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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竹晨雾,铜盒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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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浸透的素绡,自山巅倾泻而下,缓慢漫过青竹谷的每一寸土地。
竹叶尖悬着露,将坠未坠。
姜楹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竹编屋顶的纹理。新竹剖成的篾条经纬交错,在黎明微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她静卧片刻,听着谷里的声响——远处溪水潺潺,近处竹叶簌簌,还有那最熟悉、最笃定的劈竹声。
一声,一声。
干脆利落,像某种心跳。
她撑起身,月白色粗布襦裙的褶痕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指尖习惯性地拂过腰间,触到那枚银铃。铜制的铃身沁着夜的凉意,莲花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依旧沉寂无声。
推开竹窗,潮湿的雾气涌进来,裹挟着泥土与竹叶的清苦气息。
谷里的景致在雾中朦胧:药棚下晾着三排竹筛,筛上铺满昨日采回的草药,金银花白黄相间,薄荷叶蜷曲微卷。不远处,新竹屋的骨架已搭起大半,青竹去皮后的肌理在雾中泛着温润光泽。
再远些,竹林边沿,那个身影正在劈竹。
柯池背对着竹屋,玄色粗布短打已被雾气洇深了肩背。他微屈膝,重心下沉,手中柴刀高高扬起——停顿一瞬——倏然落下。
“嚓。”
竹身应声裂开,裂口平整如尺量。
劈开的竹条在他脚边有序堆放,长短一致,斜面整齐。他动作不停,取竹、立定、劈斩,每个环节流畅得像重复过千遍的剑式。
姜楹在窗边站了会儿,才转身从枕边取出那叠竹笺。
竹笺是柯池削的,青竹内层最柔韧的部分,裁成掌心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不刺手。她抽出一张,又拿起那截炭笔——烧竹留下的炭芯,裹了层薄布,握处已被她的指温焐出温润的质感。
推门出去时,晨凉让她轻轻瑟了下肩。
柯池的劈竹声停了。
他侧过脸,目光穿过薄雾落过来。眉峰微挑,左眉尾那颗浅淡的朱砂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楹抬起手,朝药棚方向指了指。
柯池点头,重新举起柴刀。
“嚓。”
————
药棚下,姜楹开始翻晒草药。
她动作很轻,指尖捻起金银花,感受花瓣的干湿程度,才轻轻抖散,让每一朵都承接天光。薄荷叶要一片片拨开,避免粘连。晒药是细致活,火候不够易霉,太过则失了药性——这些是师父手把手教的。
“药材如人,”师父总说,枯瘦的手指拂过药筛,“各有其性,急不得,也慢不得。”
那时她刚被师父带回谷,七岁,因哑疾被家族遗弃在荒庙。师父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从今往后,青竹谷就是你的家。”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师父却笑了,眼角皱纹像舒展的菊:“不说话也好。这世上的话,大多不如不说。”
后来柯池来了,十二岁的少年,浑身是伤,眼神里全是狼一样的警惕。师父替他包扎,他一声不吭,只在师父转身时,抓起药杵就要往师父后脑砸。
是姜楹拦住了他。
她不会说话,只是张开双臂,挡在师父身前,用力摇头。
柯池盯着她,手里的药杵终是慢慢放下。
师父回过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对柯池说:“想活命,就留下。青竹谷不养废人,也不养白眼狼。”
柯池留下了。
起初两人并不亲近。他总在角落练剑,她埋头捣药。直到某日她在后山采药失足滑落坡底,扭了脚,天色渐暗也爬不上去。就在她抱着膝盖蜷在岩石后时,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柯池拨开灌木出现,额上有汗,呼吸微乱。
他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脚踝,一言不发地将她背起。回谷的路很长,她伏在他背上,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也看见他颈侧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沉默的少年,或许也有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往。
那之后,两人之间仍话少,却有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她采药会多采一份他练剑后舒缓筋骨的草药,他劈柴时会顺手将她药棚漏雨的竹顶修好。
师父看在眼里,某次捻须微笑:“你们两个,一个说不出口,一个不爱说话,倒真是天生——”
话没说完,被柯池打断:“师父,剑谱第七式,气走少阴还是阳明?”
