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机械启示纪行》河东攘鸡士

124、仿生人之墓12 诡异的少女

　　数据的确开始流动了。

　　沙虫程序迅速挖掘出一条通道，联通了两个世界。

　　姜原注视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传输曲线，一面侧耳倾听电话那一面的情况。沈愈带着他去找戴晟对质，正是姜原所需要的情况。
　　他的运气着实不错。姜原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但土拨鼠的小眼睛中闪烁着怀疑的光芒。“小子，我真的有点好奇，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给我的感觉跟那些吱吱哇哇乱叫的小孩不一样，好像真的有什么目的。如果不是我们现在跟复合体几乎有实质上的合作关系，我真的要以为自己又回到几十年前，那个到处都是间谍和特务的日子了。”

　　姜原答道：“我没干什么，只是跟其他人一样，查点东西。”

　　“查点东西？”土拨鼠并不相信。“查点东西才不会有那种表情。那是大坏蛋的表情，就是大坏蛋安装完定时炸弹之后的那种表情。”

　　姜原不由失笑。“没想到你还挺爱看那些旧电影呢。”

　　“所以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想把这些仿生人也都当成你的定时炸弹吗？”

　　姜原本来没打算认真跟土拨鼠说什么，但他从土拨鼠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点异样。那不是这个老人平时“臭小子”、“兔崽子”的那种恶劣口癖，而是一种真正的认真在反对什么事情的感觉。姜原想起了刚才电话中，沈愈看到数据报表之后说的话。

　　“没有。我并不想把这些仿生人怎么样。”姜原正色答道。

　　“那你打算干什么？”老人执拗地问。似乎非要得到一个结论不可。

　　姜原并不想说出真相。但他从土拨鼠紧握的拳头中感觉到，如果自己的答案不能让对方信服，那么这个小老头哪怕拼上性命也要跟他斗争到底。

　　“我，不，我们，在寻找弗莱的遗产。而线索指向了仿生人墓地这个地方。”姜原道。

　　“你们？”

　　“对。我和一个仿生人。就是被抽进你们混沌程序的这个人，她的身体现在就躺在你们的停尸间里。我想把她弄出来。”

　　土拨鼠在听到“仿生人”三个字时表情松弛了一下，但又重新绷紧了。“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愿意回滚备份？我不相信你的话。”

　　“因为……”姜原此刻意识到，如果要继续说谎的话，他要说的谎就太多了。“因为我个人还有另一个目标。我想切断学院跟外界的一切联系。”

　　土拨鼠哼了一声，竟然对此毫不意外。“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有人给你钱？”

　　“我是菱池事件的幸存者。”姜原说。他决不会在沈愈的面前承认，但对这样一个陌生的老人，他竟然感觉坦白要容易很多。

　　“哦！”土拨鼠睁大了眼睛。他显然也知道这件事。以他的年纪，当然会知道。“但你不记恨这些仿生人吗？”

　　“我当然不会说我喜欢仿生人，但……”姜原犹豫片刻，接着说道，“你会恨一把刀或一杆枪吗？设计这场实验的学院才应该负责。仿生人……他们终究只是已经坏掉的工具罢了。”

　　“仿生人不是工具，”老人坚定地反驳，“但现在没必要争论这个。虽然我不认为你能成功，但我支持你。”

　　姜原一愣。“为什么？你不是学院的人吗？”

　　土拨鼠叹了口气。“大概我只是老了。对我来说，未来越来越少，而想要给过去画一个句号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我也乐得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教授们吃到一点教训。而这些小子，你们放心，不会让你们担责任的。”这最后一句话是跟他的几个学徒说的。

　　学徒们闻言，一同表示：“宫老你不用担心我们。被扔到这个地方那天就很失望了，就算丢了这种工作，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我们一起跑路。”

　　土拨鼠转向姜原，嘿嘿笑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吊死在同一棵树上。”

　　###

　　“你们站着看什么！马上把它关起来！”沈愈大声呵斥。

　　但石环中间的黑洞越来越大，从黑洞中涌出的那股压力也越来越强。

　　而戴晟像是着了迷一样，向那黑洞扑了过去。沈愈想把他拉回来，只是那圆溜溜的身体上没有什么可抓的地方，这一抓就抓了个空。戴晟扭动身体，顶着黑洞的风压，想要拥抱即将从那裂隙中出来的东西。

