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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镜中屋与镜之国 “爱丽丝, ...

  •   琴予身着柔软的棉质睡衣,从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中睁开眼睛。

      这里是一间起居室,壁炉台、藏书架、红木圆桌、一面巨大的镜子,木地板上大面积铺设地毯,桔红色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画框。

      壁炉台上摆着一只时钟、几根蜡烛和一团没被缠好的毛线团。线头从壁炉台垂下,在地毯上打着圈散落,一路延伸至扶手椅脚下。

      椅中,琴予垂眸,小月光躺在他的膝上,琴予将它拿在手中,从扶手椅中起身。

      窗外在飘雪,空气深蓝,玻璃窗的锁扣将寒意紧闭,壁炉台内燃烧的花楸木发出噼啪微响。
      一只黑色幼猫窝在火炉旁打盹儿,它项上戴着红菇伞盖色的蝴蝶结,喉咙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身旁的碗碟中还有些没喝完的牛奶。炉灰中躺着几枚国际象棋棋子,棋子已被烧得焦黑,看来是被淘气的小黑猫丢进了火焰。

      琴予站在镜前,这面镜子足足有一整面墙壁那么大,镜面清晰无比,完整地映照出当前房间的陈列。
      镜中的自己长发扎起,琴予侧了下头,看到了黎夺所系的白丝发带。又不自觉瞄了眼,那只后颈绑着红色蝴蝶结的小黑猫,察觉到了某种相似性,琴予眨了眨眼……行吧,总算不必看上去疯疯癫癫了。

      镜子中左下角可以瞥见,连接走廊的房门呈关闭状态,琴予转身走至房门处。

      目光平齐处的墙壁上,挂有一幅少女画像,古典画框中,6、7岁的小主人身穿天蓝色绸缎长裙,笑容灵动活泼。琴予将手搭向黄铜门把,门把平齐处,钉有一幅手绘儿童画,琴予立住脚尖蹲身看去,纸面中绘有小猫一家,每只猫下方标注了它的名字:老猫“黛娜(Dinah)”、小白猫“雪花(Snowdrop)”,以及房间中这只呼呼大睡的小黑猫“姬蒂(Kitty)”。

      琴予转动了一下把手,门紧锁着。这里,是一间密室。

      琴予向右走去,经过胡桃木的藏书架,书架中排列着厚重的书,最显眼的,是几本维多利亚时期的数学著作:《平面代数几何教学大纲》、《行列式初等论》、《符号逻辑》*……除了它们,书本与书本的空闲间隔处,还摆满了木质拼图、八音盒、手摇旋转木马等等童趣玩具。

      琴予走过书架,来到三脚红木圆桌前。桌面上摆有一盘国际象棋,此时,红白双方对峙成残局。
      棋子们坐落在红白方格之中:白方剩余白王、白后、城堡与骑士各一,还有一枚士兵;红方则是红王、红后,以及一枚红骑士。

      这盘棋局,才是整个房间的重点。

      进来前,从黎夺口中获知,此次副本中,玩家会代替爱丽丝进入镜中世界,镜之国的大地由棋盘方格构成,象棋棋子是其中的国民,白王后和红王后分别统治双方国境。而整个镜之国的变动会映射为圆桌上的这一盘棋局,每个副本日,红、白双方都可进行一轮行棋,此时所有国民均可选择作出一步移动,但其行动轨迹必须符合该枚棋子的走法规则。玩家进入镜之国后,会化身为棋盘上这枚小小的白色士兵,达成通关要求则是需要,在规定的副本日,即规定的步数内,将杀红后。

      若是精通国际象棋的玩家,身处房间内俯瞰棋盘,把握局势伺机将杀并非难事。但一旦进入镜之国,失去上帝视角,化身棋子身处局中,一切就变得不再可控。

      据黎夺说,梦境漫游虽不算上严重偏离难度的副本,但目前也失败重启过几次,最初的副本求是:11步之内将杀红后。而如今,琴予进来时,系统提示的副本时间指定为3日,意味着,他需要在3步之内,将杀红后!

