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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偏袒 “因为我不 ...

  •   夏春朝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田野灰蒙蒙的,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墨块。他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旁边座位上已经空了。许见欢不在车里。

      他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整个人一抖。院子里没有人,老房子的门还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他走到房子侧面,看见许见欢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线橙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变宽。

      “醒了?”许见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嗯。你几点起的?”

      “没多久。陈姐烧了水,我出来透透气。”许见欢把杯子递过来,“喝一口?”

      夏春朝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搪瓷杯壁粗糙,有细小的划痕,热从杯壁渗进掌心,慢慢往手指尖蔓延。杯子上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黑亮亮的。

      “老周呢?”他问。

      “在屋里,跟陈姐说话。”许见欢顿了顿,“他昨晚没怎么睡。我出来的时候他坐在灶台旁边,抽了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叼着,叼了一夜。”

      夏春朝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热水烫过喉咙,落进胃里,暖洋洋的。远处的地平线越来越亮,橙红色的光慢慢铺开,把田野和远山的轮廓一点一点染成暖色。他站在槐树下面,看着那片光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来。许见欢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老房子的门开了。陈姐站在门口,把垂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停了一下,说:“进来吃早饭吧。”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几个煮鸡蛋。陈姐从灶台上的小锅里捞鸡蛋的时候,动作很慢,水汽从锅里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把鸡蛋放在碗里,推给夏春朝,又推给许见欢,最后推给老周。老周坐在桌子最靠里的位置,接过鸡蛋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陈姐的手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吃完早饭,老周站起来。“走吧,去拿东西。”

      从老房子到县城,还是那段土路。清晨的光线把路面的坑洼照得一清二楚,车轮碾过碎石和干结的泥块,发出细碎的声响。夏春朝坐在副驾驶,老周开车,许见欢和小周坐后面。车里没有人说话。

      县城那个寄存点在一家老旧的杂货铺后面。铺面不大,门板还没完全卸下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里面黑洞洞的。老周没有从前门进,他绕过铺面侧面的小巷,走到一扇铁皮门前,停下,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很小,铁质的,表面锈了一层,他插进锁孔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很久没用,生涩得转不动。他左右拧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铁皮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储藏间,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和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木椅子。老周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把地上的几块砖头搬开,露出来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小心地把油布拿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方形的,边缘有些锈迹。他把铁盒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盒盖上,停了几秒,没有打开。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把铁盒子递给夏春朝。

      “都在里面了。老刘的东西,加上我那一半,全了。”

      夏春朝接过铁盒,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很轻,但里面确实有什么在滚动,像是U盘之类的硬物。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铁盒放在手上,看着老周。“你今天跟我们回省城。做笔录,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垂下去。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连根拔起、正等着被搬走的老树。

      回省城的路上,夏春朝一直抱着那个铁盒子,抱了一路。从县城到省城,四百多公里,他始终没有把它放下,也没有打开。许见欢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他好几次。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把那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覆在上面,像是在护着一个很小的、还没有完全打开的答案。

      回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了。李队长在办公室等他们,没有多问。夏春朝把铁盒子放在桌上,说了三句话——“东西拿到了。老周配合。陈姐安全。”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开锁。铁盒的锁是老式的搭扣锁,没有钥匙,他找了把螺丝刀撬了一下,搭扣应声弹开。他掀开盒盖的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包了很久的信件。里面放着两个U盘,一大一小,一黑一灰,并排躺在盒底的绒布上。

      许见欢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在那两个U盘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拿起那个灰色的,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文件夹一层层打开,里面的数据密密麻麻——日期、账户名、金额、交易方式、时间地点。从最上游到最下游,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许见欢看见“何总”这个名字在第一页就出现了,后面连着七八笔大额交易。又翻了几页,看见了“夜枭”的代号。再往下翻,他看见了一个名字——张建民。不是作为涉案人员出现,是作为“经手人”。每一笔大额交易后面,都跟着一个“经办人”的栏位,那个栏位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签章模糊,但能辨认出来。

      夏春朝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所有人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李队长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这件事先压住,等上面的人到了再一起看。”夏春朝把电脑合上了。

      *

      晚上,许见欢和夏春朝回了住处。屋子里很暗,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一盏很小的壁灯。昏黄的光线照着一小片地板,剩下的区域全陷在阴影里。夏春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许见欢走近了才看清,是那颗糖。昨晚在车上许见欢塞给他的那颗糖,他没有吃,一直攥着,糖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起了皱。

      许见欢在他旁边坐下。“你不吃?”

      夏春朝低头看着那颗糖,把糖纸慢慢拆开,里面是淡黄色的硬糖,透着一层琥珀般的光。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腮帮微微鼓起来一块,像一只正在藏食的松鼠。许见欢看着他含糖的侧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姐用彩色糖纸包着手工糖塞进他手里的样子。

      “甜吗?”他问。

      “嗯。”夏春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灯光昏暗,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像是含着那口糖,甜味慢慢散开,融进了眼底。

      “许见欢。”

      “嗯。”

      “那份记录里,张建民的名字出现的位置。你觉得那是他本人签的,还是有人冒用他的名?”

      许见欢想了想。“都有可能。如果他在那个位置待了这么久,经手那么多案子,经手人的栏位不可能每次都有人代签。但也不排除有人拿他的名义做手脚。”

      “如果真的是他本人呢?”

      许见欢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是都不太想说出来——如果真的是张建民本人经手了那些交易,那他就是那条线上的人,只不过藏得更深、更久。他们带着完整的证据回来,本来以为能画上句号,但那个句号自己裂开了,露出底下一大片空荡荡的黑。

      “那就一起查。”许见欢说。

      夏春朝没有接话。他把糖在嘴里换了一边腮帮,腮帮鼓起来又缩回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陈姐那儿吃布丁的时候,你把枸杞挑出来,放在我碗里?”许见欢忽然问。

      夏春朝愣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许见欢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就是突然想起来。”

      夏春朝没有追问,也靠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那颗糖在他嘴里慢慢化着,甜味一点一点散开,融进舌尖,然后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暖暖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和许见欢坐在陈姐那家小店里,也是这样,靠得很近,窗外有风铃在响。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不知道会有绑架、卧底、七年、回来、案子、证据、铁盒。那些事像一层一层裹上去的糖纸,把这颗糖包得严严实实,你永远不知道剥开最里面那一层会是什么味道。

      夏春朝把糖完全咬碎了,咔咔响了两下,然后咽下去。他转过头看着许见欢。昏黄的壁灯光线把许见欢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明天如果省厅的人来了,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别替我说话。”夏春朝对着许见欢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偏袒我。”

      许见欢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你闭嘴吧。”

      夏春朝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靠在许见欢肩上,闭上眼睛。带着点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那颗糖的甜味还在,在他舌根下面浅浅地停留着,像一个小小的、暖融融的光点。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把枯叶吹起来,打着旋落到窗台上,又落下去。

      天彻底黑了,但屋子里那盏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暗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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