　　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撞上戴晟的脑袋，弹到空中。他急忙伸手去接，却见那是半条仿生人的大腿。他一惊之下，甩手把那断肢扔在地上。

　　“这不是我要的东西！这不是我设置的数据！”戴晟慌乱地大叫。

　　于此同时，更多残肢和碎片从那黑洞中飞出，教授们惊叫连连，纷纷抱头躲避，戴晟也打算扭头溜之大吉。沈愈一掌抽上戴晟的胖脸，把这个气球扇得在空中旋转了两圈半，同时怒喝道：“别叫了，赶快把这玩意关掉！”

　　戴晟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匆匆转向石环的外围，那里安置着一块平整的巨石，上面刻有一个圆形凹槽。凹槽中嵌着一块圆形的黑曜石圆盘，乌油油地泛着光。戴晟的气球脑袋上伸出一双细长的小手，费劲地抠起那块石盘。

　　但越来越多的仿生人残肢从那黑洞中喷射出来。其他教授们为了躲避那些碎片，都逃到了半球形房间的另外一端。

　　“这……我不懂，怎么没有关掉？”戴晟哭丧着脸哀号。

　　“真是个废物！”沈愈骂道。

　　她不知道戴晟究竟怎么设计的这条传输通道，更遑论如何将其关闭。但已经没有时间让她去查看后台的代码，因为这个秘密集会所大概转眼就会被那些碎片所淹没。沈愈挥开撞向她的碎片，迎着劲风走向石环。她打算调用最基础的公式，直接摧毁它。无论设计如何精密，在虚拟世界中制造的东西，也都遵循虚拟世界中的规律，尤其是最底层的规律——这一切都依托于“蛇”而存在。她只需让“蛇”感受到此物不合逻辑，不应存在的一面，“蛇”就会响应召唤维护规则，将其从自己的腹中抹杀。

　　但就在此时，一个圆圆的黑白相间的球体，突然像炮弹一样从黑洞中飞出。它仅仅在沈愈的视野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就越过她飞向了这个半球形房间的另外一端。

　　几乎也是同时，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惨叫。

　　沈愈猛地转过头去。她只看到人群中一根巨大的香蕉跪倒在地，香蕉脸上那漆黑的墨镜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后面的香蕉皮也被撕开，露出白色的果肉。“蕉老师！”他周围的人惊慌失措地乱叫着香蕉的名字，同时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能够帮助他的东西，又或者是什么东西从他们身边消失了。无论如何，大香蕉都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他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三十秒后，大香蕉的身体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怎么回事！”沈愈大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

　　“蕉老师，蕉老师下线了！”不知是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教授们真正意义地惊慌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线”代表着什么。

　　而且很明显，有什么东西进了这个房间，而大香蕉的下线就和这个东西有关。但已经没人有时间思考，因为就在下一秒钟，伴随着玻璃破碎声，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一声惨叫。

　　“视窗95！视窗兄也完啦！”

　　教授们轰然骚动起来。人们一窝蜂地散开，留下一台屏幕被敲碎的显示器躺在空地上，随后闪烁了几下，同样消失了。

　　但教授们的逃避显然是没有用处的，因为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接连喊道：“有什么东西在这里！”“那边，在那边！”“在你身上！”“狐狸你小心！”“阿强！阿强他死啦！”

　　那个神秘的东西如鬼如魅，始终跟随着人群，在巨大的房间中不断流动游走。总有人看到它，但没有人真的看到它，也仍然不断有人发出惨叫。沈愈想让教授们安静下来，但没有人能服从她的命令。她集中起注意力，让一行长长的命令在她脑中闪过。十几秒后，巨蛇回应了她的感召，石环轰然摇动，随即崩塌。

　　但就在裂隙关闭的最后一瞬，一个红色的人影被挤了出来，重重摔上地面。那人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随后弹了起来。沈愈看到对方的脸，先是一惊，随后就想到，这大概正是戴晟之前谋划的东西。

　　“所以他们拉拢的是你吗？”

　　周向青已经恢复了自己在学院中的模样。她看到沈愈的表情，还有远处的教授们，便明白已经用不着自己来通知他们，那群少年的意识已经融合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而且，那是你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

