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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谒金门·坤宁召见 绣坊开张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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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坊开张半月,账目渐入正轨。徐妙云每日晨起理账,午后去铺子里看一看,晚间回来陪朱棣用膳。日子过得规律,倒也不累。
这一日,宫里又来人了。
还是刘嬷嬷,笑容可掬,进门就福了一礼:“王妃,皇后娘娘请您明日进宫赏花。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娘娘说独赏无趣,请几位王妃一同乐一乐。”
徐妙云含笑应了。送走刘嬷嬷,她坐在窗前想了一会儿。赏花是假,试探是真。马皇后要看看她这个新媳妇,在人前如何行事。
“青竹,”她唤道,“明日穿那件月白的褙子,配那条藕荷色的裙子。”
“太素了吧?”青竹犹豫,“赏花宴上,各位王妃都穿得鲜亮。”
“鲜亮有鲜亮的好,素净有素净的妙。”徐妙云对着铜镜比了比,“牡丹已经够艳了,人再穿得花团锦簇,反倒没了看头。”
青竹似懂非懂,依言去准备了。
晚间,朱棣从前院回来,见她在灯下试衣裳,脚步顿了一下。
“明日进宫?”
“嗯。母后办赏花宴,请了各府王妃。”
朱棣走过来,在椅上坐下,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月白褙子,藕荷裙,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太素了。”他说。
徐妙云弯起嘴角:“王爷也觉得素?青竹也这么说。”
朱棣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妆奁前,打开她的首饰匣子,翻了翻,取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戴上这个。”
徐妙云看着那支步摇。那是大婚时马皇后赏的,做工精致,金凤嘴里衔着一颗东珠,通体莹润。她一直收着,没舍得戴。
“王爷觉得该戴?”
“母后赏的,戴给她看。”朱棣把步摇递给她,“她老人家高兴。”
徐妙云接过,插在发髻上。金凤垂下的珠串恰好落在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好看吗?”她问。
朱棣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朱棣没回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比我母后年轻时候好看。”
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背影。
徐妙云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步摇。珠串凉凉的,触在指尖,却像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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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气晴好。
徐妙云坐了马车进宫,朱棣骑马随行。暮春时节,御道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在枝头,香气浓郁,熏得人微醺。
“王爷今日不练兵?”徐妙云掀开车帘问。
“告了半日假。”朱棣勒马靠近车窗,“送了你,再回去。”
徐妙云看着他。晨光打在他脸上,少年人的眉目在光影中分明如刻。
“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朱棣没接话,只策马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住了车窗外的风。
马车辘辘,到了宫门。徐妙云下车,朱棣也下了马。
“去吧。”他说,“酉时我来接你。”
“酉时?赏花宴午时就散了。”
“接了你在城里转转。”朱棣面不改色,“你不是说要看看金陵的铺面,给绣坊找个分号?”
徐妙云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前天在饭桌上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记住了。
“好。”她弯起嘴角,“酉时,我在宫门口等王爷。”
坤宁宫后花园,牡丹开得正好。
姚黄、魏紫、赵粉、欧碧,各色品种次第开放,花大如碗,色艳如霞。花间设了席面,铺着锦褥,摆着果品茶点。马皇后坐在主位,太子妃常氏在左,秦王妃在右,晋王妃、楚王妃、齐王妃依次而坐,花团锦簇,笑语盈盈。
徐妙云到得不算早,也不晚。她福了一礼,在马皇后示意下,在太子妃下首坐了。
“妙云来了。”马皇后笑着招手,“过来,让母后看看。”
徐妙云起身走过去。马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步摇上,笑意更深了。
“这步摇,哀家记得是老四大婚时赏的。”
“是。”徐妙云低头,“儿臣想着来见母后,该戴母后赏的东西。”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会说话。老四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太子妃在一旁接口:“燕王妃今日这身打扮,素净里透着雅致,倒是会穿。”
“嫂子过奖了。”徐妙云含笑,“牡丹已经够艳了,儿臣不敢抢花的风头。”
这话说得巧,在座的几位王妃都笑了。马皇后更是笑得开怀,对身边的宫女道:“你们听听,这嘴皮子,老四那个闷葫芦,可算有个能说会道的在身边了。”
秦王妃是个爽利人,接口道:“四弟妹,听说你在王府立了新规矩?什么绩效考核,我们听了都觉得新鲜。”
徐妙云心里一动。这事传得真快,连秦王府都知道了。
“不过是把账目分分类,把活计分分工。”她笑着说,“嫂嫂也知道,王府上下一两百口人,没个规矩,不成方圆。”
“这倒是。”秦王妃点头,“我们府上也该学学。”
话头一起,几位王妃便聊开了。有的问账目怎么分,有的问人事怎么管,有的问铺子怎么经营。徐妙云一一作答,不藏私,也不卖弄,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便住口。
马皇后坐在主位,喝着茶,听着她们说,目光时不时落在徐妙云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席间,宫女们端了牡丹糕来。那糕做成牡丹花的形状,粉白相间,栩栩如生。徐妙云拈起一块,正要入口,忽然觉得腰间一松——腰间的丝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垂在裙边。
她手上有糕,不便去系。正犹豫间,旁边的太子妃已经伸手过来。
“我帮你。”
太子妃手巧,三两下便替她系好了丝绦,还顺手帮她理了理裙裾。
“多谢嫂子。”徐妙云低声道。
太子妃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徐妙云注意到,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大约是照顾病中的太子,累的。
赏花宴散了,已经是未时。几位王妃陆续告辞,徐妙云留在最后,帮马皇后收拾了席面。
“你倒是个有眼力见的。”马皇后看着她忙前忙后,笑道。
“儿臣在家也常做这些事。”徐妙云将茶盏收进托盘,“不觉得累。”
马皇后拉着她坐下,屏退左右,只留了刘嬷嬷在身边。
“妙云,”她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哀家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母后请问。”
“老四对你好不好?”
