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烬》沈青寒

19、傀儡 两

　　两人并肩走入了比试场，场内早已人声沸腾，弟子们的目光紧紧的锁定在台上缠斗的身影上，楼云逢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纷杂景象，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他收敛起周身冷冽气息，一身弟子衣衫衬得身形愈发清挺，安静立在谢玥玉身侧，静待点名登台。

　　谢玥玉侧目瞧着少年这副不为外物所扰的模样，心底不竟生出了几丝不爽，上一世的他不是这样的，但面上依旧是一派温润平和，低声叮嘱：上场之后切莫急躁，稳守招式，见招拆招便好。
　　楼云逢微微垂首应声，声音清浅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不多时，负责点名的执事高声唤出他的名号。

　　闻声，楼云逢微微拱手向谢玥玉道别，转身缓步踏上比试台，步履从容不迫，没有半分年少弟子急于争胜的浮躁，自始至终沉静淡然。

　　与他对阵的乃是一位长老座下亲传弟子，生来便受宗门诸多照拂，平日行事自带几分傲气，见楼云逢这般不显山露水的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轻视，出手之间招式凌厉迅猛，一上来便想率先压制住他。

　　台下众人皆是屏息观望，不少人暗自议论，皆觉得这场比试胜负已然分明。

　　唯有谢玥玉静立人群之外，目光牢牢落在台上少年身影之上，神色从容淡定，丝毫不见担忧。

　　台上风势微动，凌厉剑气扑面而来，楼云逢不慌不忙侧身避开，身形轻盈如流云，避开锋芒之时，指尖轻凝灵力，招式沉稳内敛，不争先抢攻，只稳稳守住自身防线，将对方迅猛攻势一一化解。

　　他出招从无花哨架势，招招朴实却暗藏力道，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然不被对方急躁的打法扰乱心神。

　　几番缠斗下来，那名亲传弟子久攻不下，心气渐渐浮躁，招式渐渐乱了章法，破绽层出不穷。

　　楼云逢看准时机，顺势轻送一道灵力，力道拿捏得当，不曾伤人分毫，却恰好将对方攻势击溃，稳稳占据上风。

　　对方一时立足不稳，踉跄着后退数步，满脸皆是难以置信。

　　台上长老见状面色微沉，眼底掠过几分不悦，却碍于众人目光，无法公然偏袒。

　　执事沉吟片刻，终是高声宣布楼云逢胜出。

　　话音落下，场内响起阵阵细碎议论，有人意外，亦有人心服口服。

　　楼云逢收敛起周身灵力，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对着对手微微拱手示意，礼数周全，不见半分得胜后的傲然。

　　而后他转身走下比试台，径直朝着谢玥玉的方向走去。

　　走到谢玥玉身前时，方才紧绷的心绪缓缓散去，眉眼间又染上刚才的清寂柔和。

　　谢玥玉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些许尘土，语气温和浅淡：“你做得很好。”

　　楼云逢轻轻点头，低声道：“师尊谬赞了。”

　　“这般心性，远比一场输赢更为难得。”谢玥玉淡淡一笑，目光望向远处依旧热闹的比试场地，“余下场次不必急于观看，暂且随我寻一处清静之地歇息片刻。”
　　谢玥玉带着他来到了一座亭子内，两人相对而坐，谢玥玉开口道；刚才和你对打的人有问题，不像是人，倒是像生了几分灵智的傀儡，楼云逢偏了偏头，疑惑的问道；师尊，傀儡还会有灵智吗？
　　亭外清风穿林而过，卷来几分草木清香，吹散了比试场残留的杀伐之气。

　　谢玥玉端起案上清茶浅抿一口，眸光沉静看向少年，缓缓出声解释：“寻常傀儡皆是死物，全凭旁人灵力操控，行事呆板，招式一成不变，自然谈不上灵智。”

　　他指尖轻点石桌，语气平缓道出其中端倪：“可方才与你交手那人，招式虽凌厉，却少了修士该有的气血流转，出招节奏僵硬死板，唯独应变之时又透着几分刻意的机敏，绝非活人常态。”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他善用傀术，可惜后来为一人所困，宁愿舍去自身修为，也要找到他不知他是否找到了没有？”
　　楼云逢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眉宇间凝着几分思索，方才交手时只觉对方气息偏冷，此刻经师尊一说，细细回想，果真寻不到半分鲜活人气，一举一动都像是被丝线暗中牵引着。

　　“竟还有这般厉害的傀术高人。”他轻声呢喃，心底暗自记下此事，又忍不住追问，“那这位前辈，究竟是为了何人甘愿舍弃修为？”

　　谢玥玉垂眸望着杯中澄澈茶汤，眸色微微沉了几分，周身平和的气息淡去些许，添了缕淡淡的怅然。

　　“是他心尖上之人，二人昔日情深意重，却落得生死相隔的下场。”他语声放得极轻，似是不愿多提起过往旧事，“那人离去之后，他便疯魔一般四处探寻踪迹，耗尽半生心血钻研傀术，一心只想再造出相似身形，寻回昔日故人。”

　　楼云逢听得心头微怔，一时无言，只觉得这般执念太过沉重，为一人抛却修行前路，委实太过痴傻。

　　“舍弃修为何等可惜，只为寻一人，值得吗？”他忍不住低声发问。

　　谢玥玉抬眼看向他，目光幽深难辨，似是透过他望见了遥远过往，缓缓开口：“世间情字最是磨人，旁人看来不值当，身在局中之人，却甘愿倾尽所有。他心中执念太深，早已分不清虚实对错。”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便自亭外悠悠传来，字句清晰入耳。
　　“自然是值得的。”