      琴予看向棋局,此时的白兵位于王线第二格,即d2位置,如果根据走法规则——士兵首轮可以前进一格或两格,之后只能一格一格直线前进——那么,今日在镜之国的落脚之处,只能为d2、d3、d4棋格所代表的国土领域。

      “布谷——”壁炉台上的布谷鸟钟里,机械小鸟伸出小屋木门,整点报时。

      就在此时,那张巨大的镜面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平整光滑的镜面泛起涟漪,接着,它宛如变成了一层薄纱,蒸发出白茫茫的薄雾,吞没了壁炉台上的一切、吞没了小黑猫,镜雾极其迅速地扩散,房间内的空间越来越小。

      在这须臾之间,琴予没有去记棋谱,他捉起了一枚棋子,又将它落回棋面上,白雾充满整个房间,琴予被吞入了镜子内部。

      时空一片纯白,游戏即将开始,琴予哼笑了一声:下棋么,真是好久,无人对弈了……

      在疗养院,最初,琴予经常大闹,他的脑中似乎有什么在挣扎呼唤,呼唤着他赶去拯救。虽然模糊不堪,但每当有一丝记忆浮现,琴予都会尝试说服他的医生去相信他、帮助他离开,但他们根本不会去真正倾听他、更别说理解,他们反馈给琴予的只有他“罹患”的一堆病症:重度妄想、精神分裂、狂躁抑郁……再有,就是否定,否定他的话语、否定他的记忆、否定他的想法。
      被囚禁在这座断绝了所有外界信息的孤岛,被强迫服用大量冠以“治疗”之名的试验性药物,琴予吐诉的每一个字节、表露的每一分含义,都会被身边的医护人员完完全全地否定。
      浸泡在否定之中的可怕在于,你或许能保持一段时间的倔强,但从某一个缝隙开始,内心的坚定会微不可察地瓦解,一丝一毫、悄无声息,终于,开始产生恐怖的怀疑:自己,难不成,是错的?然后逐渐逐渐,内心唯剩的闪着洁白光芒的蛛丝断连,至此,陷入完全黑暗的自我否定的深渊……
      但琴予不肯,有次他闹得疯了,手腕上被紧紧绑了12小时的束缚带,留下的紫痕一月半余才完全消退。在几次反抗与疯闹无效之后,琴予不再尝试与他们沟通,也不再与任何人说话,他将所有“清醒”的人孤立,将世界孤立。
      疗养院是一座茧笼,茧内是蓝绿色的酸液,日复一日地溶解、侵蚀着琴予,无法逃脱的他,常常独自坐在玻璃窗,静观海浪冲走时间。当蓝绿色海面平静无波、连浪花都懒得涌起,琴予就会将今天的药物纸单折叠成棋盘方格,将那些不同颜色、大小的胶囊和片剂当作棋子,自己同自己下棋。当然这也无济于事,无法逆转他残存的记忆的消逝,他只是记得,事情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可应该是什么样的,却无处可问、无从所知……

      于是,国际象棋,恰好是琴予擅长的游戏,比如被他带入系统的白色药片,之前经常扮演的就是士兵角色。而房间中的棋局,可以说本质上是与系统的对弈。不过,琴予并不打算通过对弈赢下这盘棋,因为,绝无获胜的可能。

      80年前,人工智能在双陆棋中超越人类冠军;66年前,在跳棋中超越人类冠军;之后3年,又在黑白棋与国际象棋之中超越了人类冠军。最著名的是,44年前,人工智能通过与自我对弈的强化学习,征服了人类棋盘游戏的巅峰,最古老、最复杂的围棋,在那场万众瞩目的、与人类最高阶棋手的对局中,下出了惊人的第37手从而赢下比赛。这第37手,成为了人工智能革命的象征,它是在人类摸索了两千多年的棋谱中未曾出现过的一招棋,经此一役载入了围棋史书,哦不,是撕破了围棋史书,给人类棋手带来了无数启发。人工智能在围棋中超越人类冠军后,又紧接着在将棋中超越了人类冠军……时至今日在任何棋盘游戏中,人类都早已,再也不可能赢过人工智能。

      更何况是系统,琴予深知,与祂乖乖对弈的话,必然百下百输。幸好,琴予不乖。

      纯白散去,金色阳光洒下,眼前的世界色彩缤纷,琴予进入了镜之国。
      他此刻站在一只巨大的王莲叶片上,琴予抬了下有重量的手,看到了染作纯白的指甲,原本握在左手的小月光,此刻正在自己的右手中,琴予把它收进口袋。看来因为镜中与现实左右颠倒的缘故,自己也被镜像反转了一番。

      比起这个,琴予更在意的是他此时的装束,溪水的倒影中,他上下打量自己:
      条纹长袜与尖头皮鞋,灯笼背带短裤,膨袖衬衫与蕾丝边领;脑袋上还有一顶尖尖的长睡帽,睡帽上是可爱的斑点。

