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135、回乡03 另一个熟人

　　季老鬼熟稔地递过一个夹着一摞纸片的皮革面小本子。

　　“伟哥，执勤呐。辛苦辛苦，喝杯茶，抽支烟。”

　　那年纪明显比季老鬼小得多的哨兵接过本子，将那一叠纸片抽出来抖了几抖，揣进腰间的口袋，也不看本子里的内容，只是随手一抛，把它丢进了驾驶室。

　　“老季，就这么点，我们四个人喝一杯茶，不嫌寒碜哪。”

　　季老鬼嬉皮笑脸道：“唉呀，伟哥，别这么说嘛，这年头都不容易。你下次来店里，我专门给你调了一台投影机子，挂上银幕，窗帘一拉，效果好着呢。”

　　“嘿，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机器不要钱，是打算赚我的维修费呢。”哨兵指了指驾驶室里的周向青和姜原，问道：“老季，你出去时候我还记得是两个人，回来就成三个了，不成。”

　　听到“出去是两个人”这句话，周向青就向季老鬼看了过去。但季老鬼却只是说：“哎——伟哥，这也不是人呐，这是我这次出去收的货。这是个仿生人，安保型的。”

　　“是吗？那带这个过关，可是要交税的。你的单子上，可没登记这玩意啊。”哨兵道。

　　“是这么说没错，如果它要是我的东西，我肯定交税啊。但这不还没正式交到我手里么？这是我这位助手的私人用品，这方面的规定，好像是可以带一台自用吧？我是这么跟他说的，但别弄错了。”

　　“高度修复款可以带一台，如果是损坏品，可以免税带两台。我上次带过两台进来。”姜原在旁边插嘴道。

　　哨兵皱起眉毛，瞥了姜原一眼，便抬起了手中的武器。“你们几个，都给我下来！”

　　季老鬼一下子慌了，对着姜原骂道：“你这小子，胡说什么混话！以前的情况跟现在一样吗？”然后他又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什么东西，对哨兵递了过去。“伟哥，别管他放什么屁，我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哨兵看都不看季老鬼手里的东西，只是说道：“你们两个，都给我下来。”

　　季老鬼只好打开车门，跳下了车。姜原也从另一边慢慢爬了下去。只有周向青还留在车上。

　　“站到车前头，双手按在引擎盖上！”哨兵下令道。“双脚分开！分开！”

　　另外三个哨兵从车后赶了过来。他们跟被称作伟哥的哨兵咬了几下耳朵，然后就去搜了季老鬼和姜原的身子。

　　“这是什么！”其中一个哨兵从姜原的袖口摸到了东西。“这是武器吧！”

　　“宝哥，这世道不太平啊，人总得——”季老鬼急忙辩解。

　　“闭嘴！双手背到后面！走！走！”哨兵给姜原和季老鬼戴上了手铐，然后把他们推推搡搡地赶向关卡后的哨所。另外一个哨兵钻进卡车的驾驶室，拎起姜原的行李，然后看了一眼周向青。

　　“这就是仿生人啊，看上去——哇！”他看到了周向青的铁臂。哨兵犹豫片刻，偏过头，看着周向青的脸。而周向青也不说话，就默默地望着他。这个哨兵看上去年纪不大，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压在旧钢盔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是慢慢的兴奋与好奇。

　　“你能看到我吗？”哨兵问。

　　周向青轻轻点了点头。她突然感觉有一点好玩，很少有人对她是这样一种态度。

　　“你能自己下车吗？”哨兵又问。

　　周向青再次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哨兵提着行李爬下了车，在下面等着她。周向青钻出车子，跳到地面上。她刚一落地，那个哨兵就盯着她的右手的铁臂，问：“你的右边怎么是这个样子？”

　　“我的手被砍断了，这是后来换的。”她觉得解释圣女草有些太麻烦了，就这么简单地回答。

　　“哇哦。你可以正常说话啊。我们这里也有一些仿生人，但基本都是坏掉的，连走路都走不稳。”哨兵绕着她转了两个圈子，简直就像是看到新东西的小狗。

　　“实际上，我也没怎么见过其他的仿生人。”周向青回答道。

　　“是吗？我还以为仿生人之间能用自己的什么方式相互联系呢，不用动嘴也不用动手，就嘟嘟嘟——那样。”年轻的哨兵在自己的钢盔边比了一个什么东西飞向远方的姿势。

　　“以前或许可以吧。还有很多卫星的时候。”周向青说。

　　“哇哦。还有很多卫星的时候。这句话太吊了。”哨兵似乎在想象着什么奇怪的情景。反正，周向青不知道这句话“吊”在哪里。

　　他们一前一后慢慢走进哨所。姜原和季老鬼并不在哨所入口的大厅里。但她能够隐隐听到一些咆哮声从里面传出来。年轻的哨兵把她的行李放进扫描机扫了一遍，然后拎着进里面去了。而她就站在大厅里等着。没有被当做一个人，对她来说有些令人生气，但也不算意外，而且能够不被对着脸怒吼，未尝不算是一件好事。而在这个大厅里还有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老兵，他坐在办公桌后，翘着两条腿，一边看报纸，一边在喝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周向青本以为这样的人的职衔会比较高，但实际上老兵的肩章上只比那年轻哨兵多了一道杠。