师父瞪他:“阳明!昨日才讲过的!”
姜楹低头捣药,唇角微弯。
那些日子,青竹谷的时光缓慢得像溪水。师父教她识百草、辨毒性、施金针,教柯池剑法、心诀、布阵设陷。老人常说:“医者救人,剑者护人,本是一体。楹儿虽不能言,心却明镜;池儿虽寡言,意却笃定。你们是我最满意的弟子。”
最满意的弟子。
姜楹指尖一顿,金银花从指间滑落。
她弯腰拾起,轻轻吹去尘土,重新放入药筛。
师父走的那年春天,谷里的桃花开得极盛。
老人躺在竹榻上,气息已很微弱。窗外桃花纷落如雨,他轮流看着跪在榻边的两人,枯瘦的手先握住姜楹的手,又覆上柯池的手背。
“守好青竹,”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莫贪外物,莫疑本心。”
然后合上眼,再没睁开。
姜楹记得自己死死攥着师父渐渐冰冷的手,喉咙里堵着千钧重量,却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柯池跪在她身侧,背脊挺得笔直,眼眶赤红,却一滴泪也没有。
葬了师父那晚,谷里下了暴雨。
姜楹坐在师父常坐的竹椅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被雨打乱的竹林。不知过了多久,柯池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坛酒——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递给她。
姜楹接过,学他的样子喝了一口,辣得咳嗽,眼泪都呛出来。
柯池没笑她,只是拿回酒坛,又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在暴雨声中,沉默地分完了一坛酒。
那之后,柯池劈竹的时间更长了,练剑也更狠。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些无法言说的、沉甸甸的东西,都刻进骨血里。
而她,开始更认真地研读师父留下的医毒典籍。
她要守住这片谷,用她的方式。
————
晒完药,姜楹走到那堆劈好的竹条旁,蹲下身。
柯池停下手,柴刀悬在半空。汗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他看着她,等她动作。
姜楹抽出竹笺,炭笔在粗糙纸面上划出清晰的痕迹:
竹屋何时能好?
她举起来。
柯池垂眼看了片刻,将柴刀插在竹堆上,接过炭笔。他握笔的姿势像握剑,指尖发力,字迹挺拔凌厉:
夏至前。
顿了顿,又添:
能护你周全。
姜楹看着那行字,指尖轻抚过“周全”二字,然后点点头,将竹笺收回怀中。她指了指他额角的汗,又指指屋内。
柯池摇头,表示不必。
但她已起身进屋,片刻后端了碗温水出来,碗沿搭着素布帕子。
柯池接过碗,仰头饮尽。水珠顺着脖颈滑下,他没擦,只将空碗递还,低声说了句:“多谢。”
声音沙哑,像许久未开口。
姜楹摇头,将帕子塞进他手里,指了指他汗湿的额角。
柯池这才拿起,随意抹了把脸。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
姜楹望着那竹屋骨架,忽然从怀中重新抽出竹笺,在反面写道:
师父若在,会夸你手艺精进。
写完,她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将竹笺平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
柯池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伸手取过炭笔,在她那行字下方缓缓写道:
师父会先夸你,药晒得恰到好处。
姜楹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头,小心将竹笺折好,贴身收起。然后起身,指了指屋内灶台,又指了指他——早膳,你继续。
柯池点头,重新拔起柴刀。
“嚓。”
劈竹声再次响起,笃定,沉稳,像这山谷的心跳。
早膳是清粥、腌笋,还有两张昨夜剩的饼。
两人对坐在竹屋外临时搭的木桌旁。粥是姜楹熬的,米粒开花,粥汤稠润。腌笋切得细,淋了几滴麻油。饼在灶边烤过,边缘微脆。
柯池吃得很快,但举止并不粗鲁,只是习惯性地高效。他夹菜时总会先等她动筷,喝粥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姜楹吃得慢,偶尔抬眼看他。
他左眉尾的朱砂痣在晨光中更明显了些,浅浅一点红,像不小心溅上的朱砂。师父曾说过,眉间藏痣者,心志坚毅,但也易执念深重。
那时柯池只是擦剑,头也不抬:“执念有什么不好。”
