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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一把刀 ...

  •   神佑元年,北魏率军入关,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各地叛军此起彼伏。

      多年以后,这十几年的战乱会化作史书上短短的一点墨,会成为学生课本上不愿记忆的枯燥历史,可于陈知水而言,这惨烈是被征兵的酷吏拖走再也没有消息的双亲,是家里在一次次征税中减少的家具,是当下,是扫荡的兵匪在县城各处洗劫,军靴踏在地窖里瑟缩躲藏的两个女孩身上的灰尘。

      地窖狭窄而脏乱,原是用来腌制过冬的酸菜的,尘土纷飞中,腌臜的酸臭裹着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从鼻腔冲入直直撞进人的腹中,撞得人五脏六腑滚作一团。战乱刻在灵魂的伤口正在撕裂,林朝感受到身侧的人微微颤抖,不是寒冷,而是积年深厚的病灶发作,林朝勉力环抱陈知水,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轻柔安抚,她穿越过来这小半个月,是身边人不顾她来历不明,林朝最初连官话都听不大懂,陈知水却一直照顾她,教她这个世代的基本知识。身逢乱世,人人自危,她一个来路不明之人能遇到这样的好心人,是莫大的运气。

      头顶的这一波兵匪已经来了三天,从前课本中屠城的文字化作现实的图景,透过木板的缝隙,可以看到小小的屋子里,床桌柜子都被拆了当柴烧,陶碗陶罐全部碎了一地。世道彻底乱起来时,叛逃的驻军先过来洗劫了一次,后来北魏的军队又洗劫了一次,等到这批兵匪来,城中惟有断壁残垣可以榨取一点血水。

      太安静了,一步一步的脚步如雷霆,直击人心。刚躲起来的时候,还能听见男女的痛呼求告,接着是布帛撕裂的声响和与禽兽无异的狞笑,最后是刀刃没入躯体的丧钟。林朝一边强忍恶心屏住呼吸,一边安慰被吓坏的陈知水。三天了,她们已经吃完地窖所有的食物,体力已经到极限,终于等到这个落单的兵匪一脚踢开竹篓,骂骂咧咧出门,而这个小城同样,没有任何一点残渣给这群兵匪了。

      林朝等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走远,立刻拉着陈知水起身准备离开。蜷缩太久,两只脚此刻都已经麻木,两人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爬出地窖。

      不能慢,她们都明白,抢光杀光之后,就是要放火烧了。

      屋外的血腥程度出人意料,被砍断手脚的躯体如牲畜般堆在一起,剖开肚子的女尸肠子已经腐烂一半,走动惊起苍蝇如黑云,远处的旗杆上,几个头颅的长发捆在一起,哪里看得出来其中哪个没有眼睛的面容是曾在巷尾笑着叫卖豆腐的小哥。两人捂住嘴,不忍多看,刻意忽略从草鞋底渗透出来的粘腻触感,陈知水熟悉道路,两人沿着小巷左拐右拐,眼看就要到城门,生路就在眼前,心中都不由得松了口气,以为就要逃出去了。忽然在最后一个拐角处,一个八尺高的大汉冲将出来,见到两个活着的女的,顿时双眼放光,搓手道:“好小子,老子艳福不浅,竟有两个好货撞上来供老子享受!”

      满脸横肉的壮汉一面□□着朝二人逼近,一面目光如有实体,透过二人粗布衣裳猥亵女孩干净的躯体,嘴里污言秽语不断。二人心跳如雷,边后退边左顾右盼,这人许是自负体格健壮,并未和他人同行。陈知水趁其松懈之际,牵着林朝便如一尾鱼一般从他腋下钻过,谁知壮汉是故意露出破绽,一把拽住林朝一只胳膊便将二人狠狠摔到墙跟。

      林朝顿时眼冒金星,刚缓过神来,便看到壮汉山一般的身躯压下来就要撕她的裤子,立刻就是一脚猛踹其裆部。这一脚用了全力,壮汉疼得脸色骤变,一手捂住痛处一手便是狠狠一耳光,林朝嘴里立刻有了血腥味,伏在地上喘息。

      壮汉嘴里不干不净,一手攥住林朝双手正要动作。此时,陈知水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木,冲上来便是一顿暴打。

