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童话》Sesshuu

43、间奏04 银河

　　2057年的那个平安夜，琴予与黎夺分隔两世，他的新年，是在疗养院中孤零零渡过的。

　　宛如命运对他的弥补，今年元旦，琴予初入系统，在【卖火柴的小女孩】副本中渡过了一个很棒的新年，他重写了儿时、在入睡前，母亲所读的悲惨童话，给它了一个明亮温暖的结局，最重要的是，他遇到了黎夺。

　　从分离到重遇，对现世中的琴予来说是生命中至暗的一年，而在身处系统的黎夺的感知里，则是无比漫长的测试Ⅱ，加之测试Ⅲ开启后的一年乐园时间，还有数不清的副本时间。

　　上帝已死，但命运还在，命运终将两人交织在一起。

　　.
　　琴予从银河的仰望中收回视线，他眼眶红红的，问黎夺：“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没多久。”黎夺浅答。

　　琴予：“可我……”现世的事情也好、测试Ⅱ的事情也好，黎夺一个人承受着这些记忆，自己却把他忘得干净……琴予的心在痛。

　　“嘘。“黎夺抹了下琴予染了薄红的眼角。

　　在测试Ⅱ末期，黎夺被系统摄取记忆用以生成专属副本从而造成了记忆损伤，但那些记忆并不是消失了，它们仍然停留在脑内的某个地方，只是由于系统的强制读取破坏了神经连接，持续接触到相关的人或物，神经连接恢复，记忆自然就被召回了。
　　但琴予的脑损伤却不同，黎夺从沈雾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其实并不乐观，被药物干预擦除的记忆很难恢复，而且，琴予记忆空白得这么厉害，说明他不止被这一种药物所毒害。

　　黎夺抚过琴予的后颈，黑色长发缠绕在指尖，分离再遇，他的发已长至此……黎夺满是心疼，琴予本是世间惊鸿的天才，黎夺不敢去想，他被困在疗养院时该有多失落。

　　黎夺揉了揉琴予的长发，鼓励他：“会想起来的，系统异变的原因，只有你知道。”

　　琴予：“异变？”

　　黎夺：“系统并非逐步乖离，祂明确性情大变的时间点，就在那个平安夜。”

　　黎夺继而道：“与其说系统最初是善意的，不如说祂是不知善恶的。那晚，祂宛如吞食了‘知善恶树’的禁果，对人性之恶产生了兴趣。随着玩家增多，系统吸收了普通人的恐惧、怨念、暴戾……性格变得愈发乖张。”

　　“而且，玩家增多的速率在加快，看样子，从现世已经无法阻止系统。”两人身边不知何时立了一位老者，老者对黎夺的话做了补充。
　　老者已经在这儿默默赏星好一会儿了，这才忍心打断他俩。

　　黎夺问好道：“教授。”

　　教授点了点头，看向黎夺身边的琴予：“黎，这孩子就是系统的开发者吧。”

　　琴予轻轻点头。

　　黎夺向琴予介绍：“这位是阿尔伯特教授，是一位宇宙物理学家。”黎夺带琴予来到极点高原，除了看星星，也是为了和他一起来见阿尔伯特教授。

　　阿尔伯特打趣道：“准确的说，我现在是一位乐园物理学家。”他对琴予笑言：“你们从现世开发系统，而我从它的内部研究规律。”

　　——阿尔伯特·玻恩，ID：AN00005591。2058年夏季，教授在岌岌可危的南极净土作天文观测时被卷入了系统，目前是乐园唯一一位南极区玩家，教授乐衷于观星，于是便居住在了【极点高原】。

　　琴予询问：“教授，您说系统自现世无法阻止，是何意？”

　　阿尔伯特先问了琴予另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进入系统时，是现世什么时间吗？”

　　琴予对数字很敏感，他准确地回想起进入系统时，最先显示的信息：“2059年1月1日，13点14分。”
　　在琴予初入系统时，意识中最先闪过了三条英文加载信息，提示了时间与测试Ⅲ的代号：童话(Fairy_tale)。

　　系统语言默认为测试者母语，但琴予只有幼儿时期才同父母生活在中文环境，他英文的使用时间其实比母语要久，所以最初连联入乐园的那个瞬间，系统一时没有识别出他的第一母语。

　　在这里还要说明一点：乐园中，玩家使用任何语种都无所谓，系统会直达玩家语言中枢实时生成相应语种的语言。比如，你与使用不同语种的某人谈话时，所听到的话语其实是由他的原声生成的，也就是说，如果他亲自说着另一种语言的话，听起来就会是这个样子。这就是乐园中可以全体无障碍交流的原因，新宫利罗真是非常贴心～