师父笑叹:“执念太重,易伤己身。”
“那便伤。”柯池说,剑身映出他冷冽的眼,“总比无力护想护的人,来得好。”
姜楹记得那时自己正在捣药,听见这话,杵臼声微微一顿。
此刻,柯池已吃完,很自然地收了两人的碗筷,去溪边清洗。
姜楹没拦,她走到杂物间门口,犹豫片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竹门。
杂物间里堆着师父的遗物。
几卷翻旧的医书,一些未用完的药材,零散的工具,还有——那个铜盒。
铜盒放在角落木架最高处,蒙了层薄灰。盒身是暗沉的青铜色,约莫两个手掌大小,表面刻满莲花纹,与她腰间银铃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她曾问师父这盒子装了什么,师父只摸着她的头:“时候到了,你和池儿自然会知道。”
“时候是什么时候?”她在竹笺上写。
师父看着那行字,眼神深邃:“当你们开始怀疑眼前一切的时候。”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铜盒表面的莲花纹。
冰凉的触感,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她试图打开盒子,双手扣住盒盖边缘,用力——纹丝不动。没有锁孔,没有机关,严丝合缝得像一块实心铜锭。
她又试了几次,依旧无果。
“姜楹。”
门口传来柯池的声音。
她收回手,转身。
柯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洗净的碗,水珠顺着他腕骨往下滴。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铜盒,没问什么,只说:“谷口要加两道陷阱。”
姜楹点头,抽出竹笺写:
我帮你。
“你晒药。”柯池语气不容置喙。
姜楹抿唇,又写:
那你当心。
柯池看着那四个字,眼神软了一瞬:“嗯。”
午后,雾气散尽,青竹谷在日光下展露全貌。
远山苍翠,层峦叠嶂。近处溪流蜿蜒,水清见底,溪边野菊星星点点,菖蒲丛生。竹屋坐落在谷地中央,药棚在左,新屋骨架在右,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幅静好的水墨。
姜楹坐在药棚下分拣药材。
午后要研磨的是止血草和镇痛根,师父留下的方子里,这两味常配在一起,能制出上好的金疮药。她拣得很仔细,剔除枯叶、泥块,只留最完好的部分。
偶尔,她会抬眼看向谷口。
柯池在那里忙碌。
他正在布置陷阱——不是杀伤性的,师父教过,青竹谷的陷阱只为退敌,不为夺命。削尖的竹枝斜插土中,藤绳在竹丛间结成绊索,几处关键位置还撒了姜楹特制的软筋草粉。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个结都打得牢靠,每一处伪装都自然得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姜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曾评价柯池的剑法:“池儿的剑,守势多于攻势。这不是缺陷,是本能——他的剑,生来就是为了护住身后的人。”
当时柯池在院子里练剑,闻言剑锋一转,挑落三片竹叶,才收势回鞘。
“护得住就行。”他说。
姜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拣药。
指尖的薄茧摩挲着药材粗糙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让她安心,像某种确证——她还在这里,青竹谷还在,柯池还在。
然而,就在她拣起最后一根镇痛根时——
腰间那枚从不作响的银铃,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姜楹全身僵住。
她低头,银铃静静垂在裙侧,莲花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刚才的颤动只是错觉。
可她指尖残留的触感真实无误——那一瞬,铃身确确实实震了,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叩击。
她抬手,握住银铃。
铜质冰凉,纹路清晰,再无动静。
姜楹皱起眉,心跳莫名加快。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杂物间的方向。
那个铜盒。
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时候到了,你和池儿自然会知道。”
什么“时候”?
