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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救世主 接受她,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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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宗怡的加入,无疑往她们平静的日子丢入了一片涟漪。
若是再细致些想,威慑程度大致能和这场侵袭莲青的雨季作比。文念实在难以从潮湿灰暗的天幕中寻到半分乐趣,难受得很,身边又还多了个添麻烦的,心情更是不痛快。
她跟詹宗怡水火不容,凡是在客厅碰见,必要迎面撞上去。她瘦得骨骼明显,撞人生硬,可重量不足,每每自损八百。
于是她很快找到新招数,整天拉着李涟和她一起训狗。
照她对暴君的说法,她们正面临一场艰巨的战斗,势必要将“入侵者”詹宗怡赶出去,捍卫家园。
暴君听不懂人话,只会嗷嗷嗷汪汪汪地乱跑乱叫。
李涟听得懂人话,但她觉得文念这番慷慨激昂的发言跟嗷嗷嗷汪汪汪没什么区别。
因着第一次见面时的不愉快,李涟本来对詹宗怡印象一般,自然是站在文念这边。
但就几次冲突来看,文念无非吃点语言上的亏,心里不好受,詹宗怡却是实在地挨过一巴掌。所以即使她不站队,文念一个人也能应付过来,于是便甩甩手做了中立派,跟文慈一起看戏。
任由着暴君在文念的指挥下,一次又一次窃取詹宗怡的拖鞋。
然后被策反,跑回来抢文念的拖鞋。
又策反,再策反……
饶是这样的好光景中,詹宗怡的等待也仍在渐渐消磨。
有好几次夜晚,李涟下楼喝水,总能看见詹宗怡蜷缩在一片狼藉中。她把毯子抱枕一股脑地全拥在怀中,静静躺着,什么也不做。第二天起来,一切又恢复原样。
如梦一般。
李涟也以为是梦,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詹宗怡在做梦。
直到有次好奇走过去,发丝缠绕间,她瞥见依靠处布料上的水痕。
詹宗怡在哭。
平时威风凛凛的人脆弱下来,如柔顺的绸缎似的,抹掉泪,堪堪撑起身,问:“有什么事吗?”
“你……”李涟欲言又止,转而从茶几上抽张纸巾递过来,“擦擦吧。”
那双红透的眼眸,望得人心里发慌。
感情这回事,如上天堂直下地狱。
这些天里,詹宗怡没有等来林之蔚的任何消息。
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一丝希望,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窒息边缘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即使她们彼此并不熟稔,詹宗怡还是把心中的苦楚全盘托付给她。
她讲自己七岁那年,等待二哥的走廊上,林之蔚顶着头朋克短发,蹲下来用项链逗她,问她要不要参加乐队。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揪起她脸颊上的肉,像发现宝贝一样。
十九岁那年,异国街头,她第二次遇见她。她蓄起长发,褪去青涩,却依旧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酒精、咒语、来自异世界的歌声,她在暗室中里放肆地吻她。远离一切本分偏见,在无人围观的角落,她们度过了荒唐而幸福的时光。直至某日清晨,梦中人的不告而别。
她带着残余的梦魇奔赴回国,在二哥组局的高尔夫球场上与她重逢。她把她堵在更衣室,同样的勇敢主动,同样的抵死纠缠,只是换了场景。之后的一段时间,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搞清林之蔚的动向,然后借着命中注定的由头在各种场所和她“偶遇”。
几乎半推半就地,她们确定了关系。林之蔚居无定所,她就跟着她四处辗转;林之蔚想停下来歇歇,她就买下一栋房子,把最好的景色给她。
可是从一开始,好像就只有她在为这段感情全力以赴。
林之蔚总是那样,爱也无谓,厌也无谓,从来不费气力,从来只是淡然地接住她的每份炽热。她心情好,会抱她在怀里,跟她讨论未来婚礼会不会只有她们两个人;心里有了别的事,就抛下她远走高飞,不留情面。
不肯放手的,只有她。
一次次抛弃颜面,也要挽回的,只有她。
话说到一半,詹宗怡无力地倒进李涟怀里,手抓着她背后的衣物,哭得不成样子。
李涟鼻头一酸,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回抱住她,任由她发泄。
泪水浸透布料,她感到肩膀处丝丝缕缕的凉意,无法抗拒地流淌下去,直往她心里钻。
她当然不会知道,有一天,这滴钻进她心里的泪水,会重新凝结为她眼角泣出的血。
相拥哭过一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交了心,有了交情。
詹宗怡心情平复下来,松开李涟,向后仰躺住,凝望着天好似空无一物。
李涟替她扯过毯子盖上,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
李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性格上的一种缺陷,她总是擅长忘掉一个人的过错,对人的感知犹如作画,画作再烂,只要糊上一层浓厚色彩便焕然一新。
正如现在,她忽然觉得詹宗怡也没有初见时那么讨厌,只是年轻,只是骄傲。
但她搞不懂,詹宗怡明明在背后说文慈的闲话,说她靠男人上位,却还非要在她家住下,甚至要跟她同床共枕;明明处处和文念不对付,但又从来没有实质性的反击,每次都不过是小打小闹。
她忍不住发问:“你和Odette之前就有恩怨吗?”
