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路火炬（星际）》舒沛

3、姓名 卫瀚文：不

　　马格努斯帝国铁线莲区，军队驻扎地，
　　士兵宿舍。

　　卫瀚文把最后一个箱子打包好。

　　地板今早特意拖过，不用担心卫生问题。他起身把箱子搬进小推车，准备开始往外推。

　　现在还早，队友们还在训练，不会来打扰自己。原本后勤部打算派人过来整理的，不过他觉得还是自己来最放心。

　　卫瀚文看着高高低低的箱子直叹气，再次检查物品。

　　星际时代还是有很多和过去一样的，甚至还会更便捷。

　　起码自己自从死后穿来，适应起日常生活不会太费事。这次也不会比过去更难。

　　检查好装束，他推着推车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廊里的光线撒过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单条金杠微微泛亮。

　　走出宿舍楼，他被室外的阳光刺了一下，下意识闭眼，再一睁，楼外早已等候的几名后勤部人员已经迎上来。

　　一个棕发瘦小的男生机灵，接过推车笑道：“推车这种小事还是交给我来吧。这种事情怎么能麻烦您呢，您今天还有训练。”

　　卫瀚文突然手里一空，明显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依言松开手，点点头算是默许。

　　棕发男脸上笑容更大，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空落落没几个箱子的小推车。

　　这个卡特·帕尔默居然和传闻中一样，完全是个怪咖。生活极其简陋，很少接触科技产品，还是个独狼战斗狂。

　　棕发男眼神一动，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头，用军帽阴影遮住嘲讽的嘴角。

　　他想起来了，卡特·帕尔默来自军队边缘堪称最低等炮灰的探索队。根据基本资料，他还是个孤儿，出生于几乎卡着帝国军队招生底线的最偏远的紫罗兰边区。

　　怪不得这么拼命。

　　棕发男敛下眉，瞧着卫瀚文下意识稍微弓起背，有些不自然地回应其他人的恭维。

　　原来是只能靠入伍获得生存的最低等平民穷鬼，连“蜂蝶区”都没能力见识。

　　他舔舔唇，忍不住羡慕。

　　傻子运气就是好。误打误撞在982号星球沙暴中迷了路，居然活了下来，还在这座边缘星球上找到了敌方的军火库；这还不算完，他甚至独自捣毁了，说明的确有军事天赋。

　　但这本远不该是他这等士兵知道的情报。

　　棕发男这样想着，抬起头，笑容更加明朗地适时为卡特解围，借此还和对方加了好友。

　　伴随着军事手环滴的一声，他瞬间感觉到周围其他后勤部人员投来的恶意视线，忍不住勾起唇，轻快地和卡特告别。

　　不愧自己努力争取来了这次领头的位置。日后必须想办法和这位好说话的新星，以及背后的贵人拉好关系。

　　卫瀚文麻木地加完后勤部人员好友，转身走进训练区。

　　这是他在这里训练的最后一天。今天下午就会换到新的军区。

　　“滴——”，伴随着闪烁的绿灯，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响起：

　　“身份确认成功。”
　　“军官卡特·帕尔默，中尉军衔。”

　　卫瀚文现在不再是一名士兵，已经因为独自摧毁敌方中级军火库被破格越级提拔为中尉。他甚至获得了全军通报的荣誉。

　　卡特·帕尔默的名字现在全军区几乎无人不知，是当之无愧一颗迅速上升的军事新星。

　　刚才自己装得不错。
　　土包子是现在最安全的回应。

　　卫瀚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走进训练区的瞬间，他心脏一颤，立即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视线。

　　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敌意的，恶心的，直戳脊梁，随着自己的动作移动。

　　让他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暂时放松。
　　——引起注意，保命第一步完成。

　　事情从一开始就蹊跷。

　　当时销毁军火库的时候，他借着压缩能源电池提供的动力，把三个阿尔杰提供的军火库都踩了一遍点，发现在那个时间点上当地外围的防御的确恰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简直不可思议。

　　卫瀚文穿过稀疏的人群，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把拎起地上放的军队特制三十公斤负重。

