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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邀请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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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阳光意外地好。
杨惠芙提着一个小布袋站在院子门口,里面装着洗好的青红苹果,还有几颗时鱼硬塞给她的水果糖。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槐树下已经有人了。
蒲桅宸蹲在地上,正帮桅柠系散开的鞋带。小女孩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棉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看见杨惠芙,她眼睛一亮:“惠芙姐姐!”
“桅柠。”杨惠芙走过去,把布袋递给她,“给你的。”
桅柠开心地接过,掏出一个青苹果就咬:“谢谢姐姐!”
“慢点吃。”蒲桅宸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外面套黑色羽绒马甲,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柔软许多。
“等很久了吗?”杨惠芙问。
“刚到。”蒲桅宸指了指石桌,“坐。”
石桌被擦过了,上面的落叶和灰尘都不见了。杨惠芙坐下,看见桌角放着一本摊开的绘本——《小王子》。
“哥哥给我讲的。”桅柠挨着她坐下,把苹果核小心包进纸巾,“姐姐你看过吗?”
“看过。”
“我最喜欢狐狸那段。”桅柠晃着小腿,“‘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
杨惠芙愣了一下。她看向蒲桅宸,他正低头翻绘本,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也喜欢这段?”她问。
蒲桅宸抬头:“嗯。虽然有点矫情。”
“哪里矫情了?”桅柠抗议,“明明很感人!”
“好好好,不矫情。”蒲桅宸合上书,“还想听哪段?”
“玫瑰那段。”
蒲桅宸重新翻开书,找到那一页。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念得很慢:“‘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来,光斑在他头发上跳跃。杨惠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桅柠靠在杨惠芙身上,听得入迷。小女孩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混着青苹果的酸涩气味,出奇地好闻。
读完一章,蒲桅宸合上书。“休息会儿。”
桅柠跑到院子角落去玩石子。杨惠芙和蒲桅宸并肩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妹妹很喜欢这里。”杨惠芙说。
“嗯。她说比公园好。”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别人。”蒲桅宸看着桅柠的背影,“只有我们。”
杨惠芙的心轻轻一动。
“你爸爸出差多久?”
“一周。”蒲桅宸顿了顿,“其实……他经常不在家。”
“那你和妹妹……”
“习惯了。”蒲桅宸说得很淡,但杨惠芙听出了里面的疲惫,“我会做饭,桅柠也很懂事。就是有时候……她会想妈妈。”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杨惠芙转头看他,发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她妈妈……”
“去世三年了。”蒲桅宸看着远处,“车祸。”
杨惠芙呼吸一滞。“对不起,不该问的。”
“没事。”蒲桅宸摇摇头,“总要说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桅柠在那边用石子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然后跑过来:“哥哥姐姐,看我摆的!”
“好看。”杨惠芙说。
桅柠开心地笑了,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红苹果,递给蒲桅宸:“哥哥吃甜的。”
蒲桅宸接过,没立刻吃。“你为什么总给我甜的?”
“因为哥哥太苦了。”桅柠认真地说,“要吃甜的才能开心。”
蒲桅宸怔住。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苹果,很久,咬了一口。
杨惠芙看着这一幕,鼻子突然有点酸。
“姐姐,”桅柠转向她,“你今天去我们家玩好不好?”
杨惠芙愣住。
蒲桅宸也愣了一下,随即说:“桅柠,姐姐可能有事。”
“我没事。”杨惠芙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太急切了。但桅柠已经开心地跳起来:“太好啦!我家有好多书,还有哥哥做的模型!”
蒲桅宸看着她,眼神复杂。“真的可以吗?”
“如果你不方便……”
“方便。”蒲桅宸说,“只是……我家很简单,可能你会觉得无聊。”
“不会。”
“那……”他站起来,“现在去?”
杨惠芙点头。
走出院子时,桅柠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拉着杨惠芙,蹦蹦跳跳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蒲桅宸家确实在碧水湾,但不在杨惠芙上次等的那个区域,而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栋。三层小楼,带个小花园,但花园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黄的草。
“爸爸没时间打理。”蒲桅宸开门时解释。
屋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冷清。米白色的地板,浅灰色沙发,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客厅里最大的家具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
“拖鞋。”蒲桅宸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粉色,带兔耳朵,“桅柠给你准备的。”
杨惠芙穿上,大小刚好。
“姐姐来我房间!”桅柠拉着她上楼。
小女孩的房间在二楼,和客厅的冷清完全不同。墙面是淡黄色,床上堆着毛绒玩具,书桌上摆着各种手工和画。窗台上放着几个小花盆,种着多肉植物。
“这些都是我养的。”桅柠骄傲地说,“哥哥帮我浇水。”
“真厉害。”
“姐姐你看这个。”桅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温柔。女人眉眼和蒲桅宸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是妈妈。”桅柠小声说,“哥哥说,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
杨惠芙接过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玻璃。“她很漂亮。”
“嗯。”桅柠靠在她身上,“哥哥长得像妈妈。”
楼梯传来脚步声。蒲桅宸端着两杯水站在门口:“打扰你们了?”