　　谢玥玉闻声骤然转头望去，只见林间青石小道之上，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而来。来人一身素净白衣，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疏离，正是雪霁初。

　　他步履轻缓，周身气息浅淡平和，不带半分凌厉威压，就这般径直朝着亭中走来。

　　楼云逢亦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心底暗自揣测此人身份，乖乖静坐一旁，不曾随意出声打扰。

　　雪霁初行至亭外便停下脚步，并未贸然入内，一双清冷眼眸淡淡落在谢玥玉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多年不见，没想到你还记得旧事。”
　　谢玥玉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归于淡然；“你找到他了？还是说你只是把他的魂魄放在这具傀儡的躯体里，你明明知道你当年的做法不对，可你依然坚持了下去，最后只得到了这么个结果，不后侮吗？”
　　雪霁初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拢几分，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间，终是染上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苦涩。

　　林间清风掠过，吹得他白衣衣角轻轻晃动，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亭内，落回谢玥玉脸上，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沙哑，褪去了往日的淡漠疏离。

　　“我何曾不知此举有违天道，逆天而行本就是错。”

　　他语气轻缓，字字皆是藏在心底多年的郁结，“可我寻遍三界四海，踏遍黄泉碧落，都寻不到他一丝一缕的踪迹，我实在别无他法。与其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消散于世间，我宁愿逆天而为，以傀术凝魂，借傀儡之身留住他一缕残魂。”

　　楼云逢坐在一旁屏息静听，听得心头轻轻一颤，已然明白眼前这位白衣前辈，便是师尊口中那位舍弃修为、痴迷傀术的故人。

　　原来那些混入比试场的灵智傀儡，皆是出自他手。

　　谢玥玉看着他这般执念深重的模样，轻叹一声，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劝诫：“残魂终究是残魂，傀儡亦非肉身，这般勉强留住，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早已入轮回，你这般强行禁锢，于他而言未必是幸事。”

　　“自欺欺人也好，逆天而行也罢。”雪霁初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执拗，“至少这般，我还能日日看着他，守在他身侧，哪怕只是一具没有往日神志的傀儡，也好过世间再无半点念想。”

　　他早已散尽大半修为，一身巅峰修为尽数耗在凝魂造傀之上，如今只剩一身清浅灵力，落得满身伤痕，却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旁人皆道我痴傻偏执，可唯有我自己知晓，这般守着，便是我余生唯一的念想，何来后悔一说。”

　　谢玥玉一时语塞，知晓情根深种之人，从来听不进旁人半句劝说，执念一旦生根，便再也难以拔除。昔日挚友落得这般境地，他心中纵然惋惜，也再无力插手干预。

　　亭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风吹枝叶簌簌作响，冲淡几分压抑的气氛。

　　楼云逢见二人皆是心绪沉重，懂事地低下头，安静静坐，不插一言打扰二人叙旧。

　　雪霁初缓了许久，才渐渐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淡淡扫过一旁沉静内敛的少年，敛去满身悲戚，神色重新恢复几分清冷平和。

　　“宗门比试里那具傀儡，确实是我暗中送入，并非有意挑起纷争，只是想借着人多眼杂之地，试一试残魂可否借外物慢慢苏醒。”

　　他坦然道出实情，没有半分遮掩，“我并无害人之心，今日见到令徒出手沉稳有度，待人谦和有礼，我也并无恶意为难之意。”

　　谢玥玉闻言神色稍缓，微微颔首：“我知晓你的性子，素来心善，不会无故惹出事端。只是此地乃是宗门重地，人多眼杂，你这般行事终究不妥，迟早会被宗门长老察觉，引来诸多麻烦。”

　　“我心中有数。”雪霁初淡淡应下，“此番前来，本也只是短暂停留，待确认残魂状态无碍，我便会带着傀儡悄然离去，不会在此久留叨扰。”

　　话说至此，过往旧事与心中执念已然说透，再多言语也皆是徒劳。

　　雪霁初不愿再沉溺过往伤感之中，微微拱手对着谢玥玉道别：“今日与你一番畅谈，也算了结一桩心事，我先行离去，日后有缘再会。”

　　“好，你万事多加保重。”谢玥玉轻声叮嘱。

　　雪霁初深深看了一眼远处比试场的方向，转身白衣飘然离去，身影很快隐入幽深林间，不留一丝痕迹。

　　亭中重归安静，谢玥玉收回目光，心头满是唏嘘感慨。

　　楼云逢轻轻抬眸，望着前辈离去的方向，低声开口：“师尊，这位前辈活得实在太过辛苦了。”

　　“皆是情字所困，身不由己罢了。”谢玥玉轻轻应声，目光落回少年清俊沉静的脸庞上，心中那点因少年转变而生的烦闷渐渐散去几分，“往后你修行路上，定要稳住本心，莫要为情爱执念困住脚步，落得这般境地。”
　　谢玥玉在心中嘲讽道；我又何尝不是为情所困呢？只是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等了你1000年，只是可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楼云逢郑重颔首，将这番话语牢牢记在心底。

　　天色渐渐柔和，比试场的喧闹渐渐平息，今日宗门第二轮比试已然尽数落幕。

　　谢玥玉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衫，轻声道：“天色不早，随我回居所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