徐妙云抬眸看着马皇后。这位母后不是朱棣的亲娘,却比亲娘还操心。
“好。”她说,“王爷虽然话少,但心里有数。儿臣做什么,他都支持。”
马皇后点了点头。
“他从小没了娘,哀家想疼他,又怕他觉得哀家不是亲娘,疼不到点子上。”马皇后叹了口气,“如今有你在身边,哀家放心了。”
“母后放心,儿臣会好好照顾王爷。”
马皇后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她手上。
“这是哀家当年嫁给皇上时,太后赏的。”马皇后抚着那只镯子,“如今传给你。”
徐妙云低头看那只镯子。翡翠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水头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母后,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东西,要给贵重的人。”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哀家看好你。”
从坤宁宫出来,已经是申时。徐妙云走在宫道上,日光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心里沉甸甸的——不只是贵重,更是信任。
走到宫门口,朱棣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不是朝服,是常服,衬得他少年意气,清隽如竹。正背着手站在宫门外的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腕上,顿了一下。
“母后给的?”
“嗯。”徐妙云抬起手腕,“好看吗?”
翡翠镯子在她纤细的腕上松松地挂着,衬得肌肤白如凝脂。
朱棣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上车。”他说,“去东市。”
马车辘辘地走在金陵的街道上。暮春的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徐妙云靠在车壁上,把玩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母后跟你说什么了?”车外传来朱棣的声音。
“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沉默了一瞬。
“还有呢?”
“说看好我。”
又沉默了一瞬。
“你累不累?”朱棣的声音近了些,大约是策马靠近了车窗。
“不累。”
“晌午吃了什么?”
“牡丹糕。”
“那东西能吃饱?”
徐妙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他。他骑在马上,侧脸对着她,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爷怎么知道牡丹糕吃不饱?”
朱棣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进车窗。
徐妙云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还是温的。
“你……”
“早上让厨房做的。”朱棣面不改色,目光看向前方,“怕你饿。”
徐妙云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在齿间散开,甜而不腻,和洞房花烛夜他递给她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他问,还是没看她。
“好吃。”
马车拐进东市,街上行人渐多。徐妙云吃完两块糕,把油纸包好收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
“这附近有几间铺面在招租。”朱棣指着街角的一处,“去看看?”
两人下了马车,并肩走在街上。暮春的东市热闹非凡,卖花的、卖布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徐妙云看中了一间临街的铺面,不大,但位置好,在十字路口,人来人往。
“这间不错。”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朱棣跟过来,扫了一眼:“小了些。”
“绣坊的分号,不用太大。”徐妙云算了算,“租金一个月八两,能接受。”
“你说了算。”
徐妙云转头看他。日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她忽然发现,他比大婚那天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了。
“王爷,”她说,“你瘦了。”
朱棣低头看她。
“你也是。”他说,“下巴尖了。”
两人对视,日光在中间流转。街上人声鼎沸,他们之间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徐妙云。”他叫她。
“嗯?”
“手。”
徐妙云低头,看见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拢住,不紧不松。她没有抽回,他也没有松开。
两人就那样牵着手,站在东市的街口。行人从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他们,他也不在乎。
“王爷,让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朱棣的声音低低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
徐妙云不说话了。她的心跳有些快,手心沁出薄汗,黏在他掌心里。他没有嫌弃,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那边还有一间。”他牵着她往前走,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徐妙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少年人脊背挺直,步伐沉稳。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完全包裹住她的,只露出几根白皙的指尖。
她弯起嘴角,没有抽手。
两人在东市转了小半个时辰,看了三间铺面。徐妙云看中了两间,让朱棣帮她记下地址,改日让周管事来谈租金。
上了马车,她才抽回手。
“手心都出汗了。”她小声说,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朱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擦手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嫌弃?”
“不敢。”
“不敢?”
徐妙云抬眸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淡淡的笑意,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春日午后慵懒的日光,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发软。
“不嫌弃。”她说。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颤动。
徐妙云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一片槐花。
他睁开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近在咫尺。
“有花。”徐妙云缩回手,把那片槐花放在掌心,“落在王爷肩上了。”
朱棣看着那片槐花,又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有一片。”
他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的,粉白色,粘在她鬓边。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微凉,带起一阵酥麻。徐妙云下意识偏了偏头,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马蹄声和车轮声。暮色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把车厢染成橘红色。
徐妙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槐花。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黄,但她舍不得扔。
“到了。”马车停下,朱棣先下了车,回身扶她。
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跳下马车。落地时脚下不稳,往前栽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掌心贴上去,隔着薄薄的春衫,她的体温传过来。他的手很大,几乎环住了她半截腰身。
两人都顿了一下。
她抬头,他低头。暮光里,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着她的影子。
“仔细脚下。”他松开手,声音有些哑。
“嗯。”她退后一步,耳尖发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王府。前院的灯已经亮了,照得青石地板一片暖黄。
青竹迎出来,见徐妙云脸红红的,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怎么了?”
“没什么,走得急了。”
朱棣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未停,声音却飘过来。
“晚膳摆暖阁。多吃些,你太瘦了。”
徐妙云看着他的背影,弯起嘴角。
“青竹,”她说,“让厨房加一道桂花糕。”
“王妃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徐妙云没回答,转身往暖阁走去。暮风吹起她的裙角,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马皇后给的,代表信任。
而袖中那片蔫了的槐花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代表什么呢?
她不知道。
只是在暖阁坐下时,她悄悄把花瓣压在茶杯底下,像藏一个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