　　“道是我让那群少年跑到仿生人墓地的吗？”

　　听到周向青的这句话，沈愈脸色一变。“是谁跟你说的？”

　　“我见到了王鲤渊。”

　　“你是怎么……”沈愈想要问个清楚，但她不能继续无视房间内的骚动。教授们惶恐地乱作一团，相互推搡、四处跑动，想要避开他们看不到的危险。而混沌源体就像游鱼一样急速穿行，时不时猛地从人潮中跃出，扑上受害者的咽喉。那小怪物的脑袋猛地向上一扬，从那位教授的咽喉中扯出一飙鲜血；随后又是欢快地一摆尾，重新潜入人海之下。

　　“那……那是一个孩子？”沈愈在最后一刻看到了那怪物的样子。

　　“只是‘像’一个孩子。”周向青答道。

　　白皙光洁的身体，乌黑油亮的头发。

　　那个不着一丝的少女，从表面上看，是最活泼的十一二岁年纪。只是嘴角的一抹血痕，还有尖利的牙齿，给她充满灵气的眼珠里带上了几分邪气。

　　周向青不知道，那些少年意识融合成的混沌源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现实中，人就只是人，机器就只是机器，决不会有单独存在的意识集合。

　　但这是学院。

　　学院会赋予任何意识它们想要的模样。它之前是蠕虫，是螃蟹，是巨龙，而如今，这个意识集合呈现出了人类少女的样子。

　　它小小的人体在状如气球、电器、蔬菜、动物的教授群中游走，贪婪地大口吞噬他们的意识。这或许是人类的天性，要求她贪婪地摄食各类性质的食物。

　　在吸收了这些教授之后，谁知道它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先抓住它！”沈愈说。

　　但那少女藏在恐慌的人群之中，就像一条泥鳅在淤泥和水草中一样迅捷无匹。少女从这里钻入人群，又从那里跳了出来，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嘴角沾着鲜血。

　　周向青和沈愈两个人东一扑，西一抓，但连那少女长长的发梢都摸不到。

　　“我把人赶过来，然后你从高点往下！”沈愈发号施令。

　　周向青跃上房间的穹顶。在这里，她能看到那少女在人群的乱流中沉浮。而沈愈就像劈破浪潮的船头，想把那少女向角落驱逐。只不过，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没有真正意义的角落。

　　向左，或是向右。概率都是50%。

　　“你向左，我向右！”

　　周向青在喊出这句话时，向下扑去。

　　那少女灵敏地向右一晃，沈愈跟着向右冲去，但这仅仅是一个假动作。周向青和沈愈撞到一起，而那少女发出咕噜咕噜地笑声，重新跃入人群。

　　“这鬼东西！”沈愈恼羞成怒。

　　周向青来不及回应，只是爬起身子，想要跟上寻找少女的踪迹。但在她抬起头时，耳边却隐隐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

　　——周向青！

　　那是什么？她猛地回头。

　　但那飘渺的声音似乎又被沈愈奔出时带起的疾风卷走了。

　　她来不及思考，只有急忙跟上去再说。

　　不单单是她不想让教授们受牵连，同时她也不想让眼前的少女，同时也是“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陷入混乱的教授们当然摆脱不了那少女的速度。

　　但他们知道，沈愈和周向青正在追逐什么东西。

　　也正因此，他们反而不是在躲避怪物，而是在拼命逃离沈愈和周向青的追击方向。

　　而这样反而让场面更加混乱。

　　周向青好不容易才在人群中看到那尖牙利齿的小东西，但她脑袋一摆，长长的头发像是扬起一团黑色的雾，然后转瞬之间就连人带雾钻入人群中的某个缝隙，不知所踪。

　　沈愈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泛起的波纹，一个重踏撞入人群，但少女却灵活地在飞溅开来的教授之间迅速穿插，闪来闪去的人影搅得沈愈根本无法把握少女的位置。

　　“讨厌的小贱人！”沈愈发出一声长长的怒吼。

　　——周向青！

　　又是那个声音。似乎它一直萦绕在沈愈周围，只要周向青一靠近沈愈，就会隐隐听到那呼唤声的余音。

　　——怎么回事？

　　她忍不住反问道。

　　“我们还按上次的战术！”沈愈还以为周向青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行，教授们不能再乱跑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是一只矮小的猴子。“让他们分成三组，分别站在房间不同位置！”

