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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花田狱主狱 ...

  •   花田狱主狱殿内,十二盏幽冥灯将念蓝桉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绵长,投射在由整副龙骨雕琢而成的王座上。那龙骨的轮廓在灯影中狰狞而威严,空洞的眼眶里仿佛还残留着远古的煞气,与念蓝桉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囚徒。

      他正用一枚磨得发亮的指骨——那是上任典狱长的尾指,被他亲手拗断制成——慢悠悠剔着指甲缝里干涸的血垢,动作慵懒而优雅,像在品鉴一杯陈年的酒。血垢被一点点挑出来,弹落在地,瞬间被骸骨地砖间的暗纹吞没,仿佛从未存在。

      暗卫“影牙”从殿柱阴影中浮现,像一团凝结的雾气,单膝跪地的瞬间,连呼吸声都湮灭在骸骨铺就的地砖间。他身穿的玄色劲装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淬毒的钩。

      “大人。”影牙的声音像两块锈铁摩擦,刺耳得让幽冥灯的火焰都跳了跳,“少城主府有动静。”

      念蓝桉眼都没抬,长发如瀑散在肩头,那张堪称绝色的脸在幽光下泛着病态的苍白。他的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异,如同一滴凝固的血:“说。”

      “玄七没撑住,死在花晟煊面前了。”影牙简略地复述了敛华殿内那场审问,从花令姝戳破谎言,到说出是花匠之子的六七岁孩童之后,最后那道焚尸的血咒亮起。他的叙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

      “顾逢春……”念蓝桉终于停下动作,眉心朱砂痣在幽光下愈发妖异,为他阴柔的五官添上一抹凶戾。他将指骨随手插在龙骨王座的缝隙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他居然能从玄七的灭口队手里逃掉,还被城主府的人截了胡。”

      他低笑一声,声线低沉悦耳,却淬着冰,像冬夜里刮过刀锋的风,“好一场戏。去查一查,救他的人是谁。那个孩子身上肯定有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影牙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还有一事。新囚奴已清点完毕。”

      “数量。”念蓝桉重新拿起指骨,慢条斯理地剔着另一根手指。

      “……一百三十七人。”

      空气凝固了。殿内的烛火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焰心缩成米粒大小。

      念蓝桉缓缓抬眸,那双桃花眼深不见底,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风情。可此刻,那风情里全是冰冷的杀意:“这一批新货,连人都凑不齐,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不仅如此。”影牙从怀中递上一卷染血的竹简,竹片边缘被血浸透,已变成暗沉的黑色,“这批囚奴体质极差,过半有隐疾,三成以上年纪过轻,血气未凝。即便强行催熟,也炼不出上品血奴。”

      竹简被狠狠掷在地上,摔得粉碎。竹片飞溅,有一片划过影牙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线,他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念蓝桉起身,赤足踏过碎裂的竹片,尖锐的断口割破皮肤,也浑然不觉。血珠从足底渗出,滴落在骸骨地砖上,瞬间被吞噬。

      深蓝色的狱司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波荡漾,那袍角绣着的暗金色彼岸花,在幽冥灯下泛着妖异的光:“你说,一群老弱病残是如何犯下滔天罪恶,终成囚徒的?”

      “这群人是在哪里抓的?我亲自去会一会。”他声音轻柔得像在抚慰情人,却带着男性特有的低磁,意味不明。

      影牙沉默了片刻,吐出四个字:“边防一个偏远的村落——桃花村。”

      念蓝桉愣住了。

      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十年前,当他还是暗狱中一个被追杀的叛徒,当他的经脉尽断、丹田破碎,当他像条死狗一样倒在荒村野道上时,是桃花村那对姓陶的老夫妇救了他。

      老人用颤巍巍的手给他喂药,那药苦得像胆汁,却暖得他发颤。老妇人在灯下为他缝补破烂的衣衫,针脚细密得像在缝补他破碎的尊严。他们没有问他的来历,没有惧怕他浑身的血污和戾气。他们只是叫他"孩子",把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鸡炖了汤,汤色浑浊,却香得他记了十年。