　　他习惯性掂了掂重量，确认里面没有加码，再检查一遍机械，没有任何问题，于是按照惯例，卡点开始在跑步机上进行日常的八十公里越野训练。

　　今天换军区，训练计划不多，但烦扰不能影响最佳训练时间。卫瀚文训练不停，大脑还在思考。

　　实际数据当时就让人直觉哪里不对劲。一切都太顺利、太丰厚了。

　　但自己毕竟已经无法放弃，于是计算三处地点上两方的对轰趋势和使用武器后，最后挑了价值最低的那个潜进去。

　　过程艰难，他几乎失败才和一位驻守人员身份替换，用敌方自己的杀伤武器毁了那处军火库。

　　卫瀚文他抹了把汗，眼睛继续紧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好在自己最后逃了出来。

　　回去时，望着风沙中冲天的惨叫和火光，卫瀚文当时脑海突然浮现阿尔杰那双雾霾般的灰蓝色眼睛。

　　——他是谁？

　　卫瀚文皱了皱眉。

　　以“阿尔杰”的级别，知道敌方的军火库地点并不奇怪，但他的数据精确到内部编号和实时防御火力，却居然无法预测自己被刺杀，或在出发前记得带上任何一件杀伤武器？

　　以他表现出的军事敏锐度，恐怕已经掌握了敌方的绝大多数精确情报，甚至预见了未来的部分情况，不然怎么可能远在百里之外，居然提前知道军火库附近防御火力这种实时变动的不可控因素。

　　天才，百年难遇的天才。简直不是人类。
　　而且对方完全了解自己的实力。

　　“叮铃—”训练时间结束，卫瀚文气喘吁吁地从跑步机上下来，卸掉负重，习惯性扫了一圈，从固定的饮品机上取出一瓶常温饮用水。

　　温热的水流灌进喉管，他咳了两声，慢慢继续喝，眼睛盯着水瓶继续发愣。

　　在那种生命攸关的关头，他居然还能同时注意到自己的所有攻击手段、时机和展露出的战斗意识。

　　卫瀚文事后甚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自从穿来偶然发现自己的天赋，他特意费了极大心思隐藏，整整三年，到现在才最多展露四成。附近朝夕相处的队友和上司都没有任何察觉。

　　凭什么初见不到十分钟，对方就通过沙暴里看都看不清的一发子弹、一颗手榴弹就察觉了？

　　自己当时全程，所有动作、表情、反应都没有任何问题，逻辑完全自洽。

　　卫瀚文心情阴郁地又灌了口水。

　　还有一点，阿尔杰当时找自己时，没有选择通信联络。

　　回报军火库情报的时候还好说，但他遇到之前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想去向外界求助的想法，起码看起来没有任何人帮他。自己反而是个意外。

　　主动联系我。
　　所以是不得不。

　　阿尔杰可能受到了严格的“监视”，而且并没有得到任何正面对抗的机会。

　　身居指挥队的高位还如此，这个高度的位置坐不稳，本人还能力如此卓越，背后问题就大了。

　　卫瀚文心里焦躁，坐在休息区角落的单人长椅上，低头拨弄着饮用水包装纸。

　　当然，自己当时不是没有行动。

　　卫瀚文不是傻子。当时反应过来后，为了给自己置换更大的筹码，引爆军火库前，他特意挑了几样帝国这边疑似没有或者较落后的相关技术武器带出去，交给那处的帝国驻地上级破译。

　　为此还因为重量拖累被敌方的探测系统抓到，差点被原地歼灭。

　　这种技术类的军功才是最值钱的，至少能把自己升到上尉顶层甚至校级。

　　驻地上级当时立刻请科研人员取走了武器，还送自己去免费治疗，但没有透露出要把自己这部分功绩公开的想法。

　　现在的军功通报上也没有这一条。

　　卫瀚文抓住坐着的悬浮长椅，低着头控制表情不要皱眉，闭眼等待休息时间过去，

　　自己被盯上了。影响比预计大，这么大的东西都被暂时按下。

　　这次可能是真的要被当炮灰做掉。
　　卫瀚文心情阴郁。

　　他长吐出一口气，按掉平时静音，今天却不间断提醒训练的闹铃，起身准备继续训练。忽然扫到座椅不远处，爱聊天的队友马丁和德雷克正坐在同一张长椅上高声谈笑。

　　卫瀚文眼神一动。

　　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在疑惑的视线中主动说：“是我，卡特。早上好。”他绽开微笑，一副十分友好的样子，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介意我坐在这吗？”