      这服装形状勾勒出一枚士兵棋子的轮廓,但看上去,更像是一柄彩色小蘑菇。

      琴予表情凝涩地耸了耸肩,看到水面上,自己的身后浮现出现了一个微笑。是的,一个微笑,而不是一个笑脸。

      “爱丽丝,你来了。”那微笑以一个毛绒绒的声音——如果你曾听到过,就一定不会忘记这声音有多么毛绒绒——在耳边道。

      “呜哇——”琴予被冷不丁吓了一跳,险些失去重心,落入溪水。
      好在一条长长的尾巴卷住了琴予的腰,帮助他在叶片上站稳身形,琴予回身看去:

      弯月状的露笑尖牙、三角形的鼻尖,黄玉色的竖瞳、虎斑纹路的皮毛依次出现,组成了一个完整的笑脸,柴郡猫的笑脸,这家伙还真是神出鬼没。

      琴予呼了口气:“我不是爱丽丝。”

      “哦不,你就是爱丽丝。”柴郡猫的笑脸道。
      “谁都会是爱丽丝,只不过,时而是你,时而是别人。”它补充道。

      柴郡猫上下转了个身,笑脸嘴上眼下:“真没想到,你这次会出现在这儿,爱丽丝。”
      倒吊的微笑缓缓隐去,它提醒道:“小心,被溪水冲到境界之外,可是会‘出局’的哟。”

      “多谢,再见。”趁它消失殆尽前,琴予礼貌挥别。

      “不谢~”柴郡猫的面容与一只爪子的形状再次明亮:“去吧,爱丽丝,去你该去的地方。”说罢,彻底消失不见。

      一步、两步、三步,琴予跳过三只王莲叶片,回到陆地之上,被浓郁的花香呛了个喷嚏。

      看起来,此处是一片巨型花园,或者应该表述为,巨型花之园。
      虎皮百合、雏菊、紫罗兰……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比琴予还要高大。

      琴予想快速穿过花园,可没走两步,就被拦下了。

      虎皮百合低下了腰,蕊柱指向琴予道:“嘿,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花。”

      “你可以移动,你是怎么做到的?”粉色雏菊把脸转了过来,琴予感受到它的花瓣扇来一阵风。

      琴予正准备答:“我不是……”

      “因为他不是花。”紫罗兰同时开口,替他说了。
      琴予改答:“对。”

      紫罗兰歪了下脑袋:“你们没看到吗?它是一朵蘑菇。”
      琴予扶额:不对。

      粉色雏菊:“哦,原来如此。”
      虎皮百合凑得更近道:“而且它看起来,是一朵有毒的蘑菇。”
      粉色雏菊立刻转头远离琴予,它的瓣都吓白了几分。

      “你们根本不会思考。”红玫瑰开口嗤笑:“蘑菇能随意移动吗?”

      虎皮百合气愤道:“说得好像你见过蘑菇一样。”

      红玫瑰用高高在上的语调承认:“没见过。”

      紫罗兰不服:“那你就不能说它不是蘑菇。

      “但是我见过,两个和她一样的小女孩。”红玫瑰高抬着脖颈瞥了一眼琴予:“只不过,她们的刺比你密一些、也短一些,你只有一根刺,而她们的头上围了九根。”

      琴予可不是什么小女孩,不过,红玫瑰说的‘一根刺’是在指自己头上的睡帽,而‘九根刺’指的则是后冠,也就是说红玫瑰见过两位王后。

      于是琴予不拘小节,询问重点:“她们去了哪儿?”

      “任何地方。”红玫瑰答:“不过,无需追逐,你知道的,你只能走自己的路。”这话是在指,琴予必须符合自己所属棋子的走法。

      “也只能迷自己的路。”
      红玫瑰说完,天空中传来嗡响。

      从远处飞过来成群的黄油面包蝶(Bread-and-butter-fly)——翅膀是薄片的黄油面包、头是一块方糖——摇摇木马蝇(Rocking-horse-fly)——整只都是木头、有未干的油漆味道——以及火葡萄干蜻蜓(Snap-dragon-fly)——身体是葡萄干布丁,头是在浸泡在白兰地里燃烧的葡萄干。顺带一提,在盛有白兰地的浅碗中丢入葡萄干点燃,再从闪烁的蓝色火焰中抢出葡萄干丢进嘴巴,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儿童流行的一种圣诞游戏。

      花朵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纷纷冲天空竖起身姿,琴予趁机穿过了花园,朝太阳方向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镜中屋与镜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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