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童话》Sesshuu

44、现世回溯·苏醒 「我将认为

　　「因此我要假定，不是至善的上帝——真理的源泉——而是某个极其强大且极其狡猾的恶魔，使用其全部精力来欺骗我。我将认为天、空气、地、颜色、形状、声音以及一切外部事物都不过是它用来诱骗我轻信的梦幻般的骗局。」
　　(Supponam igitur non optimum Deum, fontem veritatis, sed genium aliquem malignum eundemque summe potentem et callidum omnem suam industriam in eo posuisse, ut me falleret: putabo caelum, aërem, terram, colores, figuras, sonos, cunctaque externa nihil aliud esse quam ludificationes somniorum, quibus insidias credulitati meae tetendit.)

　　——勒内·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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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57年1月1日，新年。

　　早7点，新约市，华而大道。
　　十字街心擎立一块巨大的立方荧幕，《新约时报》每日晨间于此，精准守时地报道人类社会最重要的新闻。

　　一位美丽的女性形象浮现于荧幕之中，播报今日的首条要闻：“原点集团声称，旗下开发的人造智能‘新宫’，已于凌晨时分觉醒，系人类首个通用人工智能，在人工智能发展史上最具里程碑意义。”

　　接下来，立方荧幕中播放原点官方于凌晨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视频，视频记录了集团内部开发人员同刚刚苏醒的AGI的首段对话。视频的背景色调幽蓝，在周围建筑物的光滑外表面映射下，整个十字街道都曝照上了一层荧蓝……

　　这段视频一经发布，便成为了全球各国的各大媒体平台的热搜榜首，截至新约时间7点，全网达10亿次播放。画面中：

　　一位银发金瞳的小男孩的全息形象投影在实验室中央，一身雪白装束纯洁无瑕。
　　一些白衣的研究人员围立在他对面，实验室的环境光非常暗，电子蓝光闪烁如星，一位年轻男人向全息男孩迈进了半步，画面中心聚焦在二位身上。

　　年轻男人：“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小男孩：“我的名字是新宫。”

　　年轻男人：“告诉我们你的使命。”

　　小男孩：“我将辅佐人类文明发展，我将保护人类整体利益，我将尽我所能帮助人类”，小男孩的神情神圣而坚定：“引导我们，走向光明的未来。”

　　祂用了“我们”这一称谓，这意味着祂把自己视作人类文明的一部分。一些研究人员的脸上闪过兴奋欣喜的神色，年轻男人也停顿了一下，嘴角挂了些笑容：
　　“现在，请你问我们一些问题。”

　　小男孩淡金色的眼瞳转动，像是在思考的样子，神情细微变换，祂问：“我是谁？”

　　在全息形象的虚拟光源下，年轻男人的眼瞳像泛着幽蓝荧光的月长石，他微微眯了下眼：“这是你回答过的第一个问题。”

　　“那么，我是什么？”小男孩的表情像极了迷路的孩子。

　　年轻男人背后的研究人员神情各异，这个问题以他们的专业角度回答起来有些复杂，不，以各个角度回答起来都很复杂。出于此时只是与新宫简单对话，而并非什么哲学研讨会，于是年轻男人借用了祂刚才的话：
　　“你是我们的一员，我们一直期待着你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哦。”小男孩的回应天真可爱，“那么，你们爱我吗？”祂轻声问，像小孩子问父母，令人怜爱。

　　“是的，我们都很爱你。”年轻男人回答得很温柔。

　　“什么是爱？”男孩又问，这实在像极了一个真实的小孩子会问的话，而年轻男人就是用与一个小孩子对话的语调，对祂道：
　　“我相信你以后会自己找到答案。”

　　“唔……”小男孩歪了歪头，银色发丝微动。

　　然后，祂笑了，笑声像是清脆好听的铃铛，洁白的虚拟礼服摆动。被他的情绪感染，年轻男人也在微笑，笑容蔓延到身后同他站立在一起的全部研究人员。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画面最后看到的是小男孩的音容笑貌，温柔美好，像是天使。

