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器材室的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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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22日，星期一，大雾过去正好一周。
冷玉回来了。
早晨七点四十分，杉无名推开教室后门时，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不再空着。冷玉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黑板。他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杉无名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冷玉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散地趴下睡觉。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你……病好了？”杉无名试探着问。
冷玉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色很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感的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好了。”冷玉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黑板。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还没来，黑板上只有上节课留下的板书。
杉无名坐下了。他偷偷用余光打量冷玉——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在抖。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最重要的是，冷玉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
不是热浪的那种扭曲。是更细微的，像透过火焰上方的空气看东西时的那种波动。
杉无名想起自己掌心渗出的骨沙，想起皮肤下会发亮的纹路。他把手伸进桌肚，摸到那块碎片。碎片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烫，也没有振动。
但他能感觉到，碎片在“注意”冷玉。
午休铃响了。杉无名、洛林、神归玉照例走向小卖部后墙根。走出教室时，杉无名回头看了一眼——冷玉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冷玉今天怪怪的。”神归玉小声说。
“他什么时候不怪了。”洛林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三人蹲在墙根。刚咬了一口面包，身后传来脚步声。
冷玉站在阴影边缘，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看着他们，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事要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洛林第一个站起来。“去哪？”
“体育馆后面的旧器材室。”冷玉转身就走，“现在。”
四人跟着他穿过操场。旧器材室在体育馆最深处，门锁早就坏了，里面堆着报废的跳马、断裂的跳绳、蒙着厚厚灰尘的垫子。冷玉推开门，等所有人都进来后，反手关上了门。
光线从高处的气窗射进来，在灰尘中切出几道光柱。冷玉站在光柱边缘，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上周，”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雾来的那天，我没生病。”
没有人说话。
冷玉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他的掌心很干净，掌纹清晰。然后——
一点黑色的火星，从他掌心正中央“生长”出来。
不是红色的火焰，不是橙色的火苗。是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把光线都吸进去的黑色。它只有米粒大小，在冷玉掌心静静地燃烧，不发热，不发光，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一枚黑色的眼睛。
“我试过了。”冷玉说，眼睛盯着那点黑火，“普通人看不见它。我爸看不见，我妈看不见，我弟也看不见。但他们能感觉到——说‘屋里突然好热’，或者说‘胸口发闷’。我让这火靠近他们手心，他们会说‘有热风’，但看不见火焰。”
他握紧拳头，黑火熄灭。
“所以我知道，这东西只有‘特别的人’才能看见。”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你们能看见，对吧？”
器材室里一片死寂。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杉无名感觉喉咙发干。洛林站得笔直，但杉无名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轻微地结霜。神归玉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杉无名开口，声音嘶哑。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集中精神。
苍白的骨沙从皮肤下渗出，在掌心汇聚成一小撮。骨沙中，有一粒闪着微弱的暗红色。
冷玉盯着那些骨沙，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洛林。
洛林沉默了两秒，抬起右手。他指尖的薄霜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手掌。手掌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我碰到的东西会结冰。”洛林说。
冷玉又看向神归玉。
神归玉咽了口唾沫。“我……我就是做噩梦，然后……然后东西有时候会‘不见’……”
“不对。”冷玉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神归玉，“不只是东西不见。是你能看见，对吧？你能看见我手里的火，能看见无名手里的沙子，能看见洛林手上的冰。普通人看不见，但你能。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也是‘替身使者’。”
“替身……什么？”神归玉茫然。
“替身使者。这是我在黑市论坛上看到的词。”冷玉说，“指我们这种人。能召唤‘替身’——那种普通人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我的黑火是替身，无名的骨沙是替身，洛林的冰也是替身。而你——”
他又向前一步，几乎贴到神归玉面前。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你的右手边，空气在扭曲。很轻微，但我看见了。那里有东西，对吧？一个看不见的……‘空间’？”
神归玉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后背撞在鞍马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冷玉盯着他，“你在害怕，所以那个‘空间’在波动。普通人看不见，但我能看见——不是看见形状，是看见波动。像看热浪一样。”
