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130、仿生人之墓18 决意

　　“那小子进去这么久了，还没有点消息出来。”土拨鼠抱怨着，看了看表。

　　李想回答道：“大概是情况很复杂吧。”

　　“那能有多复杂？就是看看他的仿生人能不能直接跟‘树与蛇’对接而已。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黑白分明，一翻两瞪眼，有什么复杂的？我们干的活才叫复杂。小子，你看懂他的代码没有？”

　　“差不多。”

　　“差不多？你那么废物吗？连个外行人的东西都拆解不了？”

　　“不是啦！”李想急忙辩解。“也就是因为他是个外行，所以实在太多不规范的地方了。难的不是弄清楚他的代码能做什么，而是他到底想做什么。不过神奇的是，这种简单且粗糙的方式大概率真的有效，就是不清楚会产生什么连带效应就是了。”

　　“欢迎来到工程学的领域，小子。能实现目标的设计就是好设计。所以他打算干什么？”

　　李想挠了挠头。“他大概是想半永久性地摧毁学院跟外界的信息传输通道。”

　　土拨鼠拍了拍自己的脖颈。“为什么我就不意外呢。”

　　“因为他是莲池计划的……”

　　“我不是在问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既然知道那小子想干什么，也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不过现在不要烦我，我还得搞定沈院长要做的这档子事，免得你们到时候——”

　　土拨鼠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学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师父，他们来了！”

　　“谁来了？谁来了？”土拨鼠暴躁地问。

　　“不、不知道，但反正看上去很严肃的样子……他要我们开门，怎么办？”

　　“就告诉他我们这里出了一点紧急状况，正在加紧处理。拖他个十分钟。去！快去！”土拨鼠咄走学徒，暴躁地抱怨道：“这些鳖孙，都不让人消停！”

　　“沈院长那边您打算怎么办？”李想问。

　　“我没告诉你吗？”

　　“您没告诉我。”

　　“好吧。或许我没有告诉你，但你不能猜吗！”

　　李想挠了挠自己的头皮：“这我怎么猜？您根本就没告诉我学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但至少我知道，事情挺急的，应该跟沈院长安排我们做的事，以及跟几分钟前发生的事情有关系。而几分钟前我们做的事情就是用了‘那小子’给我们的沙虫。”

　　“然后呢？”

　　“所以可以预料的情况就是，我们的混沌源体顺着沙虫钻出来的洞，跑到了学院里头。那么面对这种事，按照标准流程，是让教务处把这一部分受感染的区块隔离，然后彻底灭杀。但是处于某种原因，大概教授们没有这么做。而沈院长又要求我们做点什么，所以结果可想而知，就是她不愿意消灭我们这次的工作成果。”

　　土拨鼠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李想犹豫了一下，答道：“那么我们这些外场的人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个：一、停机重启——但由于数据已经被学院备份，那么重启也不会重置学院内的情况；另一个就是……强行把混沌源体注入仿生人，这样它就会按照学院内部的规则强行转为静止状态。而他们或许就可以加以处理。”

　　土拨鼠开心地拍了拍自己肥厚的手掌。“真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所以——”

　　“师父，他们很急，说再不开门就把门炸开，我们怎么办？”

　　“笨蛋，你拿个气割机，把你刚才焊上的地方切开，让他们等着，不就得了？”土拨鼠赶走了学徒，对李想说：“所以，你不觉得，现在学院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手上吗？”

　　“可能吧，但外面还有沈院长拍下来的人马……”

　　“笨蛋，你要说，‘是！’”

　　“是！”李想说完，叹了口气。

　　土拨鼠也叹了口气。“如果这段时间能在长一点就好了。”

　　李想点了点头，隔了一会，问道：“您该不会真的在考虑，要用那个切断学院跟外界联系的程序吧？”

　　土拨鼠没有回答。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姜原猛地抬起头，发现沈愈正在望着自己。

　　“哦，我只是不确定要不要做一件事。它可能做得成，也可能做不成，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很大的坏事。关键是，我完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什么里面？”沈愈问。

　　“学院里面。”姜原回答。

　　“这样啊。”沈愈眨了眨眼，又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我其实跟你有着大概有些相似的犹豫。你要听听看吗？或许对你的情况有所帮助。”

　　“好吧。虽然我大概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我尽量说快一点。”沈愈说。“你知道学院的历史吗？就是学院曾经跟复合体斗过一段时间？”

