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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萧寒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从箭楼破隙漏入的天光。

      那光已不再是黎明前惨淡的青灰色,而是带着午后特有的、柔和的昏黄。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像无数细小的、倦怠的生灵。他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意识才一点点从混沌的深渊浮上来。

      身体像被拆散后又草草拼合的木偶,每一处关节、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疲惫与钝痛。

      但与之前那种濒临崩解的剧痛不同,此刻的痛苦是沉淀的、稳定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压住了。他动了动手指,能动。

      又试着提气,丹田处依旧空乏,经脉中那股暴戾的邪异能量蛰伏着,像一条盘踞在深潭底部的毒蟒,暂时安静,却并未离去。

      他还活着。又一次。

      萧寒缓缓侧过头,目光掠过火光微弱、只剩暗红余烬的火堆,掠过角落里温宪倚墙假寐的身影——他睡得很浅,手臂上的绷带又洇出了新的血迹,眉间紧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萧景玄坐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夯土墙,双眼阖着,似乎也睡着了。他的姿态并不放松,即便是沉睡,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右手始终按在横放膝上的剑柄旁,仿佛随时准备暴起迎敌。

      湿透的衣衫早已被体温和火堆烤干,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肋下的绷带边缘有新的血渍渗出,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毫无血色,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萧寒怔怔地看着那张脸。

      昨夜零碎的、混乱的记忆,如同被暴风雨打散的碎片,开始一片片飘回脑海。

      雨声,滚烫的身体,冰凉的怀抱,紧紧箍住他的手臂,还有那压在他额头上、带着血腥与疲惫的沉重呼吸……

      他的眉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冰凉而坚定的触感,带着萧景玄特有的、不容抗拒的意志。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淹没了萧寒的心头。

      依旧是恨,那是刻在骨血里、永远不会消散的恨。

      但此刻,这恨意中却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迷茫,屈辱,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萧景玄说,他的命,是他欠林家的第一笔债。说在他还清之前,萧寒没有资格处置它。

      萧寒缓缓攥紧了手指,指甲掐入掌心。他想冷笑,想开口讥讽,想用最尖锐的言辞剖开这个男人伪装的平静,质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剥夺了他一切之后,又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偿还”,凭什么以为这样就能抵消那满门的血债,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让他连恨都无法恨得纯粹。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萧景玄的眼睛睁开了。

      四目相对。

      萧景玄似乎也刚从浅眠中抽离,眼底还带着一丝未及凝聚的涣散,但下一瞬,那涣散便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覆上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寒,目光从他的眉眼,缓缓滑过他依旧苍白的脸色,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又移到他紧攥成拳的手指上。

      萧寒在那目光下感到一阵莫名的僵硬。他猛地别过脸,避开了对视。

      “醒了。”萧景玄开口,声音比昨夜更加沙哑低沉,像砂纸打磨过粗砺的木头,“感觉如何?”

      “死不了。”萧寒的声音同样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硬邦邦地像块拒绝融化的冰。

      萧景玄没有再问。他缓缓撑起身体,动作间肋下的伤口显然又被牵动,但他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从余烬中拨出两个早已煨得焦黑的野薯。

      他用手试了试温度,又剥开焦皮看了看里面依旧金黄的薯肉,然后走回来,将其中一个放在萧寒手边的石头上。

      “吃了。”他简短地说,“一个时辰后动身。”

      萧寒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野薯,又看了看萧景玄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拿起野薯,小口小口地啃咬着。薯肉温热绵软,带着朴素的清甜。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寻常的食物了。

      温宪也醒了。他看起来比萧景玄状态稍好,但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的倦色也清晰可见。他走到萧寒身边,又仔细探了探他的脉,良久,轻轻松了口气。

      “脉象虽弱,但已稳定下来。”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宽慰。

      “昨夜……多亏萧指挥使。”他顿了顿,没有细说多亏了什么,只是看向萧寒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萧寒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啃着野薯,沉默地吞咽。

      一个时辰后,三人离开了那座短暂庇护过他们的残破烽燧。

      萧寒坚持自己走。他拄着温宪重新为他寻来的一截坚实木棍,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却固执地拒绝了任何搀扶。

      萧景玄走在他侧前方,步伐比昨日更慢,始终与他保持着三尺左右的距离,没有再回头看他。温宪依旧走在最后,负责断后和观察四周。

      山路依旧泥泞,但雨后的空气异常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越往北走,山林越深,人迹也越发稀少。偶尔有樵夫猎户在远处的小径上出没,看到这三个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外乡人,都远远避开,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天色渐晚时,他们在山脚一处废弃的猎户木棚里歇脚。木棚比烽燧更加简陋,四面漏风,屋顶也破了大半,但至少能遮挡夜间的露水。

      温宪在附近找到了些许野菜和几枚鸟蛋,就着剩下的野薯,做了一锅勉强能入口的杂煮。

      这是他们同行以来,第一次围坐在同一堆火旁,吃着同一锅里的食物。

      萧寒端着那个用竹节削成的简陋食器,看着里面浑浊却滚着油花的汤水,一时有些恍惚。就在两天前,他还是萧府那把见不得光的“寒刃”,萧景玄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九爷,温宪是清贵超然、立于云端的太子少师。