      “贱人!”陈知水常年劳作,虽然饿了几日还是有把子气力,壮汉原以为前面几下早把这两个娇滴滴的小女子吓得不敢动弹,这会儿结结实实吃了好一顿木板,情急之中,陈知水还知道照着壮汉的头部和腹部攻击,不过几下,壮汉被打得身上青紫,兼之被他看不起的女人压制,又痛又气,脸皮涨红,抓住木杖和陈知水争夺起来。

      她们的目的是逃出城,不能纠缠太久,可这个人力气极大,僵持中陈知水渐渐落入下风,就在陈知水觉得吃力时,一股血液在她面前喷溅,林朝不知什么时候在袖中藏了一把菜刀,此时狠狠砍在壮汉的脖颈上。

      林朝劲不大,全力一击虽然砍断了动脉,没有砍断脊椎,那把曾用来切菜煮饭的菜刀就卡在壮汉脖颈上。壮汉怒极痛极,巨大的身躯用力击打,他越是挣扎动作,那柄菜刀卡得愈深,壮汉的舌骨已经断裂,一张嘴只能发出“科科”的怪声,血液随着他的动作疯狂外涌,恐怖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终于倒地不起,那张臭嘴,再也说不出任何污言秽语。

      陈知水还没回过神来,这边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旁人,林朝拉着陈知水拼命往城门跑,临走前还不忘从抽搐的壮汉身上摸走干粮和短刀。

      身后渐闻兵匪的呼号,似有人发现了她们,二人根本不敢停,也不分东西南北,沿着山路一顿跑。

      等到听不到城中动静,陈知水跌坐在地,林朝双腿酸软,扶着没有树皮的树干,“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几日吃的一点子野菜秫米尽数吐了出来,二十一世纪城市化程度高,林朝自幼连杀鸡鸭都没见过,在穿越后亲手杀人,双手不停颤抖,衣袖上的血腥味还在,林朝看了一眼,面前闪过壮汉狰狞的死状,头一歪,再次反胃恶心,这次肚子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便开始往外吐酸水。

      两人还未喘几口气,一阵惊天巨响,地面都震动了。泾阳火光冲天,半边天空黑红一片,如有鬼魅呼号,火舌中裹挟着木材,泥土甚至人肉烧焦的尖叫。

      就差一点,她们但凡多犹豫纠缠一会儿,来年官府收尸,就会从废墟中扒拉出她俩的焦骨……

      火焰直冲天际,城楼裹在火焰中,似咆哮的修罗。陈知水呆呆看了很久,按照理智,林朝应该推着她尽快离开,她们的食物不多,四处流窜的兵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此地不宜久留。

      可人非草木,那座正在衰竭枯死的城池,在她眼前幻化成了黄白色的祠堂,供桌上黄白的纸扎花和花团锦簇中的黑白照,她恍然回到捧着漆黑的小盒子的年纪,山风轻浮,带来木材纸张燃烧的气味,老家的房子轰然倒塌,然后结婚证,出生证,死亡证明,所有盖章的文件都失去意义,飘散在风里,最后幻化为山坡上的坟茔,埋葬了她的家。

      只要那一方天地还在,就可以闻到饭菜香,可以期待有人等你早点回家,鸡鸣一响,总有新的一天可以期盼。

      那一方天地正在崩塌。

      陈知水擦干眼泪,牵着林朝哽咽道:“走吧。”

      离开,又能去哪呢?

      命运并没有让她们休息,身上日渐消耗的干粮是催命符,她们艰难按照太阳的方位,准备去投靠陈知水远嫁建州的小姑。

      许是上天有灵,亦为生灵悲戚,接下来暴雨连着四五日不歇。道路泥泞难行,运气好时,两人窝在砍柴人留宿的木棚里休憩,平时只能相互依偎着躲在岩后,还得警惕山体滑坡。

      她们已经足够节俭,可口袋中的干粮还是肉眼可见的消减。麻木的行走中,昼夜的分别已经不再明显,亲人的离散家乡的灭亡都还不及悼念,她们甚至连休息都要睁一只眼,小心藏匿在暗处的劫匪和野兽。

      没有人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坚持,所以当一股肉香勾住魂魄,陈知水疯了。

      远处有三五个人男男女女围在一起,中间一个大陶罐正在炖煮什么。陈知水的肚子里都是干粮野菜树皮,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到正常的热气腾腾的食物,此刻和城中看到骨头的狗无异,强撑着瘫软的四肢,几乎是手脚并用往他们那边爬。

      林朝也被香迷糊了,被陈知水撞了一下反而清醒了一瞬,仔细一瞧,忙拼命拉住横冲直撞的人。

      “你干嘛!”陈知水眼睛都红了,用力挣扎。

      “他们刀上有血!”