　　“我知道。”

　　“那就好解释了。其实，是我把这个地点告诉复合体的。”

　　“什么……什么？”姜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是我把这个地点告诉复合体的。他们的一支部队赶到了这里。但我也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教授们，他们逃进学院，然后那支部队就把教授们的身体全都摧毁了。自那天起，教授们被永远关在了学院里。”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卖他们？”姜原大惑不解。

　　“因为这样一来，人类和仿生人就都一样了。”

　　“哦！”姜原恍惚片刻，吐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个选择是疯了。但他又觉得，这种疯狂刚刚好，刚刚合适这个世界。“但后来你断开了连接……”

　　“是的。”沈愈说。“而且我的身体被树根缠住，动也动不了。没有人知道我的情况，大家大概是认为这里已经废弃了。几十年后，有个人重新打开了这里的通道，发现我还在这里。他问我，要不要重新登入学院，我想了很久，但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这几十年里，学院都怎么样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不知道另一个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以及对于我一直纠结的问题如何看待。我想跟她说说话，但又怕面对她，更怕如果我登入学院，我和她之间的一个人会被彻底覆盖掉。”

　　“但你少了这么多年的人生怎么办？”

　　“少了吗？我不知道。一直困在这里，倒是让我有了很多思考的时间。我一遍又一遍思考那些已经思考过无数次的问题，本以为会得到一次又一次相同的结果。但它们还是渐渐起了变化。时间在流逝，我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现在的我也依旧不是当时的我。我感觉，这些年我虽然的确没有获得太多信息，但我并没有‘缺少’这部分的人生。”

　　沈愈的话让姜原心头一凛。他慢慢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发现你的人，他叫什么名字？不，算了，让我来猜一猜吧。他叫弗莱，对不对？”

　　“是的。”沈愈轻轻点了点头。“你认识他吗？”

　　姜原扑哧一笑，然后像是疯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沈愈困惑不解地看着他，也露出礼貌的微笑。

　　姜原笑了一会，终于收住了笑声，说：“我的确认识他。或者说，我想认识他很久了。多谢你这么关键的信息。一定程度上补全了我的历史知识，还坚定了我的信心。”

　　“对你有帮助就是好的。但恕我冒昧，是哪方面的信心呢？”

　　“谢谢。信心的话，其实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做一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我的朋友，就是这个仿生人，她现在被困在学院的世界——但实际上并不完全等于学院，而是在学院设计基础上的一个同类型空间——总之，她困在里面，出不来了。而我现在打算把她从里面拉出来。”

　　“为什么你一定要把她拉出来呢？”沈愈看了一眼姜原旁边的周向青。“她也是一个仿生人。你这样做可能对她造成一些损坏，也有可能导致她像我一样，一个我回到了身体，但另一个我还继续在学院里存在。如果你没有征求她的同意的话，你不觉得，这样做对她来说很不公平吗？”

　　“的确很不公平。”姜原承认道。“就像你对你的教授同事那样不公平。”

　　沈愈没有说话。

　　姜原继续说：“但公平不公平，并不是我决定的重点。我的重点在于，你的经历告诉我，无论一个人经历什么，他始终都是他自己。他生命的存在，就在于他自身体验和经历的完整性。既然如此，如果我过于担心我的行为到底造成什么后果，那么也就是对她能力的不尊重了。我认为是对的，那就做下去，同时相信她会根据具体的情况做出她的选择。她会因为她的选择而成为她自己，我也因为我的选择而成为我。可能这样的决定是专横的，但这个世界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何尝又不是专横的呢？难道这世界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征求了我们的意见吗？如果要征求仿生人的意见才能制造仿生人的话，那么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仿生人了。”

　　“您说的很有道理，只是这发言似乎过于人类中心了。但我也不能否认最后一句话，所以请让我持保留意见吧。”沈愈平静地说。

　　“抱歉。”姜原叹了口气。他抱起周向青的身子，把她拖到了大树的枝干边，然后动手拆下圣女草构成的铁臂，把铁臂的肩部重重插进了树干中。伴随着几道火花，铁臂上的圣女草像纷纷张开了头，在空中扭动着。而此时，姜原已经把周向青的另一只手，递进铁臂的手中。双手相握，圣女草的纤维顺着手腕，紧紧绞在一起。

　　“啊——”周向青的口中发出地狱般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