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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案寒锋,暗棋藏锋 长安毒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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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年,仲夏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将整座长安城浸得透湿。
户部侍郎王嵩暴毙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朝堂内外激起千层浪。大理寺的官轿,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溅起一路水花,径直往平康坊的方向去。轿内,卫庭昭闭目静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方才在王府书房勘验的每一处细节,都如刻刀般,在他脑海里反复雕琢——青黑的面色,发黑的银针,杯沿淡淡的唇印,还有桌腿那道新鲜的抓痕,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苦杏仁味。
那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十年前,恩师裴慎之被构陷流放岭南,临行前夜,在狱中饮下的那杯毒酒,便是这个味道。苦杏仁,带着一丝甜腻的香,却藏着索命的毒。彼时他还是大理寺的一名小吏,跪在狱门外,看着恩师口吐黑血,双目圆睁,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血污。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阴雨,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座长安城都压垮。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冰冷的雨丝飘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卫庭昭猛地睁开眼,眸底的沉郁被锐利的光取代。他抬手,摸了摸怀中那枚刻着“法”字的铜印,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铜印是恩师裴慎之留给他的遗物,也是当年那桩漕运贪腐案的唯一物证。十年前,恩师正是因为查漕运案,触及了李林甫的利益,才被罗织罪名,含冤而死。而如今,王嵩之死,竟也牵扯到了漕运。这绝非巧合。
轿夫的吆喝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大理寺到了。
卫庭昭迈步下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肩头的披风。守在衙门口的书吏陈默,早已撑着油纸伞候在一旁,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将伞递过去:“少卿,您可算回来了。京兆府的苏参军,已经在书房等您半个时辰了。”
“苏景行?”卫庭昭脚步一顿,眉峰微挑。
苏景行是京兆府法曹参军,与他是同科进士,两人性情相投,私交甚笃。苏景行出身世家,却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习气,为人爽朗,心思缜密,最是擅长追踪线索。他这个时候来,怕是有要事。
“他带了什么消息?”卫庭昭一边往内院走,一边沉声问道。
陈默撑着伞,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苏参军说,他查到了王嵩死前的行踪。昨夜亥时,王嵩曾去过朱雀大街的醉仙楼,与御史中丞李嵩,在顶楼的望江阁密谈了一个时辰。”
“李嵩?”
卫庭昭的脚步猛地停住,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十年前,恩师裴慎之蒙冤,朝堂之上,落井下石最狠的,便是这个李嵩。此人是李林甫的心腹,惯会阿谀奉承,构陷忠良。王嵩死前,竟与他密谈?
“还有别的吗?”卫庭昭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陈默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苏参军说,醉仙楼的掌柜,是他的远房表亲。据掌柜所言,昨夜王嵩与李嵩在望江阁密谈时,曾发生过激烈的争吵,甚至摔碎了茶杯。后来王嵩怒气冲冲地离开,李嵩则在阁内多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条斯理地离去。”
卫庭昭沉默不语,脚步却愈发急促。他穿过湿漉漉的庭院,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苏景行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庭昭,你可算回来了。”
卫庭昭挥了挥手,示意陈默退下。待书房的门关上,他才开口:“说吧,查到什么了?”
苏景行走到案几旁,将一份油纸包着的东西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从醉仙楼掌柜那里拿到的。昨夜望江阁里,摔碎的茶杯碎片。你看看。”
卫庭昭俯身,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片青瓷碎片,边缘还带着锋利的棱角。他拿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
“毒,果然是下在醉仙楼的。”卫庭昭的指尖微微颤抖,“王嵩在醉仙楼就中了毒,只是毒性发作得慢,撑到回府才暴毙。”
苏景行点了点头,面色愈发凝重:“不止如此。我还查到,李嵩与王嵩,本是死对头。王嵩是太子的心腹,而李嵩是李林甫的人,两人素来水火不容。昨夜他们密谈,定然是为了漕运案。只是,他们为何会争吵?”
卫庭昭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陷入了沉思。
漕运案,牵扯甚广。江南漕运,是朝廷的命脉,每年经由漕运运往长安的粮草,数以百万石计。而近年来,漕运亏空越来越严重,其中定然有人中饱私囊。王嵩是户部侍郎,掌管漕运钱粮,他不可能不知情。而李林甫一党,向来贪得无厌,漕运这块肥肉,他们怎会放过?
难道说,王嵩掌握了李林甫贪墨漕运的证据,李嵩昨夜是去逼他交出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卫庭昭否定了。若是如此,李嵩为何要杀王嵩?杀人灭口,固然能销毁证据,可也会引来朝廷的彻查,得不偿失。
除非……王嵩手里的证据,牵扯到的,不仅仅是李林甫。
还有太子。
这个念头,让卫庭昭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李亨,表面温和仁厚,实则野心勃勃。近年来,他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与李林甫分庭抗礼。漕运这块肥肉,他怎会甘心让李林甫独吞?或许,王嵩是双面间谍,既为太子效力,又与李林甫暗中勾结。昨夜密谈,是因为分赃不均,才起了争执?
可若是这样,杀王嵩的,到底是李林甫,还是太子?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陈默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少卿,羽林卫中郎将陆承影,求见!”
卫庭昭与苏景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陆承影?他来做什么?
陆承影是羽林卫中郎将,手握禁军兵权,更是太子的心腹。此人年纪轻轻,却深得太子信任,行事低调,却手段狠辣。卫庭昭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深知此人城府极深,绝非易与之辈。
“让他进来。”卫庭昭沉声道。
书房的门被推开,陆承影缓步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银白色的羽林卫甲胄,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雨水打湿了他的发冠,几缕墨发垂落下来,衬得他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邃迷人。
“卫少卿,苏参军。”陆承影拱了拱手,语气温润,“冒雨前来,叨扰二位了。”
卫庭昭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陆中郎将奉旨巡防,不在宫门当值,怎的有空来我大理寺?”
