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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仙楼 故人影 ...

  •   雨势稍敛,檐角的水珠还在断续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圈圈湿痕,又顺着石板纹路汇进街边浑浊的水洼里。水汽氤氲的长安街,行人寥寥,偶有车马驶过,也皆是行色匆匆,唯有朱雀大街旁的醉仙楼,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的金字招牌被雨水洗得格外醒目,楼内传出的丝竹之声与猜拳行令的喧闹,与街上的冷清格格不入。

      卫庭昭捏着那封油纸信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信笺上寥寥数语,是苏景行托人送来的,只说醉仙楼的望江阁,藏着王嵩之死的关键。而信尾那句“李嵩亦在”,像一根淬了毒的细刺,狠狠扎在他心头——十年前恩师裴慎之蒙冤,朝堂之上落井下石者,李嵩便是其中最聒噪的一个。此人是李林甫心腹,惯会颠倒黑白、构陷忠良,如今王嵩暴毙,竟又牵扯出他,这其中的关联,绝非偶然。

      “醉仙楼……”卫庭昭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陆承影,眼底淬着冷光,“陆中郎将既奉旨协助查案,敢不敢随本官走一趟醉仙楼?”

      陆承影闻言,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抬手抹去甲胄上凝结的雨珠,动作潇洒利落,银甲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佩剑的剑穗上,暗金云纹微微晃动。“卫少卿相邀,在下岂有不从之理?”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锋芒,“只是醉仙楼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往来皆是达官显贵与江湖客,怕是要劳烦少卿多费心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院外,腰间佩剑轻响,与羽林卫甲胄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肃杀之气。

      苏景行连忙跟上,将蓑衣抖落一地水珠,急急道:“庭昭,我与你同去!醉仙楼的掌柜是我远房表亲,姓周,多少能通些消息,省得你我二人碰壁。”他出身世家,人脉广阔,这醉仙楼本就是长安城内消息最灵通的地界,寻常官府办案,掌柜未必肯吐露实情,有他出面,总能少些麻烦。

      卫庭昭颔首,转身叮嘱书吏陈默。陈默正躬身立在廊下,手里捧着勘验卷宗,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随时准备记录。“将王嵩的尸身妥善安置,着人仔细查验那方锦帕与断裂玉佩的来历,”卫庭昭的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尤其是玉佩的纹路与材质,务必查清出处。有任何线索,即刻派人送往醉仙楼。”

      “卑职遵命。”陈默躬身应下,提笔在卷宗上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雨后的沉寂里格外清晰。他跟随卫庭昭多年,最是知晓这位少卿的脾性,但凡经手案件,必要求个水落石出,哪怕牵扯到天潢贵胄,也绝不会有半分退让。

      三人提步出门,雨后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旁酒肆茶坊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水洼里晃荡,竟生出几分迷离的意味。此时已近未时,本该是市井喧嚣的时辰,可街道上却静得反常,连叫卖的小贩都不见踪影,唯有风吹过屋檐的声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在雨幕里悠悠回荡。

      醉仙楼的门庭果然热闹,门口的迎客小厮撑着油纸伞,见三人衣着不凡,尤其是陆承影一身银甲,腰间佩剑制式华贵,当即躬身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三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间宽敞,茶水果品都是新鲜的……”

      话未说完,便被苏景行打断。苏景行拍了拍小厮的肩膀,朗声道:“去叫你家周掌柜来,就说苏景行找他有要事相商。”

      小厮闻言,脸色微变,连忙点头哈腰地往内堂跑。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醉仙楼掌柜周老三。他见了苏景行,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上前便要作揖:“景行贤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里边请,上好的雨前茶刚沏好,正等着……”

      “周二叔,不必客套。”苏景行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下来,侧身让出身后的卫庭昭与陆承影,“这位是大理寺卫少卿,这位是羽林卫陆中郎将,今日是为公事而来,要查昨夜亥时的一桩案子。”

      周老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几下,目光在卫庭昭与陆承影身上来回打量。当看到卫庭昭腰间的大理寺官印时,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卫……卫少卿,陆中郎将……”他声音发颤,弓着背,头垂得快贴到胸口,“小的……小的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卫庭昭懒得与他周旋,径直迈步往里走,目光扫过楼内的陈设。大堂里摆着数十张方桌,宾客满座,猜拳行令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几个身着红衣的歌姬正抱着琵琶弹唱,眉眼间带着勾人的风情。他眉头微蹙,沉声道:“昨夜亥时,户部侍郎王嵩,可曾在此处饮酒?”

      周老三的身子又是一颤,干笑着打哈哈:“这位大人说笑了,醉仙楼每日宾客盈门,南来北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小的哪里记得清每位客人的行踪……”他话音未落,便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抬眼正对上陆承影冰冷的目光,那目光里的威压,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放肆!”陆承影陡然沉了声,腰间佩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凛凛,映得周老三的脸色惨白如纸,“羽林卫办案,你也敢推诿?莫非是想担一个‘包庇嫌犯’的罪名,与大理寺走一趟?”