　　“当、当然。”两人急忙让开了一大段位置，惊恐地互相交换眼神。

　　平时这位一直是队里的独行侠，一直闷头训练，也不说话，没少被其他人排挤；后来这次战役上不知道怎么就捣毁敌方军火库，立功大晋升。

　　收拾行李的时候其他队员想帮忙，也都被他拒绝，队长“胖黄油”理查德的脸色当时简直比吃了一整勺他最讨厌的鱼豆酱都难看。

　　德雷克二人不禁咽了口唾沫，心下发颤：该不会是趁这时候报复的吧？

　　卫瀚文把反应看在眼里，只是笑了笑，坐在椅子侧角，主动开话头：“说起来，这次战役，这次咱们队的运气都真不错。”

　　马丁和德雷克神色更是活见鬼，却不得不连忙挂起笑容附和：“这会不是你训练时间吗，居然过来找我们说话，哈哈。不过我们哪能和你比啊。”

　　“你可是独自潜入，并在孤身一人极端危险的捣毁了一个探测装置加中级军火库啊。你的外骨骼都因为这个毁了。"他们一边说，一边悄悄凑在一起觑卡特的脸色。

　　卫瀚文适时控制嘴角，作出难掩骄傲的样子：“正常，但是刚刚要换区了，我也很怀念在这里的生活。那次也是没办法本来老芭娜就该换了。不过你们怎么这么说啊，太夸奖了，我和那些真正的英雄还差得远…”

　　找这帮人何尝不是好选择。

　　以阿尔杰那么出色的能力，甚至没落后还能继续呆在指挥队，一定不是无名之辈。

　　可惜自己之前整天只关注生存战斗训练，完全没考虑注意这个。

　　现在已经不再适合在星网上查询，自己身在军区，浏览记录极可能被发现，私下问反而更隐蔽。

　　卫瀚文笑眯眯地跟着他们闲扯。

　　见卡特只是来炫耀的，话还比平时多得多，马丁这才放松下来，和德雷克对视一眼，继续恭维：“不不不，即使是盖乌斯少将、巴卡中将、尼米兹上将，甚至是伟大的阿尔杰上将，您和他说不定也有一战之力。”

　　阿尔杰？
　　卫瀚文竖起耳朵。

　　“不！”德雷克却突然急了，他本就性子急躁，平日里总是看卫瀚文不顺眼，这时忍不住猛拍马丁大腿一掌，吓了对方一跳：“阿尔杰上将永远是最强的！”

　　“嘶，你居然还喜欢他啊！”马丁和德雷克交情极好，见状习惯性取笑，完全没注意旁边卫瀚文瞬间微垂下头，遮住自己的神情。

　　卫瀚文佯装被扫兴的样子，不信邪地追问：“阿尔杰？德雷克，这是你的偶像吗？这个名字有这么厉害吗？我近几年好像没听过啊？”

　　“这就是你天天独自训练的缺点了！”德雷克这会好像也反应过来，上下快速扫了卫瀚文一眼，见对方脸色难看，表情突然涌上一股明显扭曲的快意。

　　他更加亢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可是我们帝国曾经最明亮的一颗星星！现在也是！也是我永远的偶像！那双独特的灰蓝色眼睛，是战场上最锋利、最坚韧的一把剑刃！…”

　　后面的卫瀚文都听不到了。

　　他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勉强控制表情都做不到。

　　好在德雷克和马丁正说在兴头上，像往常一样逮到机会多少能嘲讽自己就慷慨激昂，和其他队友一样，完全没注意到他。

　　卫瀚文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道别德雷克和马丁的。他失去了沐浴和走出训练区的记忆，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木着脸坐上去往新军区的车。

　　卫瀚文完全没想到，阿尔杰居然没有骗自己。这个名字不是假名或有任何其他修饰，他真的叫阿尔杰。

　　帝国最出名的一双罕见的灰蓝色眼睛。

　　“底层人的太阳”、“帝国过去二十年最耀眼的一颗星辰”、“人形兵器”名誉的创造者，“红宝石”基因优化计划成功最有力的证据。

　　原特级上将，现帝国特级指挥队教官，
　　阿尔杰·伊格尼斯。

　　卫瀚文嘴角轻微抽搐。

　　星际时代果然还是不一样，自己这样的小小少尉，有朝一日居然和这等人物成为了油锅上的同一串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