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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哪里来的美人 ...

  •   当晚,林朝二人在崖底寻了一个灌木遮掩的岩洞,也不顾里面是否有蝙蝠,在夜幕降临前躲了进去。

      陈知水不知怎么做到,寻了几根枯木搭起火堆。夜色死寂,林朝感叹劳动人民的智慧,歪头靠在陈知水的肩膀上,伸手烤火。

      先人取火为造福世人,后人以火焚烧家园。

      洞口忽然有悉悉索索的动静,林朝收起感慨心思,从火堆中取了一根燃烧的木头,小心探查。

      越往外走,脚步声越重,林朝精神紧绷,小心拨开灌木……忽然,从黑暗中冒出一个一身白衣的人,林朝大骇,下意识惊呼,那人动作极快速准确一把捂住她的嘴,细声道:“女郎莫慌!我非恶徒,止有人追杀逃亡至此。”

      细细听闻,果然有纷乱脚步正在逼近。林朝定了定心神,快速掠过此人几眼,注意到这人一身白衣乃是丧服,咬咬牙,在追兵将要发现这边的火光之前,一把拉住他道:“跟我来!”

      说罢踩灭火把,小心用灌木掩盖洞口,拉着白衣人一路往岩洞深处钻。林朝的身量高挑,这人的身形比她还要高几寸,只能艰难蜷缩身体躬身前行。

      陈知水见林朝带一个陌生人进来,亦是一惊,正要出声询问,林朝忙将手指竖在面前,示意其噤声。陈知水立刻会意,动作迅速扑灭火堆,洞内昏暗,无人注意到白衣人凛冽的神色。三人狼狈蜷缩,等待外边纷乱的脚步巡逻一阵离去。

      半晌,陈知水重新点燃火堆,二人才看清白衣人的长相。他靠坐在石壁上,火光下摊开的手掌微微泛黄。硬朗的骨相与柔和的眉眼相结合,静如明月,动若清风,丧服披身难掩容光,可称美人。美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许是亲人离世,眉眼间总有一股难以抹去的哀戚。

      洞内狭窄,美人艰难整理衣襟,拱手谢道:“多谢恩人搭救,在下必有报答。”

      “好啊。”白日死里逃生,晚上竟收了一个麻烦回来。陈知水有点不忿,转向他,那人以为陈知水要提什么要求,正襟危坐。不料陈知水摊开手掌道:“有吃的吗。”她要饿死了。

      “这……”美人蹙眉咬牙,低头须臾,抿着薄唇面露难堪,支吾道,“现在没有,干粮都在随行的仆从身上,等他们找来就行。”

      陈知水只当他在唬人,转身朝内歪着去了。林朝倒是信他的话,认真道:“你沿途可留有什么记号,或者有什么你们独有的传递信息的信号可以联系你的仆从。”

      美人点头道:“有,我有留记号,我们失散不久,他们最快明天就能找来。”

      他没有说谎,第二天,林朝陪他走出洞穴,登高远眺,在日头高悬时遥见一架马车拖着棺椁,随行仆从几十。

      萦绕山野的薄雾已经散去,美人负手而立,更显得身量修长,气度非凡。

      林朝看着装备齐整的人马,和队伍中招摇的旗帜,心中暗暗欣喜,她赌对了。

      护送的家仆不仅有刀剑,还有马车干粮。

      马车宽敞,林朝按住饥肠辘辘的陈知水,先借了一点温水,把饵饼浸湿泡软了再喂给她。太久没有正常进食,一下子塞太多进去反而伤身,此处没有薄粥,只能这样将就。嬷嬷自确认自家女郎无事后一直冷眼审视二人行径,林朝没有忽视紧盯着的视线,反而大大方方朝女子及侍奉的嬷嬷躬身道谢。见此,嬷嬷反而面色更缓和了些,道:“多谢两位姑娘相助,不知姑娘姓名,要去向何处?”

      乱世中鱼龙混杂且刚经历变故,嬷嬷戒备的眼神刺人,随时准备下逐客令,林朝思忖着昨晚短暂的帮扶看来并不足以说服她们同行,还是要拿出一个相对光明的身份才好,她低眉思考一刻,回想方才抽空打量这对人马,面露犹豫。

      女子心软,见状,立刻柔声道:“恩人若不便言说倒也罢了。”

      “无妨。”林朝浅笑着放下杯盏,认真回答:“嬷嬷客气,我姓林,要和我姐姐去建州投靠亲戚来的。”

      “哦?建州姓林的人家是吗?”