怀疑眼前一切的“时候”?
她缓缓松开银铃,指尖却微微发颤。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药材。可那细微的颤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傍晚,夕阳将青竹谷染成暖金色。
柯池布完陷阱回来,肩上沾着草屑,手上几道藤绳勒出的红痕。他在溪边洗手,姜楹递过药膏——她刚调好的,能舒缓肌肤。
柯池接过,挖了一小块,在手心搓开,涂抹在勒痕处。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石上,看着夕阳沉入远山。
这是他们每日的习惯——晨起各自忙碌,午后偶尔交集,傍晚共看日落。话不多,有时甚至全程无言,但这份并肩而坐的沉默,本身已成一种语言。
姜楹从怀中抽出竹笺,写道:
今日谷外可有人来?
柯池看了,摇头:“无。”
她点点头,又写:
明日我去后山采紫珠草,药棚里的快用完了。
“我陪你去。”柯池说。
姜楹摇头,写:
你加固东侧篱笆,上次有野猪撞松了。
柯池沉默片刻:“那你巳时前回来,别深入。”
好。
写完这个字,她将竹笺收起。夕阳余晖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垂下的阴影轻轻颤动。
柯池看着她,忽然说:“姜楹。”
她抬眼。
“若有什么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银铃上,“要告诉我。”
姜楹怔了怔,随即点头。
她知道他察觉了什么——他总是能察觉。就像她能从他练剑的节奏里听出他心绪的起伏,他也能从她捣药的轻重里辨出她心事的深浅。
这是十年朝夕相处刻入骨血里的默契。
夕阳彻底沉没,天边只余一抹暗红。谷里起了晚风,竹涛声由远及近,像潮汐。
柯池起身:“回吧,夜里凉。”
姜楹点头,跟着站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竹屋。柯池在门口停下,转身看她:“门窗关好。”
她再次点头。
他这才走向自己那间半成的竹屋——这些日子他都睡在那里,说等新屋盖好再搬。但姜楹知道,他睡在未完工的屋里,是为了守在她与谷口之间。
她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他走进那竹骨嶙峋的框架里,身影逐渐隐入昏暗。
然后她推门进屋,点起油灯。
昏黄灯光下,屋内陈设简单:竹床、竹柜、竹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医书、药杵、针囊。墙上挂着师父留下的拂尘,尘尾已有些稀疏。
姜楹走到桌边坐下,却没有翻开医书。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银铃,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莲花纹在灯光里更清晰了,每一瓣都刻得精细入微。铃身无缝,像天然生成,摇晃也不响。师父曾说,这铃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要她贴身佩戴,永不取下。
“为什么不响?”她曾写在竹笺上问。
师父看着那铃,眼神深远:“也许不是不响,是响的声音,我们听不见。”
当时她不懂。
现在,指尖轻抚过铃身冰凉的纹路,她忽然想起午后那微不可察的颤动。
像某种呼唤。
像某种……共鸣。
她猛地抬头,看向杂物间的方向。
那个铜盒。
师父说,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什么时候?
她起身,快步走向杂物间,推开门,径直走到木架前,踮脚取下铜盒。
比记忆中更沉。
她将铜盒抱到桌边,就着灯光细看。莲花纹与她银铃上的一模一样,连花瓣的弧度、叶脉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她将银铃贴近铜盒,对比纹路。
完全吻合。
就像……本是一体。
她心跳如鼓,再次尝试打开盒子。双手扣住盒盖,用力——依旧纹丝不动。她换了角度,尝试按压、旋转,甚至用金针试探纹路缝隙,都无济于事。
这盒子,就像这银铃,沉寂得近乎固执。
姜楹颓然坐下,盯着铜盒,脑中纷乱。
师父的话,银铃的颤动,铜盒的神秘,还有这些日子谷外偶尔出现的、言行诡异的“江湖人”——他们喊着听不懂的词,战败后有时会瞬间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怀疑眼前一切的时候。
她指尖轻颤,在竹笺上缓缓写道:
此世何为真?