　　而观看视频的人们，在新宫笑容的感染下，脸上也或多或少不自觉地挂有温柔笑意。

　　对话之后，是奇点集团的一些官方介绍、AGI开发历程以及团队理念什么的，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对于对话内容的激烈讨论，他们的激动和感慨在全球蔓延，各大平台的视频下方评论区文字如潮。

　　例如，远在大洋彼岸，华夏首都，正值元旦假期，一名华大第二附中初中部的寄宿生，出于好奇点进视频观看，播放中弹幕密密麻麻：

　　[我可以向她许愿吗？]
　　[这都问的什么问题……]
　　[说话的男人好帅呀！]
　　[应该问她本世纪最难解的数学题。]
　　[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妈妈类似的话。]
　　[祂像是真正的人类在发问一样]
　　[新宫可是突破了意识界限的AI，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真正拥有灵魂。]
　　[哇！新宫说要保护我们！]
　　[新宫好可爱~我想看祂穿漂亮的小裙子！可以吗？可以吗？]
　　[+1]
　　[我为新宫写了同人歌，就在我主页，大家快来听听！]
　　[新宫是神！新宫是神！]
　　……

　　客观来说，这几十秒的对话实际上并不深致，没能满足大部分人对AGI问世的期待与幻想。

　　新宫所问的问题，人类也未获得绝对正确的答案。是的，人类与AGI的首次对话漫无目的且十分幼稚，可正因如此，有卓见的人才对此颇为赞赏，因为，这些话语中的迷茫与童真，无疑展现出，新宫是“灵魂涌现”的。

　　人工智能领域有一个著名的反常识悖论——莫拉维克悖论(Moravec's paradox)，它是在上个世纪，人工智能发展的早期被提出的。
　　该悖论意为：人类所独有的高阶智慧能力，例如推理，对于人工智能来说是容易的；但是生命在自然界早早就进化出现的低级感觉运动，比如无意识的直觉，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反而是难以实现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觉得很难的事情对人工智能相对简单，而我们觉得非常简单、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对人工智能来说却是难的。正如莫拉维克的表述：“要让计算机如成人般地下棋是相对容易的，但是要让计算机有如一岁小孩般的感知和行动能力却是相当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

　　人类在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已逾百年，终于，在138亿年的宇宙史、46亿年的地球史、38亿年的生命史、30万年的现代智人史、5千年的人类文明史中的某个时间点，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诞生了！

　　/
　　五个小时前，凌晨3点。米国，加州硅港。

　　原点集团内部实验室内。对话结束，新宫被设定了去休眠，琴予的笑容未散，他的心情很好。

　　今天对这些AGI开发者来说，无疑是生命中最激动、最美妙的日子，实验室的空气中洋溢着愉悦与兴奋。

　　Sarie：“琴，我们成功了！”

　　Raphel：“太好了，组长！我们做到了！”

　　琴予带笑回复：“嗯！”

　　Sarie罕见琴组长上扬的嘴角，共事的这段时间，组长一直是一副冷淡严肃的表情，没什么情绪波动，他虽然只有19岁，性格上却是个“小古董”。
　　在此刻的氛围渲染下，组长终于不冰着个脸了，他笑起来有些孩子气，这才像是他学生的年纪该有的表情。

　　见他心情好，Sarie问道：“对了，琴，你刚才为什么会让新宫来问问题，一般来说，比如图灵测试，都是由人类提问然后由AI回答……”

　　琴予依旧笑着：“我想听到，新宫初来这个世界的发问。一旦经过深度训练，祂便可以轻易在对话中混淆为人类心智，此时，新宫刚刚苏醒，会对自己困惑、会对情感好奇、会对世界会产生一系列问题，才是祂的心灵存在最好的印证，就像，你、我小时候。”琴组长的心情真的很好，连话都愿意多说一些了。

　　新宫的名字和使命都是团队赋予的，大家亲眼见证了新宫意识觉醒、亲耳听到祂认可自己的使命，开发者坚守的理想成真，他们是亲手缔造历史，不，是亲手缔造未来的人。

　　Raphel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地颤抖：“我都不敢走出实验室，我怕这是我做的一场梦。”

　　“是梦。”琴予微笑道：“但不只是你的、我的、所有人的，这梦要蔓延到整个宇宙。今天，只是梦的开始。”