　　老兵看到周向青在打量他，便放下茶杯，把那张报纸慢慢地叠了起来，才开口道：“你该不会就是前段时间在电视上的那个仿生人吧。我不太记得你的名字，但看到你的帽子，让我觉得有点像。”

　　“是的，我就是。”周向青答道。

　　老兵慢慢点了点头。他的动作感觉都是慢慢的。“对那场审判，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仿生人是怎么在公司那种地方爬到那么高的位置的。他们不是一直在严格取缔人工智能相关的东西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周向青说。

　　“但你不是在那场审判里出庭作证了吗？审判易谦明的那个法庭。”

　　那不是在审判易谦明。虽然周向青想这么说，但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纠正别人的观点。因为这个老兵看上去对自己的认知非常自信。

　　“大概因为易谦明和人才贸易银行对复合体来说很重要吧。”周向青答道。

　　“大而不能倒……吗。这的确是一个有意思的看法。但仿生人也会有这种想法吗？必要之恶，因为对大局有好处，所以不正确的事情也可以容忍一下之类的？”老兵又问。

　　怎么感觉话题逐渐走偏了。“我只是猜测而已。”

　　“但也意味着，你有这样的思维方式不是么？所以，你会不会觉得，因为人类破坏地球，因为人类发动战争，所以要拯救人类，就必须先消灭大部分的人类之类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不会。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但不是也有塔基亚原则之类的东西吗？虽然应该诚实，但为了保全自己，所以说谎也是可以的。那么，即便你有这样的想法，也会否认不是么。”老兵继续问道。

　　周向青有点烦躁起来了。“不好意思，但我的确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我之前是在一个废坑的回收点工作，想的也是检查哪些元器件有用，怎么把它完好地拆下来，损坏的元件哪些还可以修复，哪些应该破坏式回收之类的事情。人类全体到底怎么样，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会考虑自己跟具体的某个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处于什么级别，但也仅此而已了。”

　　老兵似乎被这一大串的回答吓了一跳。他抖开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

　　此时那个年轻的哨兵空着手回来了。他看上去表情有些沮丧，大概是被他的长官教训了几句。他对周向青说：“感觉你的那两个主人不太妙。他们跟我的长官吵起来了。他说要你们可能是间谍，必须都抓起来。”

　　周向青点了点头。“所以现在你要把我关到牢房里面吗？”这座哨所看上去不是特别坚固，如果没有公司那种专门禁用仿生人武器系统的措施，那么她要逃出去大概也不难。

　　“不知道，他现在还在审问你的两个主人。我申请让你跟行李一起放在证物室，因为那边宽敞一点。但被长官骂了一顿。他说他一会就要审问你。我问在那之前应该让你在哪里等，他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

　　“这的确是个麻烦的长官啊。”周向青说。

　　年轻的哨兵只是笑了笑，但没敢回复这句话。

　　老兵突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问：“所以，自动化大崩溃，是不是你们在推翻人类的统治？是不是你们觉得这种暴虐的蠢货太多了，不自己做主不行啊？”

　　“说不定就是这样哦。”周向青又气又好笑，索性就这么答道。年轻的哨兵瞪大了眼睛，一副惊讶但又有点害怕的样子。而老兵似乎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但事实是这样吗？她并不知道。至少她对大崩溃时期的自己没有任何印象。或许就像孙钊说的，为了让她不被这些信息压垮，她自己主动把这些事情都忘记了。

　　而眼前的这些人，也未尝不是如此。她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在季老鬼的描述中，环运城的气氛已经非常紧张。但边境关卡的哨兵们，却似乎并没有做好战争即将到来的准备，似乎之前的停火一定会维持下去。但他们心里大概实际上也是清楚的，只不过，他们选择把这些更大的事放在一边，仅仅关注眼前的事情，贿赂也好，面子也好，新奇的仿生人也好，想象的阴谋论也好，好像这些才更重要。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然后，哨所的门被撞开了。一个长发飘散的女人夹着头盔跟风一起吹了进来。她看到周向青，笑道：“我就知道是你！”然后又皱眉说：“你的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然后又四处张望着问：“那个废物在哪里？”

　　然后她又驾着跟进来时一样的气势，直冲到里面去了。

　　她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周向青在心里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