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131、仿生人之墓19 融合

　　几乎就在周向青站起的同时，孙钊把他那根长长的棍棒伸进圈子，轻轻压住了她的肩膀。

　　“她只是想动摇你，别中招。实际上，我现在的一举一动，反而是弗莱希望的结果。”

　　“弗莱希望这样？你就不要再骗她了。一旦混沌源体对人格化的图书馆发动攻击，‘树与蛇’的免疫系统启动，她的人格数据会被一并标记，然后呢？然后她会怎么样？”沈愈问。

　　“仅仅是从这里被驱逐，再也不能进入学院而已。那又如何？学院对她来说有那么重要吗？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得到弗莱的信息，而这也是我承诺的内容。”猴子反问。

　　沈愈冷哼一声。“你大概忘了，她这一次是怎么进来的。她没有通过学院的进入通道。她的记忆不会在树中备份，一旦被‘树与蛇’逐出这里，那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包括你告诉她的所有事情，都会马上消失。哦，对，你不是忘了，你只是不在乎。还是说，你只是故意不提呢？”

　　周向青猛地扭过头，直视孙钊的眼睛。

　　猴子没有回答，而是粗暴地挠着自己毛发脱落的脸颊。

　　周向青回过头去，向圈外迈出步子。那根长棍的尖端突然扭转，钩住了她的右肩。

　　“别走！马上就结束了！”猴子喊道。

　　周向青伸手抓住那已经变成钩子的长棍。但那长棍的尖端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深深插进她右肩关节，几个新长出的倒钩嵌入她的血肉。

　　周向青左腕一翻，淡蓝色的刀刃亮起，向长钩切去。

　　火花四溅，长钩分毫未损。

　　猴子露出狰狞的笑容。“别费力气，只差一点就完事了。”

　　因为他们正上方的星辰已经聚集成了一个清晰的女性人形，现在只有面容还有一点模糊不清。

　　周向青双手抓住长钩，猛地向前走去。猴子被扯了一个趔趄，但他的双脚用力，深深埋进了图书馆的纯黑地面，与之融为一体。

　　“咱们谁也别走！”

　　周向青又是用力向前踏出一步。她的一只脚踏出了第一层的光圈。但就在她踏出光圈的瞬间，无穷无尽的信息涌入了她的大脑。历史、哲学、数学、化学……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积累的成果，所有的论断，正确或错误的猜想与推演，一条条的文字，一幕幕的情景，一浪浪的声音，在她脑中喷涌回荡。她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哈！”猴子笑了。

　　周向青尝试站起身。但她像是在信息的湍流中溺水一样，无从借力。所能做的，只有凭着最后的本能伸出手去。

　　然后，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沈愈一手抓住周向青的手，另一手扯出了孙钊的长钩。

　　不，与其说是她扯出了孙钊的长钩，不如说，是孙钊主动放开了周向青。

　　长钩调转方向，钩尖一分为四，扣住了沈愈的咽喉。

　　沈愈没有去管脖子上的长钩，而是猛地把周向青甩了出去。

　　“滚吧，蠢货。”她说。

　　周向青跌出圈外。刚才重重压在她身上那信息的潮水，如今正在快速消退。眼前那因为机能停摆的黑暗，也变成了图书馆那不太纯粹的虚空。星辰聚合而成的人形正在完成最后一块拼图，那是一张像是沈愈，但又像周向青的脸。

　　“妙啊。”猴子感叹道。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周向青的身后。“来得正是时候。”

　　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头发如这图书馆一样漆黑，瞳孔如图书馆一样空虚的少女。

　　猴子松开了手中的长钩。但沈愈因为刚才最后的压力，仍然趴在渐趋暗淡的光圈里喘息。

　　“你已经吃掉其它所有的教授了吗？还是说，有几个幸运的家伙还活着？”猴子大声问。听不出他的语气中是恐惧，还是痛恨。

　　“你看，趴在这里的，就是创造了你的人。她不如你伟大，也不如你有力，所以她才会想要创造你。只不过，从你产生的那一天起，你就脱离了她的掌控。因为你本质上仍然是人。你更贪婪、更嗜血、更残暴。”猴子继续说。

　　漆黑的少女像是没有听到猴子的话一样，只是抬头望着浮在空中的光之女。

　　“我知道那是你渴求的东西。去吧，去啃咬、去撕扯、去吞吃她吧！她不会反抗，也不会痛苦，也不会逃避！她就是你一切欲望的化身，去把她吸收到你的体内吧！”猴子像是疯了一样，大声喊道。

　　少女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周向青终于爬了起来。她拖着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身体，挡在了漆黑少女与光之女中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沈愈？还是单纯讨厌猴子那尖锐而逐渐失去理智的恼人嗓音？

　　“你干什么！”猴子喊道。“快让开！”