      林朝微笑颔首。

      对面二人交换眼神,嬷嬷笑道,“这倒是遇到本家了,我家女公子乃是建州晋安林氏二房的嫡出,此行是送主母回祖坟安葬。”

      时逢乱世,又是他乡遇故知,女子眉眼俱笑,言语柔和下了决断:“既然同出一族,不妨一同归家,彼此也有个依靠。”主人已经下令,嬷嬷也不能说什么,只默默推过来一碟子点心。

      这是闹了个乌龙?陈知水心实,正欲解释,林朝不动声色轻碰她的手背,拱手客气推脱:“女公子孝心天地感佩,我们已经叨扰阁下许多,岂敢以微末小事多添烦扰,前方寻个驿站将我姐妹二人放下即可。”她早已留意到嬷嬷落在她身上伤痕的目光,说话间微微活动,力求不刻意露出更多伤口。

      嬷嬷果然拉过林朝的手,又抚摸她青紫尚在的脸颊,拨开脸上的头发,心疼道:“天可怜见,怎么被打成这样,还是一起罢,马车脚程快,不过三五日便能到晋安,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岂非我们的过错。”

      目的达到,林朝再多推拒便矫情了,“只能”从容接受好意。有了车马,不过三五日,拐过一座丘陵后,孕育在碧山玉水间的白墙黑瓦城池显现,绿油油的稻田若翡翠天然嵌于其间,几人在溪涧旁休整,嬷嬷拿了两套旧衣,二人将身上破烂衣裳换下,重新收拾干净,临水自照,终于有了些人样。叛军行坚壁清野策略,尸体堵塞水流,伸手掬水,清冽甘甜中无需担忧血腥。登高远眺,山林摇曳中,奔波逃命的心终于收获一点宁静。

      人还未进城,便有人亲自来郊外迎接。私驾马车上,小厮扶着一位身着鸦青色直裾,头戴文士帽,虽眼角已有细纹,仍不减风流清雅之姿。众人皆下拜行礼,林朝便知,来人乃是林氏二房家主林绮,这个女郎的父亲。

      林绮脚下生风一般疾步走来,却在到达女郎面前时堪堪顿住,双手抱住女郎的手臂,上上下下不住看了许久,方泪眼婆娑道:“好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女郎垂眼不语,林绮回头看向马车后的棺椁,只一眼,便连站都站不稳,几乎是膝行着,扶着乌木棺上仙人飞升的纹路几度哽咽。半晌被搀扶起身,一脚踏上灵车,就要掀开棺盖。林母已经走了许多时日,正值夏日,此时的遗容必定难堪。几人忙拉住他劝慰,林绮再顾不得家主体面,跌坐在地,捶首痛呼:“云往雨绝,瞻望弗及兮!”

      在场众人皆默默垂泪,哭了一会儿,林绮才看到林朝二人,拭泪道:“这两个孩子看着面生,是与你们一起来的吗?”

      “是来晋安投靠亲戚的,也是林家的孩子。”

      “哦?叫什么,是哪房的孩子?”

      林朝闻言,立刻模仿曾见过的视频,努力端正拱手行礼道:“劳阿翁垂询,贱名林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女郎及嬷嬷一路都未问及她的闺名,此刻也是满脸惊愕。林绮看着身着女儿故衣的女孩,蹙眉道:“你叫林朝?!”顿了顿,又确认道:“什么‘zhao’?”

      林朝不明所以,还是诚实回答:“回阿翁,朝阳的朝。”

      林绮的手指微颤,久久一言不发,良久,方扶着棺椁起身长叹,一瞬间,背影佝偻若垂暮老人。

      “既是寻亲,你家大人是哪位?”

      “回阿翁,我家双亲皆已……皆已亡故,这是我表姊,我们是来投靠她的小姑的。”

      这些关系一路上她从未言明,嬷嬷闻得此言,顷刻便明白上车前林朝如何在言语中暗藏心机,唬了她们同行,瞧着她身上的旧衣愈发不忿。林绮倒不在意这些,负手笑道:“原来是这样,不知这位亲眷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陈知水将小姑姓名告知,然这位亲人远嫁多年,音讯寥寥,她一时间也说不明这人现在何处。

      林绮不知在想什么,沉吟不语,嬷嬷见状,忙出言道:“主君莫要被这小妮子蒙蔽,她在路上隐瞒身份,自称林家宗室,这等狡诈之徒说的话,如何可信!”