      这一声怒喝,瞬间压过了大堂的喧闹。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见是官府办案,皆是噤若寒蝉,连歌姬的琵琶声都停了下来,整个大堂鸦雀无声,唯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周老三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大人息怒!小的……小的想起来了!昨夜亥时,王侍郎确实来过,还……还与御史中丞李嵩在二楼的‘望江阁’雅间饮酒!”

      “哦?”卫庭昭的眉峰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们二人在雅间待了多久?可曾有过争执?”

      “约莫一个时辰。”周老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起初还听见阁内有说笑声,约莫半个时辰后,就传来摔杯子的动静,吵得凶,连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后来是王侍郎气冲冲地先走,李中丞留在阁内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条斯理地离开。”

      这话与苏景行带来的密信分毫不差。卫庭昭与陆承影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冷光。如此看来,王嵩在醉仙楼就已中毒,只是毒性发作得慢,撑到回府才暴毙。而那毒药,要么是在酒菜里,要么,就是争吵时有人趁机下的手。

      “带我们上去。”卫庭昭沉声道,语气里不容置疑。

      周老三不敢耽搁,连忙引着三人往二楼走。楼梯狭窄陡峭,踩在木质梯板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喧闹的楼里,竟透着几分诡异。二楼的走廊比大堂安静许多,两侧皆是雅间,门楣上挂着写有雅号的木牌,一路走到尽头,便是那间望江阁。

      望江阁的门依旧虚掩着,推开的刹那,一股浓重的酒气混杂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比王嵩府中更为浓郁,瞬间攫住了人的呼吸。卫庭昭的脚步一顿,眸色骤然凝重——这味道,与王嵩茶盏里的毒,分毫不差。

      屋内杯盘狼藉,几只青瓷酒杯碎在地上,酒渍干涸后在案几上留下深色的印记。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副的碗沿上,那点灰褐色的药粉赫然在目。卫庭昭俯身,指尖捻起那点药粉,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紧紧皱起。

      “是同一种毒。”他语气笃定,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王嵩在这里沾了毒,李嵩有重大嫌疑。”

      陆承影却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是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远处的皇城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忽然指着一处细微的划痕,沉声道:“卫少卿,你看这里。”

      卫庭昭循声望去,只见窗棂的木头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划过,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更重要的是,划痕旁的窗沿上,落着一根极细的黑色羽毛,羽毛细密柔软,尾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红,像是染过血。

      “这是……”卫庭昭的瞳孔骤然缩紧,指尖微微颤抖。

      陆承影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玄字营暗卫的信物,玄羽。”

      玄字营!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卫庭昭的脑海里炸开。玄字营是太子李亨的私兵,只听太子一人号令,行事狠辣,从无痕迹,寻常案件,绝不可能牵扯到这支隐秘的力量。

      王嵩是太子的心腹,为太子鞍前马后多年,太子为何要自断臂膀?

      卫庭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忽然想起了那桩漕运案,想起了王嵩手中可能握着的秘密——或许,王嵩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足以威胁到太子的储位,所以,太子才会痛下杀手。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喊,刺破了楼内的喧嚣:“死人了!死人了!柴房里死人了!”

      这声呼喊,尖锐而凄厉,瞬间让整个醉仙楼陷入了混乱。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往外跑,桌椅碰撞声、哭喊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方才的沉寂。

      卫庭昭三人脸色剧变,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拔腿就往楼下冲,脚步声急促,在楼梯间回荡。

      柴房在醉仙楼的后院,阴暗潮湿,堆满了干柴与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血腥味。送酒菜的小二蜷缩在柴草堆里,双目圆睁,面色青黑,唇角凝着一缕暗红的血痕——死状竟与王嵩一模一样!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的暗金云纹,在昏暗中闪着冷光,正是东宫的纹饰。

      周老三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造孽啊……造孽啊……”

      苏景行蹲下身,检查小二的尸身,脸色愈发凝重:“伤口利落,一击毙命,下手的人是个高手。而且……”他指了指小二紧攥的右手,“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卫庭昭伸手,小心翼翼地掰开小二的手指。掌心里,是半块碎裂的玉佩,质地温润,上面的寿字纹清晰可见——竟与王嵩府中发现的那半块,是同一块!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块。

      “这玉佩……”卫庭昭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寿王的。”

      寿王李瑁,觊觎储位已久,与太子李亨素来水火不容。

      陆承影看着那完整的玉佩,眸光愈发幽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一石二鸟。太子杀了王嵩,嫁祸给寿王,既除了心腹之患,又能栽赃对手,坐收渔翁之利。好一招毒辣的棋。”

      雨又下大了,砸在柴房的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羽林卫的呼喝声,整齐而肃杀,由远及近,很快便将醉仙楼团团围住。

      卫庭昭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与玄羽,抬头看向院门口。

      暮色中,玄字营统领一身黑衣,带着数十名暗卫,缓缓走来。他的目光冰冷,扫过卫庭昭与陆承影,朗声道:“奉太子殿下口谕,醉仙楼牵涉命案,所有人等,一律拿下!”

      卫庭昭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这盘棋,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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