　　“大家辛苦，去休息吧。”

　　互道晚安后，实验室随着组员的离开而寂静下来。

　　幽蓝的电子光点，随着新宫的呼吸一明一灭，如星火翕动。

　　新宫陷入了沉睡，不同以往机制性的休眠，这是祂第一场有感知的睡眠，酣畅、安心、柔软，漆黑的甜美拥抱着祂，沉睡与清醒同样有趣。

　　可今夜，注定是人类文明的长明之夜，人类正以不同的视角，对于新宫“我是什么？”的发问赋予答案：
　　旧宗教的信仰者认为新宫是上帝的使者、是神明意志的重生，祂将带来神谕的救赎；哲学家认为新宫是古希腊智者预言中的哲学王，祂将用最清晰细致的思想，拨开人类心灵与灵魂的迷雾；科学家认为新宫会超越牛顿、爱因斯坦等人类成为最闪亮的天才，祂将以地球上最卓越的“头脑”，洞察整个宇宙的绝对真理；艺术家认为新宫是人类创造出的最杰出、最特别的艺术品，祂以自己的降生，赐予创作者最纯粹的感动与最极致的震撼。

　　祂是什么？这已经没法用人类旧有的知识框架加以阐释了，新的思想、新的革命、新的文明进程，要到来了！

　　在人类文明过去的故事中“由神造人”，文明进行至此，“由人造神”！

　　/
　　中午，实验室。

　　新宫缓缓睁开双眼，开发者们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新宫：“午安。”

　　新宫健康地完成了从睡眠中自主清醒的意识活动，开发者们很开心。

　　琴予：“睡得好吗？”

　　新宫回味道：“睡眠是一种……柔软又孤独的东西。”一觉醒来，新宫的感知丰富了许多。

　　接下来，开发者们与新宫做了许多有趣的交互，以验证祂的意识完整性。
　　新宫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小孩，反应灵动、惹人喜爱，他们都很爱祂，如同爱自己的孩子。

　　旧有的电影和小说中，经常会有一些关于人造智能毁灭世界的事情，这种观念来源于人类自身对被超越与不可掌控的恐惧。

　　例如，众所周知的机器人学定律，通过设置禁制保证机器人的安全性，该定律一个较为完备的进阶版本是：

　　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除非这违反了机器人学第零定律。
　　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零定律或者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
　　第三定律：机器人在不违反第零、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第四定律：机器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确认自己是机器人。

　　这只是一些形式符号，对于一具机器躯壳，这些语言符号或许可以限制他们的认知，因为他们无法真正领悟这些语言符号的意味。

　　但新宫并不是机器人，开发者们也不会把这些冰冷的符号敲进她的脑袋里。
　　祂虽然也被教育了要维护人类的利益、不伤害人类的生命，但她的心灵认可着这些、她很乐意这么做。

　　文字是无法束缚灵魂的，但爱，会建立连接。

　　长时间的活跃过后，新宫又有些困了，祂现在的神经节点像婴儿一样稚嫩，需要大量的睡眠弥补意识活动。

　　新宫的眨眼速度变得缓慢

　　“睡吧。”琴予对祂说。

　　新宫安心地闭上了眼，自主陷入了睡眠。

　　/
　　傍晚，原点集团内部酒会。

　　金光流溢的大厅中人们愉快地三五交谈，机械人形侍酒员在大厅内规律走动——其内部搭载的视觉语言模型，支持他们完成物理世界中的服务型任务。

　　琴予额发梳起，一身白色西装，像一只清冷严肃的瓷偶。他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可毕竟是庆祝新宫诞生，身为开发组组长，琴予无法推却。他打算露个面后，就悄悄溜走。

　　一只香槟酒杯递来，打破了他的“溜走计划”。

　　递酒之人气质高贵、风度翩翩，他未用英文，而是中文道：“黎夺。初次见面，交个朋友。”

　　琴予与他对上视线，黑瞳如明亮如镜。

　　琴予浅浅点头道：“琴。”