“没有。”杨惠芙放下相框,“你妹妹在给我看她的宝贝。”
蒲桅宸走进来,把水杯递给她们。他看了眼相框,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哥哥,给姐姐看你的房间。”桅柠说。
蒲桅宸犹豫了一下:“我的房间没什么好看的。”
“有!有那个会发光的星球!”
蒲桅宸看向杨惠芙,像是在征求同意。杨惠芙点点头。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杨惠芙愣住了。
房间很大,但一半被书架占据,剩下的空间里,书桌、床、衣柜都摆得整整齐齐。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贴满了夜光星星,白天看不出来,但能想象晚上关灯后的样子。
书桌上摊着几本医学书,旁边放着一个人体骨骼模型,塑料的,已经有些旧了。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几个城市被红圈标出来。
“这些都是你想去的地方?”杨惠芙指着地图问。
“嗯。”蒲桅宸站在门口,没进来,“医学院好的城市。”
杨惠芙走到书架前。大部分是医学和理科书籍,但也有文学类——《百年孤独》《活着》《追风筝的人》,书脊都被翻旧了。
她抽出一本《活着》,扉页上写着:桅宸十二岁生日,妈妈赠。愿你永远有活着的勇气。
字迹秀美。
“你妈妈……”杨惠芙转头。
蒲桅宸走过来,接过书,轻轻摩挲那行字。“她以前是医生。”
杨惠芙呼吸一滞。
“所以你想学医。”
“嗯。”蒲桅宸把书放回原处,“算是……继承吧。”
楼下传来桅柠的喊声:“哥哥!我饿啦!”
蒲桅宸看了眼手表:“快五点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可以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三人下楼。厨房很干净,冰箱里食材不多,但足够做一顿简单的晚餐。蒲桅宸系上围裙——浅蓝色的,印着小熊,和他人高马大的形象很不搭。
杨惠芙想帮忙,被他拦住:“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我可以帮忙洗菜。”
“那……洗这个。”他递给她一把菠菜。
桅柠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晃着腿看他们。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闪闪发光。水龙头哗哗作响,菜刀切在砧板上有规律的哒哒声,油下锅时滋啦一声。
杨惠芙忽然有种错觉,好像他们是一家人。
这个念头让她手抖了一下,菠菜叶掉进水池。
“小心。”蒲桅宸接过她手里的菜,“我来吧。”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很轻,但温度鲜明。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蛋,蒜蓉菠菜,还有一锅紫菜汤。但桅柠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哥哥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因为练得多。”蒲桅宸给她夹菜。
杨惠芙小口吃着。味道确实不错,家常,但温暖。
“你妈妈……经常不回家吃饭吗?”她问。
“她工作忙。”蒲桅宸说,“晚上经常加班。”
“那你和妹妹……”
“我们习惯了。”桅柠接话,“哥哥会陪我做作业,给我讲故事。周末如果爸爸不在,我们就自己玩。”
她说得很自然,但杨惠芙听出了里面的孤单。
吃完饭,杨惠芙坚持要洗碗。蒲桅宸没再拦,站在旁边擦台面。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手臂偶尔碰到,又迅速分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洗好碗,杨惠芙该回家了。桅柠抱着她的腿不让走:“姐姐下次还来吗?”
“来。”杨惠芙蹲下,“随时都可以。”
“拉钩。”
两人拉钩。桅柠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蒲桅宸送她到门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我认识路。”
“天黑,不安全。”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里。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出圆圆的光斑。冬天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车流声。
“今天谢谢你。”蒲桅宸说,“桅柠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应该我谢谢你,让我来你家。”
“我家……很无聊吧。”
“不。”杨惠芙摇头,“很温暖。”
蒲桅宸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他笑了。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温暖的,真实的笑。
“那……下次还可以来。”
“好。”
走到小区门口,杨惠芙停下。“就到这儿吧。”
“嗯。”蒲桅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钥匙扣,金属的,做成一枚青苹果的形状,很小,但很精致。
“这是……”
“桅柠做的。”蒲桅宸说,“她说要送给重要的人。”
杨惠芙接过。金属冰凉,但很快被手心焐热。
“替我谢谢她。”
“我会的。”
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在地上交叠。风吹过来,杨惠芙缩了缩脖子。
“冷吗?”蒲桅宸问。
“有点。”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围巾,把松散的那端重新围好。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
杨惠芙转身走向公交站。走出一段后回头,蒲桅宸还站在那里。
他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
然后她转回头,握紧了手里的青苹果钥匙扣。
金属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
但心里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