器材室里一片死寂。
杉无名看着神归玉惨白的脸，看着洛林紧抿的嘴唇，看着冷玉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我们都一样。”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都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杉无名说，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我能看见骨沙，洛林能看见冰，冷玉能看见火，神归玉……你能看见‘空间’。而且我们都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波动’。对吧？”
他看向洛林。洛林点了点头。
他看向神归玉。神归玉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所以，”杉无名深吸一口气，“我们是一类人。不管这叫‘替身使者’还是什么。我们被那场雾……‘唤醒’了。”
冷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后退一步，从校服内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对。而且不止我们。”他翻开笔记本，“大雾那天，全国1364个地点检测到能量异常。其中73处能量强度极高，被标记为‘重点观察点’。风云城有8处强信号点——不包括我们学校，学校的信号很弱，还没进重点名单。”
他把笔记本摊在积满灰尘的跳马箱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打印出来的截图、用红笔圈出的关键词。
杉无名凑过去看。最上面一页贴着一张模糊的屏幕截图：
“9·15全国异常能量点分布（内部）”
统计：
总异常点：1364处
强信号点（阈值>100μT）：73处
中信号点（10-100μT）：217处
弱信号点（<10μT）：1074处
风云城区：
强信号点：8处（标记为“高潜-待核查”）
中信号点：12处
弱信号点：23处（包括六中附近，标记“0.7μT-干扰可能”）
备注：强信号点建议优先启动“收割季”预案。
“1364个地方……”神归玉喃喃道。
“不一定都是人。”冷玉翻到下一页，指向一张照片——火车站桥洞遗址，夜间偷拍，“有些是‘东西’。比如这个工地，三年前停工，雾散后突然半夜复工。那里是风云城8个强信号点之一。”
他又翻一页，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悬赏纸条：
悬赏（长期有效）
提供“异常个体”准确信息：5万/人
活捉“觉醒者”（替身使者）：20万/人
回收“源雾相关物品”：价格面议
联系：西区老仓库，找“瘸子李”
“觉醒者。替身使者。”冷玉说，“他们在找我们，在抓我们，在买我们这样的人，或者我们身上掉出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器材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门外是墨兰。
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实习记录本，表情温和。“原来你们在这里。校长让我统计一下，上周大雾那天，有没有同学出现异常状况。”
她的目光扫过四人，在冷玉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吗？”
冷玉盯着她，眼神锐利。杉无名注意到，冷玉的右手微微握紧——那个黑火随时可能出现的姿势。
但墨兰只是微笑着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她在器材室里站了大约五分钟，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记录本上快速写字。写完，她合上本子。
“其实，”她说，“学校下周要组织一次‘城市历史遗迹考察’。我选了一个地点。”
她拿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圈：火车站桥洞遗址。
“这里三年前停工，雾散后突然半夜复工。很奇怪，对吧？”她指尖点在红圈上，“我有个记者朋友想进去看看，但工地看守很严。她想如果学校能组织学生去‘参观’，也许能混进去。”
她看向四人：“你们有兴趣吗？我觉得，那里可能会有……‘特别’的发现。”
没有人说话。
冷玉盯着墨兰的眼睛，想看出些什么。但墨兰的眼神很干净，很坦然。
“为什么要找我们？”洛林问。
“因为你们……”墨兰的目光扫过四人，“看起来不像会怕事的样子。而且，你们好像对‘奇怪的事’挺感兴趣的。”
杉无名感觉口袋里的碎片在发热。
“什么时候？”冷玉问。
“这周五放学后。”墨兰说，“我朋友会在工地外围等。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便笑了笑，把地图折好。
“如果你们有兴趣，周五放学后来综合实践课办公室找我。”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如果你们最近觉得……身上有什么‘变化’，最好学会控制。那个工地附近，可能有些对‘变化’特别敏感的人。被他们发现，就不太好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光线消失。
当晚，杉无名躺在床上，掌心摊着那粒暗红骨沙。
骨沙在脉动，节奏很乱。碎片在发热，烫着他的大腿。
他想起冷玉的话：“普通人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想起冷玉盯着神归玉说的：“因为你也是替身使者。”
想起全国1364处异常，73处重点，风云城8处强信号。
想起火车站桥洞工地，那个在深夜里神秘复工的地方。
想起墨兰衣领上的兰花绣样，和碎片记忆里沈望君衣领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找齐……”
他低声重复。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那辆黑色面包车今晚没来。
杉无名闭上眼睛，尝试“熄灭”红沙的信号。
但这一次，红沙没有熄灭。
它反而更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的房间里投下诡异的影子，脉动的节奏越来越快。一股强烈的“冲动”冲进他脑子——去火车站桥洞，现在就去，马上去。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后背。
这不是他的念头。这是碎片“塞”进他脑子里的念头。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
红沙的光芒渐渐黯淡，脉动放缓。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周五放学后。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们会去火车站桥洞遗址。
而那里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是另一块碎片？
是像他们一样的“替身使者”？
还是那些在悬赏抓人、在系统清理“异常”的人？
他不知道。
但掌心的红沙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注视着这座刚刚从大雾中苏醒、却已悄然改变的城市。
注视着那些藏在普通人中间的、刚刚开始燃烧的……
火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器材室的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