉自己的手就像被铁钳夹住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你……你想怎样啊？你想要我的命？？！”道士慌了。

　　秦云意没有说话，他在暗处偷偷拿起桌上一块用来压纸的硬木板，然后放在了只有这位道士能看见的地方，用手指将它轻轻一掰……

　　“把钱退给这位老丈，还有刚才买药的所有人，不然，我就……”

　　“唰”的一下，他抬手就掰断了木板。

　　道士看见此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得是多大的手劲啊？！他再也不敢耍花样了，而是连忙掏出钱袋，把刚才收的钱悉数退还给众人，甚至还有几个拿了东西但早已走远的主顾，他也顾不上追了，他连自己的本钱都不敢要，就抱着剩下的药粉，连滚带爬地钻出人群跑了，连带着把那张用来吆喝用的破木桌和桌布扔在了原地。

　　围观百姓一阵哄笑，之后，人们纷纷向秦云意和老郎中道谢，那几个买了道士假药的更是对此千恩万谢，毕竟，作为贫苦百姓，五十文对他们来说还真不是小数目了——这可能够吃好长时间呢！

　　“多谢公子仗义执言，沈某破财事小，但误了小女病情事大，沈某感激不尽！”

　　待人群散去，沈万金走上前，郑重地对着秦云意深深一揖。

　　“陈老，也多谢您。”他又对老郎中拱手。

　　陈老郎中摆摆手，他抬起头，看向秦云意，眼中满是欣赏与赞叹。

　　“年轻人，好眼力，好心性！如今像你这样感仗义执言的，真是不多了。老夫陈济生，现在城东开‘济生堂’，有空你可来坐坐？”

　　“陈老客气，在下秦乐，游学至此。”秦云意还礼道。

　　“秦公子，本人听公子方才所言，定是通医理。但不知可否……能移步寒舍，为小女诊治一二？无论能否医治，沈某也必定有重谢。”

　　沈万金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挣扎着开口了。

　　“是啊，秦公子不妨也跟去看看——沈小姐的病确实古怪，连老夫行医四十年，都从未见过如此病症！但公子既然能一眼看穿那骗子的把戏，或许真有独到见解呢？”陈老郎中也这么说。

　　秦云意本就有意探查沈家之事，闻言，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沈老爷的话。

　　“不过在下只是略知皮毛，不敢称通医理，不过既然沈老爷相邀，陈老也如此说，那在下便去看看吧。”

　　“但事先说明，若秦某真的束手无策，还请莫怪。”

　　“公子肯去便已是天大的情分！请！请！”

　　语毕，沈万金大喜过望，他连忙摆手请人开路。随后，一行人离开百草街，朝城东富贵区沈家大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