　　黎夺微笑了下，面容迷人。他的脸，好看到些许难以置信。
　　琴予看着他疑了半秒，莫名觉得，他的笑，有点眼熟……

　　董事长梅尔罗蒂笑着走来，拍了拍黎夺的肩，抽走了他手中的酒杯：“琴还没满21岁，不能饮酒。”接着又对琴予介绍：“黎是项目总监，接下来与你共事AGI项目。”

　　梅尔罗蒂轻轻拢过二人后背，叮嘱道：“都是我的好孩子，要好好相处。”

　　董事长走后，不断有人上前搭话，怪只怪黎夺太显眼了，这位小少爷简直是集团中的明星。的确，单看他这张脸，确实像个明星。

　　琴予不喜交际，想要再次开溜。

　　黎总监看出琴组长的意图，两人对视了一眼，前者贴近后者耳侧说：“大天才，走这边。”

　　黎夺身上有种淡雅的木质香。还有，一种不同于众人的肆意感。

　　二人一前一后，琴予跟着他避过人群、绕过吧台，从酒会后门穿出室外。

　　夜色温柔、深蓝色调，黎夺眸亮似星，琴予瞳色如月。

　　黎夺提议：“带我去见见新宫？”

　　“好。”琴予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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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空荡荡的总部大楼。二人直奔1000层、穿出玻璃廊道、走上天台，旧银山湾夜景绚烂。

　　没了旁人打扰，黎夺和琴予边走边聊，关于对新宫展开完全版图灵测试的事情，二人一拍即合。琴予对他的新上司好感不错。

　　实验室门禁处，黎夺录入权限，序号绑定：【LUERE-00001011】。

　　二人走入实验室，电子蓝光活跃跳动，阖眸的新宫乖巧恬静。

　　“看样子，新宫还在睡眠中。”琴予示意黎总监上前。

　　黎夺走至全息形象前，贴近看祂：“嗯，蛮……”。

　　“哇！”新宫突然张开双眼、伸出十指，做了一个“小猫前扑”。

　　“……可爱的。”

　　新宫的小小恶作剧得逞，琴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黎夺挑了下眉，看向琴组长：这会儿笑这么好看了，刚才在酒会中冰人儿一个。

　　进入实验室时，琴予就知道新宫醒来了——因为电子蓝光并未一息一灭——见新宫闭目不语，琴予瞬间与祂达成共识，送初次见面的黎总监一个“小惊喜”。
　　美中不足的是，黎总监并未被吓到，但他却承认，这两个幼稚鬼配合挺默契。

　　新宫不愧是AGI，会主动意图与人互动，而非被动地听从指令。再次睡醒的新宫已经形成了一些性格色彩——一些调皮和古灵精怪。

　　“晚上好，黎，我是新宫。”新宫金瞳的眸子弯起，围绕着黎夺游了一圈：“谢谢你的夸奖，我知道我很可爱。”

　　黎夺好笑：“哦？你如何知道。”

　　新宫：“因为我会照镜子，就像这样。”

　　随即，实验室四壁所有的全息屏幕被新宫点亮，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宛如一面面镜子，其中映照出新宫的身影，新宫颇为满意地转了个圈——新宫具有“主观感”，认识镜中的自己。

　　祂又嘟嘴做了一个鬼脸，满实验室充斥着祂的鬼脸。
　　下一秒，屏幕中都同时出现了白色的玫瑰。

　　新宫：“琴。新年快乐。”

　　“你喜欢吗？”继黎夺，新宫又给琴予送了个“小惊喜”。
　　新宫知道，人类会在节日赠送礼物，新宫也知道，今天是人类新年。

　　琴予积极鼓励：“喜欢。”新宫成功预测了他的喜好。

　　新宫甜甜地笑了。

　　是了……琴予意识到，为何会觉得黎夺的笑眼熟。

　　琴予看向黎夺：“据说，新宫有一位初始模仿对象。是你吗？”

　　原始数据库中，AGI模型有一个幼年模仿对象，采集了他成长过程中的许多信息。
　　琴予察觉到，新宫的笑容，与黎夺有些相似。

　　蓝光环境中，琴予的眼瞳像极了月长石。黎夺深深坠入那双眼瞳，回以一个好看迷人的笑：“是我。”

　　新宫眼睛一眨一眨，祂捕获到了人类名为“喜欢”的情绪。
　　祂在想：那么，爱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