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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我要怎样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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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是从第二集开始不对劲的。
第一集看完,晚餐也结束了。李涟要收拾东西,文念意犹未尽,拉着她不让她走,要她坐下来再看一集。
李涟懂分寸。文念是主人,所以就算把屋子弄得一团糟,最多不过招致一顿骂;但她不一样,她算客,而且不是贵客。既然寄人篱下,就得有几分自觉。
于是她暂时安抚文念,答应收拾好后就来陪她。
等她回来,文念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沙发里,两个人东倒西歪地依偎着,就在怀抱间的一小寸地方。料想外面的雨一定很大,不然心头微微潮湿从何说起。
李涟有一半心思不在剧里,枕着发丝,感受那种浅淡的温度与香气。
不是香水,而是来自有关某人的记忆。
她默默低头,动作极轻地卷起一叠袖口,手腕上的百合似乎有些褪色了。也是,颜料是有时限的,终有一日要抹去。
不过,好在作画的人回来了。
花各有季,人无春秋。
收回思绪,她将身躯靠得更近些,折得越弯些。
其实那时文念的脸色就已有异样,但她只当是看得太入迷,没放在心上。
直到剧中莉香亲口向完治承认,她和已婚的社长确实有过一段恋情。
“为什么?”完治问。
而莉香很坦诚的告诉他,“没有为什么,喜欢上了自己也没办法。”
这份坦诚无疑是勇敢的、直白的,却也是残忍的。
它刺痛了三个人,完治、李涟,还有文念。
李涟对于相关的字眼向来是抗拒的,所有捕风捉影的征兆都会让她应激。有一刻,她盯着屏幕,笑容僵在脸上。下一秒,她又赶紧整理神色,扭头观望文念的表情,生怕她发现什么端倪。
她惊恐地发现文念收敛了笑意,一瞬间全身滚烫,艰难地撑起身子,轻声唤她:“小念,怎么了?”
声音里有几分她都没有察觉的颤抖,她只感觉气是飘的。
没有回应。文念没有动。
她仔细一看,意识到文念的低气压好像不是因为她。
转头再看向屏幕,霎那间,想起那天宴会詹宗怡说的话,一下子全明白了。
所以,文念联想到了她姐姐。
她姐姐的男友是已婚人士。
和文念相处这些天,李涟早就发现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姐控。文慈的事,她永远是反应最大、最敏感的那个。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幸运的是……李涟缓缓吐出口气,姿态放松了些,还好不是她,至少她自己目前是安全的。
视频依旧播放着,文念迟滞了许久,声音才好像从遥远的地方送来,“没事,继续看吧。”
话虽如此,但后半段她明显心不在焉。愈演愈烈的风雨多次吸引她的目光,在窗前驻足片刻,然后又四散开来无定所。
起初李涟以为她不过是心情低落,刻意做些动作掩饰,后来发现她的目光看似毫无章法,但实际上总是不经意划过某处。
搁在桌上的手机。
她像在等待什么。
雷声大作。
两个人今日都格外疲惫,于是早早上了床。
第一声惊雷,带着戚戚瑟瑟的雨滴,砸进耳里。
李涟不怕这些,从很小时候她就一个人睡,彼时风雨摇撼的门窗,在她心中比雷声更贯耳。她的童年活在恐惧房间倒塌的一个个夜晚里,耳朵和心都生了茧,早就免疫。
但文念没有经历过,她害怕。在第二声惊雷来临时,已经缩进李涟的臂弯,用她的掌心捂住耳朵,隔绝一切声响。
她消瘦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叠一封信一样,怀揣着心思合眼。
担心夜间降温,李涟入睡前特地将人往怀里搂紧几分,又把周身的被子掖了掖,封好这封信的开口,不让秘密漏出来。
迷迷糊糊地,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怀里那种骨骼摩擦皮肤的痛感消失,她摸摸身旁,空荡荡的,才发现文念不见了。
下意识觉得应该是去卫生间了,于是翻了个身,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听见回来的动静。
她有些慌神,想到不好的东西,赶忙下床去找。
二楼找了一大圈,不见人。
刚要下楼,站在栏杆边向下望去,望见了文念的身影。她站在落地窗,手机贴在耳边,在跟人通话。
李涟释怀地笑笑,觉得自己实在是小题大做,文念只是情绪低落,又不是像文善一样生了病,怎么可能会做傻事呢?
她转身要走,好奇的想法突然涌上心头,她想知道电话那头是谁,文念等待的人是谁。停留下来,不好意思下楼打扰,就把身体往更近一点的阴影里藏住,屏息默默听着。
但距离太远,文念说话声音也小,偶然从雨声的嘈杂中跳脱出几个清晰的字,很快又隐去了。
直到电话挂断,她也没获取什么有用的信息。
收拾好神态,她装作寻找文念的模样,从角落里退出来下楼,撞见文念时莞尔一笑:“终于找到你了,刚才醒来就发现你不在,你在这里干嘛?”
文念盯着她的笑容,眼眶里闪烁着,“哦,下楼喝水,顺便接个电话。”她侧身错开李涟,往厨房走去。
还是这么坦诚,电话的事也没打算瞒她。
李涟跟上去,动作迅速地倒了杯水,递给她。
“谢谢。”文念接过水杯,唇畔贴着杯沿,片刻后才一饮而尽。而后又沉下头去,攥着水杯的手指渐渐发白。
“你说——”文念突然开口,她明亮的眼眸抬起来,目光流进相对的另一双眼中。
“如果一个人,记得你害怕闪电的声音,每到雷雨天的夜晚,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即使是外出的日子,也会打来电话,叫你可以一整晚听见她的声音。”
“这样的人,对你好吗?”
李涟大致明白和刚才那通电话有关,但还是一头雾水,于是凭着心意点点头。
“如果这个对你好的人,做了世俗意义上的错事,你没办法理解。”
“你会原谅她吗?”
联想到先前的情形,李涟清楚电话是谁打来的了。她知道自己不好掺和她们姐妹间的恩怨,也怕揣摩错文念的心思,只好说自己也不知道。
“不到亲身经历的时候,这种事很难说的。”李涟解释道。
文念有些失望地收回眼神,却没对她的回答发难,又接着先前继续说道。
“她记得你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可是你痛苦的时候她又视而不见;她知道你接受不了她做的错事,可是她还是要一意孤行地继续下去;她欣然地接受了你对她坦诚的一切,可是她又从来对她自己的情感闭之不谈。”
“她对你的好,是飘渺的,是转瞬即逝的。”
“她对你的坏……”文念话说了一半,突然摇摇头,“只有你自己能感受到。”
李涟突然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一瞬间,心中剥落了一块,她叫不出名字的部分。裸露出的血肉,飘荡着,不安着,苦涩着。
在停止一切叙述后,文念终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李涟本以为,她会问出这个人爱不爱我,或者我应不应该爱这个人类似的问题。她想,确认爱与被爱,终归是感情中最折磨的课题。
但她错了。
文念问的是——
“我要怎样爱这个人,才能不这么痛苦?”
“我要怎样让这个人爱我,却不感受同等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