　　“好主意，每组人数少，它就没有办法躲藏，距离远，我们就能抓住！”沈愈也回应道。

　　——周向青，你听得见吗？

　　那个细微的声音夹在沈愈的说话声中。

　　听见倒是听见了。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向青想。

　　——终于！找到线索了吗？

　　是姜原？周向青睁大了眼睛。你是在哪里说话？我还以为你也被……姜原？

　　但此时沈愈已和猴子一同去指挥教授们，而姜原的声音也就跟着沈愈一同消失了。

　　姜原的联系让她尤其意外。但现在也没时间思考事情的始末。

　　她必须尽快抓住这个怪物一样的少女。

　　教授们总算恢复了一点秩序。他们按照学院逐渐散成三组，就像古典时期的长枪方阵一样，身体紧紧靠成一团。就算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但那少女也很难找到钻进人群的机会。

　　“周向青！管好你那一组！”沈愈喊道。

　　周向青急忙奔向没人带领的那一组。整个房间中空出来一片巨大的区域，那少女小小的身形也无处躲藏，只是愤怒地一边胡乱叫嚷着听不懂的话，一边打着转转。

　　“收紧包围圈！”猴子喊道。

　　他们三个人一同把那少女逼向房间的中央。

　　少女惊恐地望着他们，颤抖着露出乞求的目光。

　　这场面在周向青看来实在是有些怪异，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加害者，哪怕她前不久还刚刚经历了这个怪物逐渐变形、然后血腥屠杀的全部过程。

　　他们这样抓住它，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找到弗莱的了线索了吗？我和你的身体都在仿生人墓地。

　　距离沈愈越来越近之后，周向青再次听到了姜原的声音。

　　找到了，但现在正忙。周向青在心中答道。

　　那少女一样的小怪物又发出一声尖叫，像是在威吓她们，让她们不要靠近。周向青不知道为什么它此时如此胆小。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它拥有的能量远不止如此而已。

　　——你在忙什么东西？

　　“好，就这样抓住它！然后把它驱逐出去！”猴子喊道。

　　“什么？不行！”沈愈和周向青同时喊道。

　　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们注意力分散的那一瞬间。她人影一闪，从沈愈和周向青中间窜了出去。周、沈二人慢了半拍，只堪堪碰到她长长的发梢。少女挣脱之后，迅速攀上房顶，身子倒转过来，乌油油的长发如瀑布一般轰然垂下。

　　无穷无尽的头发宛如漆黑的夜幕，一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所有人一同抬头看到这幅画面，都不由得呆住了。

　　也就在此时，少女张开了鲜红的嘴唇，露出尖锐而细小的牙齿，如慧星一般撞向人群。教授们刚才好不容易积聚的士气瞬间化为乌有，一哄而散。其中一个教授发出一声惨叫，尽管双手乱拍乱打，但仍然被那少女钻进怀中，一口咬断了喉咙，渐渐沉没在漆黑头发构成的海洋中。

　　——如果找到线索的话，就跟我出来吧，没有时间了。

　　你不要烦我了。我必须抓住它。周向青说。

　　但教授们已经陷入混乱，不可能在配合他们。戴晟已经趁机解开了沈愈的封锁，打开了通往无尽回廊的通道，准备逃回自己的房间。

　　猴子从背后扯住了他气球脑袋后面的绳子，喊道：“在控制住这东西之前，谁也不能离开！”

　　“放开我，我不想死！”戴晟颇为滑稽地挣扎着。

　　但这种命令已经无人理会。越来越多的教授打开了通向无尽回廊的门。

　　“冷静！不要再开门了！”沈愈大叫道。

　　但没有人去听她的命令。

　　与此同时，那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地窜上了猴子的后背，攀住了他手中的气球绳子，露出一个沾血的笑脸。猴子大惊失色，不由松开了手。

　　而那少女顺势纵身一跳，跟着圆圆的气球一起，飞了无尽回廊。

　　“混蛋！”沈愈怒骂一声，手一扬，也打开一扇门追了出去。

　　门扉在沈愈身后关闭。

　　姜原的声音也从周向青耳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