      而他们的孙女,那个总在院子里晾晒桃花干的小姑娘,会坐在他床边,用软糯的声音念些他从未听过的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告诉他,她叫桃花。说话时,脸颊会泛起浅浅的红晕,像三月枝头初绽的花苞。

      "大人?"久久未听到回应,影牙察觉异样,抬头望向他的背影。

      念蓝桉的背脊僵硬得像一柄折不断的剑,声音却轻得像自言自语:“带我去看看。”

      影牙闻言便前面引路,穿过重重铁门与甬道,前往丙字第三号牢房。每一步,念蓝桉都走得很慢,仿佛脚下的路不是通向牢房,而是通向某个他拼命想逃离的深渊。

      牢房外,念蓝桉攥着的手发白,指节发出细微的爆响。心口像是压着千斤重石,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如此陌生,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内脏。

      "典狱长,这边请。"狱卒打开铁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垂死者的呼救。

      念蓝桉深吸一口气,跟随指引穿过狭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或坐或卧的囚犯纷纷抬头,嘴里喊着“冤枉…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些声音汇成一片模糊的哀鸣,像潮水般涌来。潮气混合着血腥与腐臭扑面而来,念蓝桉逐一审视着每一张面孔——苍老、麻木、恐惧、绝望。

      直到审视完最后一个人时,念蓝桉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不是她,幸好不是她。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嘴角竟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会为一个人的"不在此处"而感到庆幸?他杀过的人,犯下的罪,足以让他下十八层地狱。一颗早已冰冷的心,竟还会为某个名字而颤动?

      他转身欲走,却听得最里间的牢房里传来一声长叹。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那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岁月磨砺出的疲惫。

      念蓝桉脚步一顿。

      "说的是啊,桃家多好的门风,就这么……唉。"另一个声音接道,年轻些,却同样透着悲凉。

      "村口桃家?"有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唏嘘,"可是那酿桃花酿的桃家?"

      "除了他家还有谁!明日本该是他家独女桃桃的大婚之喜,谁曾想村里突发如此横难……"

      念蓝桉的呼吸骤然停滞。

      "我亲眼所见,那场面惨呐。桃家老两口子和新姑爷拼死护着姑娘,被砍得不成样子。那姑娘也是个烈性的,眼见亲人一个个死在眼前,竟抢了那些侍卫的刀自刎了。鲜血混着嫁衣,红得刺眼……"

      "听说她临死前还在念诗呢,什么'桃之夭夭',怪可怜的。"

      后面的话,念蓝桉再也听不清了。

      因为那个总在院子里晾晒桃花干的小姑娘,会坐在他床边,用软糯的声音念些他从未听过的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女孩不在了,死在了自己手下,死在自己所处的花田狱……

      他的世界里,最后一缕光,灭了。

      夜色如墨,念蓝桉走出牢房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雨。雨丝很细,像针,像那个姑娘缝补衣衫的线,也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思绪。

      他撑着伞走入雨幕,那伞是黑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暗金色的曼陀罗花,在雨中泛着幽光。身后牢房的铁门"吱呀"一声,再度合上,像一张合拢的嘴,吞没了所有哀鸣。

      影牙默默跟在后面,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开口。他跟随念蓝桉三年,见过他杀人时的优雅,见过他折磨人时的残忍,却从未见过他此刻的背影——

      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具行尸走肉,又像一根被暴雨冲刷的枯竹,随时会折断。

      雨越下越大,将念蓝桉的深蓝长袍浸成黑色。他忽然停下脚步,伞沿的水珠连成线,滴落在地。

      "影牙。"

      "属下在。"

      "去查那个救走孩子的人。"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泡发了,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还有……"

      他顿了顿,伞柄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把桃花村其余人的尸骨,都收敛了。找个好地方,立碑,刻名。"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不配做囚奴。"念蓝桉缓缓道,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他们……是我的恩人。"

      影牙浑身一震,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伞下,念蓝桉闭上眼,眉心的朱砂痣在雨水中愈发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颗被刺破的心。

      他以为他早已将人性剥离得干净,却原来,还有人能让他疼。那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比经脉尽断时更痛,比丹田破碎时更绝望。

      因为那是他亲手毁掉的,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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