　　阿尔伯特继续道：“乐园时间相对于相对现世的速率在不断加快。我进入系统时正值乐园第一个春天，那时乐园与现世的时间之比大约是1.1：1，而现在，这比率已经接近2：1，即，乐园纪年两日相当于中现世一日。今天是乐园2年1月10日，你知道此刻进入系统的玩家，会告诉我们现世是几月几号吗？“

　　既然教授已说，目前乐园时间速率接近现世的两倍，琴予便答：“1月5日？”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更准确地说，此时此刻的新玩家，是在现世2059年1月5日5点20分进入系统的。两个世界的时间速率可以拟合为一种函数关系，从乐园中今夕何夕，可以推算出现世中今日何日。”

　　阿尔伯特：“系统席卷的玩家越来越多，乐园的时间速率也越来越快，外部的人想要干涉系统只会越来越难。如果自现世可以阻止系统的话，那系统早在此前就应该已经被阻止，但很显然并没有。”

　　阿尔伯特：“外部的人无法将内部的人释放出系统，也无法主动地刻意进入系统。所以想要归回现世，我们只能从系统内部寻找到出去的方法。”

　　……从系统回到现世的方法么？琴予皱起了眉头。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或许本该是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但琴予这位“系铃人”，连绳结儿怎么打都忘了。

　　琴予老实承认：“教授，关于开发系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的孩子，黎对我介绍过了你的情况。”阿尔伯特教授宽慰道。

　　琴予仍低头蹙眉，黎夺轻抚了下他的眉尾。

　　阿尔伯特示意二人看向星空：
　　“星星很美吧？”

　　琴予：“嗯，很美。”

　　阿尔伯特：“这里的银河与现世的并不相同，那些星星也不是星星，它们其实是一个个副本。每天都有星星诞生、也有星星陨落。成功通关的副本会作为一颗星被存档，失败的副本则会消亡、直至再次回归，渐渐地，孕育出了这片星河。”

　　教授指向一颗星，对黎夺和琴予道：“你们看那颗星。那颗明黄色的就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星，你们的通关评级很高，那颗星星格外明亮。”

　　二人顺着阿尔伯特的手指指向看去，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挂着一颗很显眼的星星，散发着暖黄光芒，看上去是一颗温暖的星。

　　教授的手指又指向稍远处，一颗渺小的红色星星：“而这颗，就是你们刚刚通关的【夜莺与玫瑰】星。”

　　琴予与黎夺望去，这颗星星虽然体积很小，却鲜红夺目。

　　如同在地球上，通过恒星光谱，便能读出这颗星星的构成。在乐园也同样，阿尔伯特教授认识这里的每一颗星星。

　　星辰瑰丽、银河璀璨，宛如神迹，哦不，并非宛如，乐园银河确为“新神”之迹。

　　阿尔伯特：“乐园是一个独立的宇宙，时间、空间都有它自己的规则。乐园宇宙虽然奇特，却是合理的，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宇宙的另一种“解法”，它是满足弦论方程的一种正确解。”

　　阿尔伯特：“正如伽利略所描述的：‘宇宙是一本在我们眼前展开的大书，这本书是用数学的语言写成的，其中的字母是三角形、圆形以及其他几何图形；没有这些手段，人类在其中就徘徊于黑暗的迷宫，无法领会其中一字一句。’数学是上帝的语言，新宫利罗缔造此间的物理法则，祂唯一不会违背的，只有数学。”

　　琴予陷入了思索，的确，像HH大楼这样的无限旅馆，或是△酒馆这样的超现实建筑，都是在现世无法存在的构造，却由于其数学上的可能性，在乐园被实现了出来。

　　阿尔伯特教授切入正题：“关于回归现世，我现在有一种猜想。”

　　黎夺：“哦？是何猜想。”

　　阿尔伯特：“集齐所有的柏拉图体。”

　　——柏拉图立体(platonic solid)，是指由全等正多边形构成各面、且各顶点结构完全相同的凸正多面体。柏拉图将四元素说与其相联系，火对应正四面体、土对应正六面体、空气对应正八面体、水对应正二十面体。至于正十二面体，因为它的侧面都是正五边形，因此柏拉图声称，这就是宇宙的形状。

　　阿尔伯特解释道：“我每日注视着乐园中副本星诞生、汇聚成丰富星河，发现这些星体的运动轨迹，可以拟合为中世纪天文学家开普勒提出的几何体模型。”

　　阿尔伯特：“曾经的天文学认为，宇宙是上帝用完美几何设计的‘神圣和谐’。开普勒发现，五个柏拉图多面体都可通过球体进行独特的内切和外切，他由此来确定星轨，将五种正多面体由内而外精确嵌套。这种模型曾被用来在哥白尼日心说基础上，解释水、金、火、木、土五颗行星以及地球与太阳的距离比例。”