陆承影轻笑一声,走到案几旁,目光落在那些青瓷碎片上,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卫少卿说笑了。太子殿下听闻王大人暴毙,忧心忡忡,特命在下前来,协助卫少卿查案。毕竟,王大人是东宫重臣,他的死因,殿下很是关心。”
“太子殿下的心意,卫某心领了。”卫庭昭的声音,不咸不淡,“只是查案乃大理寺的职责,不敢劳烦羽林卫。”
陆承影却不以为意,他拿起一片青瓷碎片,放在指尖把玩着,语气悠然:“卫少卿此言差矣。长安城内,天子脚下,重臣暴毙,绝非小事。太子殿下身为储君,自然要为陛下分忧。何况,此案牵扯甚广,单凭大理寺,怕是力不从心。”
他的话音未落,指尖微微用力,那片青瓷碎片,竟被他捏得粉碎。
苏景行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被卫庭昭用眼神制止了。
卫庭昭看着陆承影,眸底的冷光,愈发锐利:“陆中郎将的意思是,大理寺无能,查不了此案?”
“卫少卿误会了。”陆承影放下手中的瓷粉,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在下只是觉得,此案错综复杂,牵扯到的势力,绝非卫少卿能够抗衡。若是卫少卿愿意,在下可以从中斡旋,助卫少卿一臂之力。”
“斡旋?”卫庭昭冷笑一声,“陆中郎将想要斡旋什么?是斡旋李林甫,还是斡旋太子殿下?”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陆承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看着卫庭昭,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卫少卿果然是个聪明人。既然如此,在下也就不绕圈子了。王嵩之死,牵扯到漕运案,而漕运案,牵扯到的人太多。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此事不宜闹大,最好尽快结案,给陛下一个交代。”
“尽快结案?”卫庭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陆中郎将的意思是,找个替罪羊,草草了事?”
“替罪羊?”陆承影挑眉,“卫少卿此言,未免太过难听。所谓查案,无非是要一个结果。至于是谁的罪,重要吗?”
“重要!”卫庭昭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震得烛火摇曳,“人命关天,国法昭彰!岂能如此草菅人命,敷衍了事?十年前,我恩师裴慎之,就是因为不肯敷衍,不肯同流合污,才被构陷流放,含冤而死!今日,我卫庭昭,绝不会重蹈覆辙!”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
陆承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卫少卿,我知道你一心想要为你恩师洗刷冤屈。可你想过没有,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最终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李林甫势大滔天,太子殿下也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固执?”卫庭昭冷笑,“我卫庭昭,从踏入大理寺的那一天起,就立誓要‘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冤假错案,在我眼皮底下发生!”
他的目光,坚定如铁,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
陆承影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几上。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正是玄字营的信物。
“卫少卿,你可知这是什么?”陆承影的声音,压得极低。
卫庭昭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瞳孔骤然缩紧。
玄字营!太子的私兵!只听太子一人号令,行事狠辣,从无痕迹!
“你……”卫庭昭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是玄字营的人?”
陆承影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枚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玄鸟纹路,语气低沉:“卫少卿,我知道你手里,有十年前漕运案的证据。也知道你一心想要扳倒李林甫,为你恩师报仇。可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抬眸,看向卫庭昭,眼底闪过一丝真诚:“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玄字营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只要我们联手,不仅能查出王嵩的死因,还能扳倒李林甫,为你恩师洗刷冤屈。”
卫庭昭看着他,眸底闪过一丝惊疑。
陆承影是太子的心腹,也是玄字营的人。他为何要帮自己?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所求的,定然是更大的利益。
“你想要什么?”卫庭昭的声音,冷静了下来。
陆承影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想要的,和你一样。扳倒李林甫,还长安一个朗朗乾坤。”
“是吗?”卫庭昭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破绽。
可陆承影的眼神,坦荡得很,看不出丝毫的虚伪。
就在这时,苏景行忽然开口:“庭昭,陆中郎将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李林甫势大,我们单打独斗,绝非他的对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手一搏。”
卫庭昭沉默不语。他知道苏景行说得对。十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可陆承影的话,真的可信吗?
他看着案几上的玄字营令牌,又想起了十年前恩师的惨死,想起了王嵩死不瞑目的双眼,想起了那缕挥之不去的苦杏仁味。
一股决绝的念头,在他心底,渐渐升起。
“好。”卫庭昭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卫少卿请讲。”陆承影的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查案的过程中,必须一切都要以国法为准则,不得徇私舞弊,不得滥杀无辜。”卫庭昭的声音,字字铿锵,“若是你敢有半句虚言,或是敢做任何违法乱纪之事,我卫庭昭,就算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陆承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敬佩。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清冷刚正,一个温润锐利。却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可书房内的烛火,却仿佛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苏景行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长安的棋局,已经悄然改变。而卫庭昭和陆承影,这两个原本处于不同阵营的人,也将携手并肩,共同搅动这长安的风云。
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场棋局,最终的赢家,会是谁。
雨幕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隐没在大理寺的墙角。他看着书房内的烛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即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而此刻的书房内,卫庭昭正拿起案几上的青瓷碎片,沉声道:“我们现在,该去醉仙楼,走一趟了。”
陆承影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好。我倒要看看,这望江阁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三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坚定的光芒。
这场风雨,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