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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夜色如墨,怀柔县外的小镇蜷伏在山脚下,零星几点灯火如同倦极的眸子,在深秋的寒意中微微闪烁。

      萧寒三人于黄昏时分抵达,寻了一处镇子最边缘、最不起眼的客店歇脚。

      客店简陋,泥墙斑驳,只有两三间空房。温宪主动提出与萧景玄同住一间,让萧寒独享一室休养——他的伤势最重,需要绝对的安静和完整的床铺。

      萧寒没有拒绝。他确实累极,体内的隐患虽然暂时被压制,但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脱感如同附骨之蛆,让他每走一步都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他倒在硬板床上,连被褥的霉味都来不及嫌弃,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是无梦的酣沉。

      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寒眨了眨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空气中隐约飘来的、楼下大堂粗劣饭食的气味,以及隔墙传来的轻微人声,才让他渐渐回神。

      怀柔。客店。北行途中。

      他撑着身体坐起,感觉体内的虚弱感消退了不少,左臂和大腿的伤口也似乎愈合了些。萧寒闭目调息片刻,确认无碍后,起身推门。

      走廊寂静。他走向隔壁,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床铺已经收拾整齐,只有桌上放着一杯尚有余温的粗茶,和一张用茶杯压着的、皱巴巴的纸条。

      萧寒拿起纸条。上面是温宪那熟悉的、清隽中正的字迹:

      “寒少爷:

      我有一故人,居于关内蓟州,或可知晓更多关于‘源印’及当年宫闱旧事的线索。与萧指挥使商议后,决定分头行事——我去蓟州查访,你二人先行出关。关外凶险,非我所长,同行恐成拖累。

      三日后,若有所获,当往关外‘独石口’寻你们。若七日未至,便不必再等。

      前路漫漫,珍重。

      温宪顿首”

      萧寒盯着那几行字,眉头慢慢皱起。

      分头行事?与萧景玄商议?他昏睡的这段时间,这两人竟已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而他浑然不知。

      一种熟悉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他厌恶这种感觉,就如同厌恶十年间无数次被萧景玄支配、却只能沉默服从的命运。

      “醒了?”

      身后传来萧景玄低沉的声音。

      萧寒转身。萧景玄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显然刚从不远处回来。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是那种最寻常的百姓装束,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而锋利的气息。肋下的伤似乎又处理过,行动间已无昨日的滞涩。

      萧寒扬了扬手中的纸条,目光直视着他:“你们商量好了?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萧景玄走近,在他面前停住,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移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昏迷时,温少师提出的。我权衡过,可行。”

      “可行?”萧寒冷笑,“他是你们的同谋者,还是我该感恩戴德的恩人?说走就走,说分头就分头,你们当我是什么?”

      “当你是我们此行的目的。”萧景玄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冷淡。

      “温少师留下来,除了多一个累赘,还能做什么?他文弱书生,不善搏杀,关外草原荒漠,他能帮上什么?他去蓟州,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他那‘太子少师’的身份,虽然已作废,但在某些故交旧识面前,或许还能敲开几扇门,问出些你我都问不出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又落回萧寒脸上,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却被他压得死死的。

      “萧寒,”他叫他的名字,语气比之前稍微重了些,“接下来的路,只有你和我。北境的风沙,追兵的刀剑,还有你体内那随时可能反噬的‘源印’之力……这些,都需要我们两个人扛。温宪不是碍事,但他不适合走这条路。你明白吗?”

      萧寒沉默地与他对视。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尽头破窗漏入的一缕惨白天光,将萧景玄的身影勾勒得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只有你和我。

      这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萧寒心中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锁孔。

      他猛地移开目光,不愿深究这片刻的、莫名的悸动。

      “蓟州关内,他一个人,安全吗?”他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比你我更懂如何在朝堂故旧中周旋。”萧景玄转身,示意他跟上,“而且,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有他必须承担的风险。下楼吃点东西,我们半个时辰后动身。”

      萧寒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张纸条折叠好,收入怀中。温宪的笔迹,清隽中正,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他说“同行恐成累赘”,是自谦,也是事实。但他选择分头查访,去冒另一份同样凶险的风险,又何尝不是一种担当?

      萧寒忽然想起烽燧中那一夜,温宪挡在他身前,对着承平帝赵珩说“陛下,果然是你”时,那平静却决绝的语气。还有他替自己把脉时,眼中流露的真切关切。

      这个曾站在云端、如今跌落尘埃的太子少师,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走他自己选择的路。

      碍事?或许吧。但萧寒此刻,心中并无半点嫌恶。

      半个时辰后,两人悄然离开了那座简陋的客店。

      萧景玄在前,萧寒在后,沿着小镇后一条几乎无人行走的荒僻小径,向着北方的群山与长城走去。太阳升高了些,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前一后,交错重叠,又分开。

      萧寒拄着那根已经用惯的木棍,步伐虽慢,却已不像前两日那般虚弱。他一边走,一边默默调息,感受着体内那股蛰伏的邪异能量。它依旧安静,却如同一只睡着的野兽,随时可能被惊醒。

      萧景玄始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萧寒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三分,始终留在自己身上。每当他脚步踉跄或呼吸稍促时,萧景玄的步伐便会不自觉地放慢,脊背的线条也会微微绷紧,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股无声的、时刻萦绕的“关注”,让萧寒感到一种难言的窒息,也让他感到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安心。

      荒谬。

      他在心中冷笑。对这个一手造成林家惨案的男人,他居然会觉得“安心”?果然,体内的毒和那邪异的“源印”能量,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神智,让他产生这种可笑的错觉。

      他加快脚步,试图超越萧景玄,走在他前面。可萧景玄仿佛背后长眼,步伐也随之加快,始终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一道无形的、无法挣脱的影子。

      “你到底想怎样?”萧寒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对着前方的背影质问。

      萧景玄也停下,转过身。阳光落在他冷峻的脸上,在那惯常的平静之下,萧寒隐约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疲惫,隐忍,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专注。

      “走到关外。”萧景玄的回答简洁,“然后找到能帮你化解体内那股力量的人。”

      “我是问,”萧寒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萧景玄——到底想怎样?”

      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太久。从澄心园那一夜剑指咽喉,到地下石室的生死搏杀,到烽燧中那冰冷而滚烫的相拥,再到此刻,这漫长的、沉默的、若即若离的同行。

      萧景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了萧寒片刻,忽然转身,继续向前走。

      “跟上,”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天黑前,我们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梁。”

      萧寒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木棍。

      又是这样。用沉默、用行动、用不容置疑的掌控,来回避所有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与那种更加难以名状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情绪,继续向前走。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超越,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跟在那道玄色的、始终挡在他身前的影子后面。

      山路蜿蜒,渐行渐高。身后的镇子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峦完全遮蔽。前方,长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如同一道沉默而威严的巨兽脊背,横亘在天际线与苍茫群山之间。

      关外,就在那里。

      未知,也在那里。

      而萧寒和萧景玄之间,那缠绕了十年、被血与火淬炼得愈发复杂的恩怨,也将在那片更广阔、更荒芜、也更无遮无拦的土地上,迎来最终的、无法回避的——了断,或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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