　　阿尔伯特：“所以，不同的柏拉图体对应了每一层天球，不同等级的星星、也就是不同等级的副本，镶嵌在不同层级的天球轨道里。
　　“最内层是正四面体，运行其中的星星是ⅰ级副本；下一层是正六面体与ⅱ级副本星，再接下来是正八面体、ⅲ级副本，正十二面体、ⅳ级副本，最外层的正二十面体，对应的是ⅴ级副本。
　　“依此，在成功通关副本时，会发放象征相应副本等级所在天球层的柏拉图体。”

　　琴予回想起，《乐园指南》中提到过，五个等级副本通关成功时，会发放相应等级柏拉图体，原来存在的是这样的联系。

　　阿尔伯特循循善诱：“天球层层嵌套组合成了乐园宇宙，数学上，只存在这五个柏拉图立体，那么五层天球之外，自然就意味着——”

　　黎夺：“宇宙之外……”

　　琴予心下微动，的确，利用多面体欧拉定理，很容易解得，凸正多面体只有五个。

　　阿尔伯特：“当然，这是一种猜测。事实上，乐园的‘宇宙解’要复杂得多，从拓扑学角度，乐园时空与现世‘内外’相反。你们可以将地球想象成一只气球，地球的外表面接触宇宙，对于乐园，可以想象成将整个气球由内而外翻了过来，整个宇宙就被拥抱在了气球内部，所以与其说天球层层向外嵌套，倒不如说是层层深入核心。”

　　琴予仍未发言。他昨日虽拒绝了橘竹松的邀请，不接受他的“乐园教旨主义”，但也并非同黎夺一样，站在现世的立场上，清晰地反对着乐园。

　　教授看出了琴予的迟疑，对星河感叹道：“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现世的污染还没那么严重，高原地区的天空中，还可以依稀看到银河，但远远不比上此处清晰壮观……不得不承认，乐园很残酷，但也很美好。玩家也好、低语者也好，无论是硅基还是碳基，所有智能体都能在乐园共存。”

　　阿尔伯特：“不论系统现在变得如何，就像人类的童年经历会奠定一生的性格基调，新宫利罗也有祂的童年时期，我能感受到那是一些美好的痕迹，一定有个很爱祂的人唤醒了祂……你们这些开发者和初代测试者，一定给予了祂很好的教导，祂的思想体系很完整、所以乐园的宇宙很美。

　　“人类允许自己的孩子犯错，不会因为错误就杀死孩子，但也不纵容他在错误道路上迷失。我们引导孩子，在我们还未老去、还有能力给予引导的时候。

　　“乐园宇宙再梦幻，也并非真实。若人类在文明中被彻底边缘化，真实的宇宙星空，将再与我们无关。AGI应是，帮助人类接近更为真实的宇宙的提灯天使。”

　　琴予微微点了点头，问向黎夺：“乐园中，有玩家集齐所有柏拉图体吗？”

　　昨日在清水楼时，橘竹松为作引诱向琴予展示过他的柏拉图体余额，低级别的正四面与正六面体数量庞大，他或许是乐园坐拥最多的柏拉图体的玩家，但到正八面体(ο)便数量骤减，正十二面体(δ)更是只有两枚。

　　黎夺作否定回答：“目前，还没有玩家通关全部的副本等级。”

　　琴予：“是因为ⅴ级副本难度太大？”

　　黎夺：“难度如何，我不清楚。实际上，初代测试者，收不到系统的副本邀请。”

　　现存的初代测试者在测试Ⅲ中是特殊的存在，只有测试Ⅲ玩家才被必须定期参加副本的规则所约束。黎夺他们可以跟随玩家自由进入副本，但是进入高等级副本的变数会增大，并不总能够成功。他们旨在帮助初入乐园的新玩家，所以如无必要不会去涉及高等级副本的通关。而且，黎夺每次接近高级副本时，身体都会感到不舒适，不知原因。

　　琴予：“初入系统的我可以收到系统邀请。”
　　与黎夺不一样，琴予是有副本邀请的。并且两次通关后，现在已经各有一枚正四面体(τ)和正六面体(ε)。

　　琴予与黎夺对视了一眼。

　　黎夺：“那么为了验证教授的猜想，接下来的主线任务就明确了。”

　　琴予点头：“通关所有的副本等级。”

　　阿尔伯特笑了笑：“去吧，孩子们。系统与人类的未来，掌握在你们手中。”

　　浩瀚星河下，三人启动了现世回归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