“什么?恩怨?”詹宗怡大抵觉得有些好笑,可刚刚哭过,表情还有些僵硬,于是只轻勾下嘴角,“那种小屁孩也懂恩怨吗?成天逃学请假,估计以她的文化水平,‘恩怨’两字写起来都困难。”
“她国语水平很好的。”李涟反驳道。
“哦,那大概是跟她那个文艺病孤寡老人的哥哥学的吧。”
李涟本来还想反驳,可是细想这形容,觉得又刻薄又贴切,说话时不禁也沾染了些笑意,“你说话一直都这样刻薄吗?”
詹宗怡摇摇头说不是,这些话都是从林之蔚那里学来的。
林大导演的词典里,文善是文艺病孤寡老人,文慈是千年狐妖土皇帝,文念是玛丽苏女主中邪,至于文愿,查无此人。
李涟听着,“中邪”二字格外的有灵气,若是叫文念知道了肯定气个半死。
但贴切归贴切,她还是觉得,作为朋友,这样在背后编排是不妥的。
詹宗怡不以为然,“他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个相处模式。你说我坏话,我说你坏话,背地里说,当着面也说,没人往心里去。”
“你跟文念……”詹宗怡突然换了副语气,扭头问,“是假的吧。”
“什么假的?”
詹宗怡坐直身子,颇有些玩味道:“我说,你跟文念谈恋爱这件事是假的。”
四目相对,李涟实在难以招架,挪开目光,“别人的感情你也要评价两句吗?”
没否认,也没肯定。
她们确实是假的,可就算是真的,在其他人眼里,也不过是小孩子叛逆,借个恋爱的名头宣战权威。
但她希望是真的,于是给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詹宗怡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刚才不过是明知故问,做个验证。
她再度躺下来,目光柔柔地打量窗外的夜色,语气认真起来,“关于文念,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詹宗怡和文念很早就认识了。
那个时候,文念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孩,小不点一个,而詹宗怡虽然大她七八岁,仍然是被赶出大人世界的对象。于是无聊的时候,詹宗怡就带着小文念玩。
说是带着玩也不算恰当,基本上都是詹宗怡自己玩,文念像个跟屁虫一样粘着她,怡怡姐姐地叫。詹宗怡没多喜欢她,可小不点长得白白胖胖挺可爱,又听她话,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
文念对姐姐的依恋,从那时便可窥见一斑。
玩得累了,必定要闹着找文慈,钻进她怀里,猫儿似地蜷着。文慈则会托着文念的身子,攥住她的小手,亲亲她额头,问她饿不饿。文念鞋头的脏污,在她被抱起时总是沾染姐姐干净的衣裙,但没有责罚与埋怨。
詹宗怡很羡慕。
从她记事时,她就没有过这样的待遇。顶上两个哥哥,二哥跟她关系好些,但不是温柔体贴的性格,心思也只在追女孩上,最多稍稍敷衍她两下;而大哥,性格傲慢,从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不仅是对外人,连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只要不顺心都是非打即骂。
暴戾的人,到了父母面前又变得礼貌谦逊,宽容大度。
她厌恶这副嘴脸,虚伪!
结果呢?
她最讨厌的哥哥和文念的完美姐姐纠缠在了一起。甚至一切的开始,是文慈在有未婚夫的情况下出轨了詹宗耀。
如此肮脏的男女。
詹宗怡对文慈的态度急转直下,曾经有一次还当面痛骂了文慈。
反应最大的是文念。
“那个时候文念也没多大,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詹宗怡回忆往事,当时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如今讲出来还带着笑, “就跟卫生间那次差不多。”
“你说你的小女朋友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她半开玩笑地望向李涟,李涟一言不发,低头沉思着什么。
又继续说。
藏在文念骨子里的病症,逐渐开始恶化加剧。
敏感自卑,患得患失。
她病态一般地依附着身边人,试图将所有领地划分给自己。
即使她们几乎断了关系,詹宗怡也还是能听到一些消息。比如文念跟家里人吵架,大雨天的半夜一个人光脚出走,比如提到要送她出国,她就一气之下剪了头发,再比如她在学校故意跟人起冲突,惹怒人家后又不还手,由着自己被打,就为了让远在国外的文慈赶回来……
李涟自嘲地冷笑两下,她都不知道。
她曾经真的天真地以为,她的出现之于她,是救世主的降临。
但很可惜,这个救世主是个无知的愚民。
詹宗怡注意到她的神色,了然于心地开口:“我跟你说这些,你当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很正常,但我需要你知道。”
“文念就是这种性格,固执、敏感、极端。”
“为着她心里那块地方,哪怕伤害自己、折磨自己也无所谓。”
詹宗怡郑重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缀满了诚恳。
“不管你们是真是假,如果你爱她,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那就要接受她。”
接受她,无论这份爱上镌刻了多少血与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