      林朝忙跪下道:“阿翁见谅,当日形势危急,实在是无计可施,这位亲戚确有其人绝非妄言,阿翁若不信可派人查验。”

      林绮捋了一把长须,笑意盈盈并不在意,摆手慈爱道:“都是小节,她当日若不遮掩,想来你们也不会让她们同车。”

      转头又笑道:“既姓林,便是有缘,即便不同宗,也是我林氏族人,不如就在林家小住,建州何其大,你们要寻的人由林家派人去寻岂不快,总比你们两个孩子无头苍蝇似的要好很多。”

      林朝说不上来,没来由感觉不妙,又考虑到自己的黑户身份,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路上已经添了许多麻烦,怎敢再劳烦……”

      话音未落,几个随从已经无声站在二人身后,没有一点拒绝的机会。林绮整理衣摆,下令启程回府。

      完了,走不掉了……

      林家并未苛待,林朝二人被安置在客舍。只是主母新丧,家主必须主持后事,一连几日,府中忙碌,林朝几次试探来送饭的仆从都不得消息,几乎可以算是被软禁。林朝心中忐忑,不停回想路上嬷嬷对女郎过于恭敬的态度,众人听闻她姓名的反应,不得不得出一个绝望的论断——她们好像不经意间卷入一场秘辛。

      刀斧落下的时刻还是到来,这日,几人闯入房中,硬生生将陈知水带了出去,无论二人如何问询,皆得不到回应。苦等了半日,直到日头西斜,窗外的阳光不见,才有人来叩门。林朝被单独带到林家祠堂,主母新丧,雪白灯笼挂起,白幡飘浮,院中隐有哀乐呜咽。四方矮墙围困,惟有中央的天井中,有夜色从屋檐间漏下,山雨欲来。苦等了约十五分钟,林绮一身麻衣,戴着齐衰冠,身后是一位五六十的老人,后来林朝才知道,这位是林家的叔公,也是家族内的礼官。

      夏日夜里还是寒凉,林朝冻了半日,哆嗦着拱手道:“不知阿翁唤我来,是为何事?”

      林绮依旧语气和缓:“孩子,你官话说得磕巴,礼数也有错漏,你的族人是如何教导的?”

      林朝略微怔忪,苦笑道:“乡野女子毫无教养,让阿翁见笑了。”

      “你在途中的所作所为,何嬷嬷都告诉我,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否则她如何会信你是林家宗室子弟。”

      “林朝,你和你的那位表姊,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你还不说实话吗。”

      短短三句话,破开之前遮掩身份的所有说辞,瞬间将她逼至角落。林朝周身寒毛炸开,呼吸急促,额头发凉,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应激反应。深呼吸,强行按住自己,思忖半刻,知道撒谎无意义,也迅速反应过来,黑户不受律法保护,连最下贱的奴隶都不如,林家在此处权势滔天,林绮若真的怀疑她的来历大可杀了一了百了,既然还在盘问,要么是这位主君慈悲,要么是她还有利用价值。

      这么一想,她也不怕了,伏地诚恳道:“阿翁容禀,不是我蓄意欺瞒,实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只记得逃亡时双亲殒命,乃是表姊在野外拾得救我一命。我二人失孤,于是一起作伴,虽无血缘之系,却有金兰之义,因此互称姐妹以作依靠。”

      话毕,见座上人依旧神情晦暗,林朝只得低头再道:“若是阿翁不信,可派人前往泾阳查验,此事邻里皆知,绝非我假言。”

      午后林家人盘问陈知水,那孩子心实,早将实情和盘托出,这几日林家传书泾阳当地士族,翻遍官府户籍,竟寻不到此人相关的只言片语,既无户籍,也无亲戚,竟如天降一般。

      伏地久了周身发凉,林绮又问:“孩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林朝语气愈发肯定,力求让人信服。

      不料那人几步走至身前,修长的手扶着林朝起身,叹道:“好孩子,你可知道那尊棺椁里的,是你的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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