      是新鲜的肉,不是易于贮藏携带的腌肉酱肉。

      一路走来,就不见一点飞虫鸟兽,连树都被扒了皮,他们哪里猎来的活物。就算是这伙人真的经验丰富打猎所得,兔子野猪也好,野鸡也罢,都是需要拔毛剥皮,而地上干干净净,哪有这些皮毛残余。

      仔细观察,这一群人虽性别年龄各异,但五官相似,一看就是一大家子逃难,可这样一大家子竟没有一个幼童。且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有口荤腥难道不是莫大的喜事,这群人却眼神呆滞,眉头紧皱。“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先人早有记载,再联系刀口和袖口的血液,林朝不愿意将人性设想到极恶的程度,可是她没有第二条命拿来赌。

      “他们有肉!”陈知水已经疯魔,她用力推搡阻碍她的林朝,拳打脚踢,为了这一口吃的,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人在绝境中爆发的力量难以抵挡,林朝拼尽全力无法阻拦,情急之中一巴掌打在陈知水脸上,喝道:“你是要去吃肉,还是想冲过去被他们当肉吃!!”

      她们不过两个弱女子,唯一能防身的只有一把短刀和正在消耗的气力;乱世中人相食并不少见,比起割舍自己的血缘亲眷,冲素昧平生的陌生女子更易举起屠刀,陈知水这样冲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陈知水只消停了一瞬,林朝还没来得及放松,怀中人更加剧烈挣扎。

      “放开!让我走!我不想活了!放开!”

      “我没有父母了,我没有家了,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什么不让我死在泾阳!为什么……”

      挤压许久的绝望终于击垮了她,强烈的求生欲望一次又一次被现实狠狠碾碎,生理上的饥饿和疲累层层堆叠,尽数压在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女孩身上,陈知水彻底崩溃大哭。林朝暗道不妙,强行用手捂住陈知水的嘴,被哭泣中的人狠狠咬住,顿时鲜血淋漓。

      可还是晚了,哭闹声依旧惊动了正在分食的人,几个男人视线精准锁定她们的方位,林朝顾不得手上伤口,任凭陈知水撕咬,拖着她往后躲藏。几人已经起身,揣起一旁的刀刃,朝她们这边走来。

      陈知水依旧不停挣扎,激起一片尘土,林朝腹中饥饿,强行撑了片刻,在一个崖壁处力竭,两人往后一倒,纠缠着沿着崖壁滚下去。

      刀刃声逼近,几人已到崖顶探查。林朝方才滚落时垫在陈知水身下,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的难受,咬牙抱着陈知水躲在石缝处,屏息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动弹不得。

      经此一事,陈知水终于清醒过来,忙查看林朝伤势,眼泪连珠般滚落。

      林朝脸上灰扑扑,一口牙在阳光下白的发亮:“还死吗?”

      陈知水拼命摇头,这一次不敢哭太大声,只能小声呜咽。林朝伸手捧着她的脸,用最后一点力气为她擦干泪水,而后彻底力竭。

      日头真好啊,暴雨之后的天空干净澄澈,林朝阖上双眼,长舒一口气,在一片暖烘烘的橙色光芒中张开四肢。

      多年以后,天高日暖,看着廊下照顾花草的陈知水,林朝会想起这个绝望的时刻。院中积雪未化,火红热烈的山茶簇拥着她,日子安谧宁静,陈知水不会知道,那时的林朝已经下定决心,要是陈知水放弃了,她也就不撑了,而那个崖底就会是她们的坟茔。

      幸好,她们没有放弃。

      而生机,在下一刻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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