      此刻,他们却如同三个最卑微的流民,蜷缩在这荒山野岭的破棚里,分享着同一锅野菜汤。

      命运,当真讽刺。

      “明日若脚程快,傍晚应能到怀柔县界。”温宪打破了沉默,将一张临时用炭条在粗纸上草草绘制的地形示意图摊开在火边。

      “那里离官道已远,检查应该松散。我们可以在县外的小镇补充些干粮和药物,然后继续往北。”

      萧景玄看着那张简陋的图,点了点头:“怀柔往北,便是长城关隘。我需要联络的人,在关外。”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说如何联络。温宪也没有追问。在这个三人组成的临时小团体中,有些信息,萧景玄不说,便意味着时机未到,或者不该说。

      夜渐深,火堆渐弱。三人轮流守夜。萧寒被分配了第一轮——他的身体状态最差,但睡得最少,守完夜后还有整夜时间休养。

      温宪和萧景玄在木棚另一侧和衣躺下。萧寒坐在火边,听着身后两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温宪入睡很快,均匀绵长的呼吸表明他已极度疲惫。萧景玄的呼吸则始终带着一丝刻意压制后的浅淡,那是常年枕戈待旦者养成的习惯,即便入睡,也不曾真正放松。

      夜风穿过破墙,带来深秋山野特有的、清冽而寂寥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短促而尖锐,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萧寒盯着跳动的火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青玉竹节玉佩。

      玉佩的温热感已经消失,只剩下玉质本身的、微凉的温润。昨夜与“源印”碰撞后那股诡异的感应也沉寂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但它终究改变了什么。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蛰伏的邪异能量,与他的经脉、气血,甚至与那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对萧景玄的恨意,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缠。

      那纠缠是如此紧密,如此深入,以至于此刻,当他在这寂静的夜里独坐时,竟能隐约感知到身后不远处,萧景玄那刻意压制的、始终未曾真正松弛的呼吸节奏,以及那呼吸中潜藏的、微不可察的痛意。

      这不是内力探知,也不是神识感应。这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亲密的联系。

      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丝线,一端系在他濒临碎裂的心脉上,另一端,则深深没入萧景玄那具同样千疮百孔的躯体深处。

      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是他渡入萧寒体内的那些精神碎片与本源内力?

      还是更早,早到十年前,那双将他从血泊中拉起的手,就已经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萧寒不愿去想。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跳动的火焰,转回明日的路程,转回那遥远而渺茫的、通往真相与复仇的北方之路。

      可那呼吸声,那微弱的、压抑的痛意,始终萦绕在意识边缘,挥之不去。

      三更时分,萧寒叫醒了温宪换班。他没有叫萧景玄。那个男人身上新旧伤势叠加,白天的强撑已到极限,此刻能多睡一刻,都是对接下来漫漫长途的积蓄。

      温宪接过守夜的位置,对萧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萧寒躺回自己那个背风、铺了厚厚干草的角落,闭上眼,本以为会继续彻夜无眠,却出乎意料地,很快沉入了黑甜的、无梦的睡眠。

      这是他离开京城后,睡得最沉、最长的一觉。

      第二日清晨,他被温宪轻轻摇醒。天色尚未大亮,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浓厚的晨雾。萧景玄已经起身,正站在木棚门口,望着雾中模糊的山林轮廓,似乎在等什么。

      萧寒撑起身体,感觉体内的那股虚弱感减轻了不少。他试着动了动左臂,旧伤的疼痛仍在,但已不像昨日那样针刺般剧烈。温宪递给他一小块干粮和用竹筒盛的清水,他接过,默默地吃完。

      雾气渐薄,天光渐亮。三人再次踏上北行的路。

      这一日,萧寒走得比昨日快了些。他依旧拄着木棍,依旧拒绝任何搀扶,但脚步明显稳健了。萧景玄依旧走在他侧前方,保持着那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三尺距离。温宪依旧走在最后,默默观察,默默警戒。

      午后,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远方,群山如屏,苍茫连绵。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蜿蜒的细线,横亘于天际与山峦之间——那是长城。

      而在他们脚下,一条较为宽阔、留有车辙印记的土路,蜿蜒伸向山脚下一片低矮密集的屋舍炊烟。那是温宪昨日提到的、怀柔县界外的镇子,也是他们进入关外之前,最后一个可以补充给养、暂作喘息的地方。

      萧寒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土路,望着路尽头隐约可见的北方山影与长城轮廓,心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甚至没有即将面对未知命运的忐忑。

      只有一种被反复淬炼、烧灼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北境。关外。那个萧景玄口中“或许能帮他”的神秘人物。

      还有更远更深处,尚未浮出水面的、关于“源印”、关于林家冤案、关于这十年血海深仇的,最终真相。

      路还很长。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身后,萧景玄和温宪的脚步声,与他的脚步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路上,踏出低沉而坚定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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