字迹因手抖而有些歪斜。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屋外,竹涛声阵阵,晚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山的寒意。
青竹谷的夜,深了。
而某个沉寂多年的秘密,正随着一枚银铃的微颤,悄然苏醒。
————
新竹屋里,柯池并未入睡。
他靠坐在竹墙边,剑横放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莲花纹。
这剑是师父传的,剑名“青锋”,取“青竹至此,万籁俱寂”之意。剑鞘上的莲花纹,与姜楹银铃上的一模一样。师父传剑时说:“这剑与那铃,本是一对。持剑者护持佩铃者,是你们师兄妹的缘法,也是责任。”
“什么责任?”当时他问。
师父看着他,眼神复杂:“等她需要你的时候,你自会明白。”
等她需要的时候。
柯池闭了闭眼。
今日布陷阱时,他注意到姜楹的反常——她看了杂物间方向三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银铃,拣药时甚至走了神。这些细微异常,别人或许看不出,但他看得分明。
还有,午后谷口那片竹林,无风时竹叶却自己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掠过。
他当时立刻按剑,凝神感应,却再无异常。是错觉吗?他不确定。这青竹谷,师父在时固若金汤,师父走后,却总觉得有什么在暗中窥伺。
那些偶尔闯谷的“江湖人”,言行诡异,招式路数也古怪,不像中原任何门派。他们称姜楹为“哑医BOSS”,称他为“剑客副BOSS”,嘴里念叨着“掉落”“经验”“刷新”之类的怪词。
更诡异的是,有些人战败后,会化作金光消散,不留尸身,不留血迹,就像……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他曾暗中追踪过一个溃逃的刀客,追出三里,那刀客忽然抱头惨叫,身体扭曲,随即化作流光没入地下,消失无踪。
那不是轻功,不是遁术,是他无法理解的、近乎妖异的现象。
他回来后没有告诉姜楹。
有些事,他一人担着就好。
剑鞘上的莲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柯池指尖抚过纹路,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除了那句“守好青竹,莫贪外物,莫疑本心”,其实还说了半句话。
气息微弱,几乎听不清:
“楹儿铃响时……便是局开之日……”
当时他以为师父神志不清了——姜楹的铃从不响。
可今日午后,姜楹在药棚下忽然僵住、低头看铃的那个瞬间,他看见了。
虽隔得远,但他看见她握住银铃时,眼神里的惊疑。
铃响了?
或者说……动了?
柯池握紧剑柄,目光透过竹墙缝隙,望向姜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油灯光晕昏黄,映出她坐在桌前的剪影。
她在看什么?铜盒?医书?还是……也在看着这枚从不作响的银铃?
晚风穿谷而过,竹涛声如潮。
柯池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剑抱入怀中,闭目调息。
无论这世间藏着什么秘密,无论那铃为何而响、那盒为何不开,他只认一件事——
守好青竹。
护好她。
这是他对师父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夜色渐浓,星辰浮现。
青竹谷沉入寂静,只有溪流潺潺,竹叶簌簌,像在低语着一个即将揭晓的、漫长而沉重的秘密。
而在无人察觉的维度,某个沉寂多年的系统日志里,悄然跳出一行金色的字:
【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坐标:青竹谷。关联单位:NPC_姜楹、NPC_柯池。波动源:传承信物(莲花纹)。风险等级评估中……】
字迹闪烁片刻,悄然隐去。
像从未出现。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无法回头。
就像晨雾终将散尽,就像竹笋终将破土。
就像一枚沉寂多年的银铃,终将在某个时刻,发出只有有心人能听见的、微弱而坚定的震颤。
而那一刻,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