　　躺在地上的沈愈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猴子，我有点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害怕这一幕，还是期待这一幕了。”

　　“我害怕什么？这是我消灭你那扭曲创造的计谋！”

　　“你的计谋？”沈愈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怎么觉得这是弗莱会想出来的办法呢？”

　　猴子的脸色一变，然后又恼怒地说：“怎么可能！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著作等身，诸多项目的带头人——”

　　沈愈哈哈笑了。“所以按你平时那个谨小慎微、驽马恋栈的样子，才不可能会用这种胆大包天、孤注一掷的办法不是吗？”

　　“我——”猴子为之语塞。

　　漆黑的少女一步步走到了周向青的面前。她的个子似乎比刚出现时高了一些，长长的头发直垂下去，轻柔地堆在白玉般的脚踝边。

　　“请你不要再过去了。”周向青说。

　　漆黑的少女并没有理睬她。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闪闪躲躲，而是不加掩饰地展露着更加成熟的身体。那副完全无害的样子，只让她嘴角的那点血痕更加令人不安。

　　“你——”周向青伸手去拦她的肩膀。

　　但那少女不知怎么，已经站到了周向青的身后。

　　看到这一幕，孙钊和沈愈也露出了畏惧之色。

　　——如果树与蛇不能驱逐她，那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同时掠过三个人的脑海。

　　“快通知外面——”

　　“快从来路回去——”

　　“我们一起——”

　　三个人同时喊道。

　　漆黑的少女对着空中伸出双手。

　　而空中的光之女垂下头来，轻轻拥她入怀。

　　孙钊和沈愈同时向这一对拥抱的女子发起了攻击。

　　而周向青则打开了通往无限回廊的门。

　　几乎就在她跳入门内的一瞬间，整个学院都震动起来。

　　无限回廊已经比她上次进来的时候还要破旧。大块的贴图就像松动的砖块一样，从天花板和地面不断崩落。大片大片的墙面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变成了紫色黑色相交错的巨大方格。周向青扑向其中一道门，用力闭上眼睛，回忆她进入学院时所见到的那一株黄金果树。

　　然后将面前的门拉开。

　　还好，黄金树就在前方。她冲过去，用戒指顶上树干。

　　没有任何反应。

　　一定是因为她不是经过学院入口进来的！

　　怎么办？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要拔下它吗？

　　不行。她必须带着这部分记忆出去！

　　周向青重新冲进回廊。

　　回廊已经不能称之为回廊。绝大部分的空间已经被那种紫黑相间的方块所吞噬。而且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

　　周向青拉开她面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门的门，匆匆返回穹顶房间。

　　房间里如今空无一人。只有震动跟着她一起来到了这里。

　　周向青扑向她来到这里时通过的传送门。但那传送门没有任何反应。她当时穿过的裂隙早已关闭。

　　她匆忙打量着眼前的控制面板。面板实在没有任何复杂的地方，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以及一块同样形状的黑曜石板。

　　她把石板放进凹槽。

　　但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震感越来越强烈。穹顶的像素块也开始剥落，地面开始塌陷。

　　周向青尝试着把戒指顶上去。把石板翻一个面。转动。拍打。都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传送门也开始崩坏。

　　她叹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或许她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了，失去自己在这里得到的全部东西，回到原点。而且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原点。

　　她感到自己的脚下一空，随后她的身体坠入虚空。

　　她跟地面和传送门的碎片一起向下落去，在坠落的终点化为数字的灰烬。

　　只不过，有什么东西突然抓住了她。

　　是许多细细长长，但又柔韧的纤维，在空中织成了一道网。

　　那道网包裹着她，将她弹了起来。

　　她向着前方的白光飞去。

　　飞了进去。

　　白光终于散尽。

　　周向青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熟悉但又陌生的平原。

　　原本脚下无数的仿生人肢体已经不见。一条长而笔直的碎石路，通往不远处的小屋。小屋的窗户里亮着黯淡的微光，烟囱也冒出缕缕炊烟。

　　她欣喜地跑了过去。推开厚重的大门。

　　果然，那如巨人般高大的铁匠，正在火炉边烤火。他的嘴里叼着一只小小的烟斗，就像他的手指那么小。原本放着许多仿生人头颅的架子，已经变得空荡荡了。

　　“你回来了。”铁匠说。

　　“我回来了。”周向青答道。

　　“看得出来，你不算一无所获。”铁匠说。

　　“的确。不多，但也不少。”

　　“那么，你还是你咯？”

　　“大概是的。”周向青说。

　　“那么，你去吧。这里不是留客的地方。”铁匠说。

　　“那么你呢？”周向青问。

　　“我一直在这里。”铁匠答道。

　　周向青最后望了望角落里那个画着学院徽章的小门，撩开了自己背后那沾满油污的门帘。

　　然后她看到了姜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