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愿安》沐潭清

2、第二章

　　慕容凌月的青绸马车行至城西窄巷时，巷弄逼仄，两侧高墙遮了天光，只余中间一线晦暗，车轮碾过湿滑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声响在静谧里被拉得格外清透。她嘱车夫在巷口等候，自己挎着药箱掀帘下车，指尖刚触到巷壁微凉的青砖，便觉身侧暗影里掠来一道风息——不似寻常路人的散漫，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却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气。

　　慕容凌月眼底温软笑意瞬间敛去，快得不留痕迹，周身气息陡然沉凝。这窄巷本就人迹罕至，此刻更是静得能听见雨珠坠地的声响，来人这般藏头露尾，绝非善类。她不动声色将药箱往身侧轻挪，右手看似随意扶着箱沿，实则已扣住夹层里暗藏的三寸银针，指腹抵着针尾，力道蓄而不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脚步却微顿，侧身似在避让巷中积水。

　　那道身影果然趁她转身之际欺身而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指尖堪堪要触到她的药箱，慕容凌月眸光一凛，银针瞬间破指而出，直取对方咽喉要害，动作快如寒芒，全然不似平日碾药问诊时的柔缓。谁知银针刚至半途，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截住，指腹轻轻一捻，那枚淬了微量迷药的银针便折成两段，落在湿地上没了声息。

　　她心头微惊，未料对方身手这般利落，当即旋身欲退，另一只手已摸向药箱侧的软筋散瓷瓶，却被那人顺势扣住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力道适中，看似散漫地扣着她的皓腕，指尖却轻贴在她腕间穴位上，既制住了她的动作，又未显半分粗鲁，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佻。慕容凌月挣了两挣，竟未能挣开，只觉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与这巷中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这般近距离的牵扯，已算得是逾矩的亲密，她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抬肘便要撞向对方心口。

　　“姑娘好俊的身手，好狠的心思。”清越的男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轻佻，像是在打趣而非动怒，“不过是想借个路，倒要被姑娘取了性命？”

　　话音落时，巷口恰好掠过一辆挑着货担的推车，灯笼上的微光被风携着，恰好斜斜打在男子脸上，驱散了周身大半晦暗。慕容凌月抬眸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眼前人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玉带松松系着，末端垂着的玉珏随动作轻晃，发间玉冠端正，却偏有两缕墨发垂落额前，添了几分桀骜不羁。他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似盛着碎星，此刻正含着戏谑的笑意望她，眸光清亮，却又带着几分深藏的锐利，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明明是这般略显轻佻的模样，偏生五官俊朗夺目，被微光映着的侧脸线条流畅，连下颌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正是方才醉仙楼上那名东方家世子，东方鹤昭。

　　慕容凌月心头的讶异转瞬即逝，面上重归温和，方才眼底的冷意尽数敛去，只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愕然，手腕轻轻一收，语气清柔，听不出半分方才动手时的狠厉：“原是东方世子，方才巷中昏暗，民女只当是歹人作祟，一时失了分寸，还望世子恕罪，不过请您放开”她双手挣脱开束缚，站直了身子，“刚刚世子那般动作，民女恐怕是要掉脑袋的。”子她语态恭谨，指尖却悄然收回，药箱在身侧稳了稳，方才被他扣过的手腕微垂，姿态依旧是那副温婉医女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当是一场误会。

　　东方鹤昭愣了一下，随后也站直身子，人也瞬间庞大起来，比慕容凌月高了大约有一尺。他的指尖似不经意般拂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笑意更深了些，眼尾挑得更甚，语气依旧浪荡：“无妨无妨，倒是本世子唐突了，惊着姑娘，你放心，不会让你掉脑袋的。”他把玩着手中余下的半段银针，目光在她月白长衫的兰草袖口上扫过，眼底戏谑未减，“只是不知慕容医女不仅医术高明，身手竟也这般厉害，倒真是叫本世子大开眼界，但是我听闻慕容家的嫡女不是温润如玉，并不懂得习武吗？”

　　他一语道破她的身份，慕容凌月心头微凛，面上却笑意不变：“世子说笑了，民女不过是学过几招粗浅防身术，哪里算得上身手厉害。”她垂眸整理了一下药箱肩带，状似无意道，“世子怎会在此处？这般偏僻的窄巷，可不似世子平日流连的去处。”

　　东方鹤昭倚在巷壁上，姿态慵懒，手中的断针被他随手丢在地上，漫不经心道：“闲来无事，随处逛逛罢了，倒没想到能遇上慕容医女这般佳人，还能领教一番姑娘的‘防身术’。”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说起来，本世子近日总觉心口发闷，不知医女可否赏脸，日后为我诊诊脉？”

　　慕容凌月一眼便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抬眸浅笑道：“世子这般样子看着并无大碍，若是日后真的有事，再唤我也不迟。”她语气平和，滴水不漏，既应了话，又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时辰不早，张阿婆还在等妾身复诊，便先告辞了。”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月白的身影在巷中晦暗里渐行渐远，浅淡兰草香混着雨雾散开，依旧温雅平和。只是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东方鹤昭绝非传闻中那般草包纨绔，方才交手时他的招式沉稳利落，气息绵长，分明是内功深厚之人，看来这世子也不像传闻中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草包。

　　而巷中的东方鹤昭，望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的戏谑被几分锐利取代。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断针，指尖摩挲着针上残留的淡淡药香，眸色沉沉。这慕容凌月，温婉的皮囊下藏着的锋芒与狠戾，倒真是比京中那些娇柔做作的贵女有趣多了，这般有趣的人，倒真是值得好好“结识”一番。他轻笑一声，将断针掷于袖中，转身踏出巷子，玄色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街头的喧闹里，依旧是那副浪荡不羁的纨绔模样，这时他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能够再次试探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