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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福克斯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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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伦家藏在森林深处,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交错里,是座会存在于水晶球里的房子。
“茉莉,埃斯梅都准备好了,你可以好好泡个澡,别生病了,”爱丽丝把我推进房间,“我去给你找衣服,茉莉你慢慢泡,不用很着急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爱丽丝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丝丝兴奋?
爱丽丝走了,罗莎莉还在,她努力让自己的口吻不那么的生硬,“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在门外。”
“噢,谢了。”我推开浴室门,精油的香气混着温暖湿润的水汽朝我涌来,湿透的衣服冰凉紧贴在皮肤上,脱衣服的时候又沉又黏,还夹杂着湖水咸湿的味道。
大脑跟着身体泡在这片温吞吞的安静里,呼吸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和水面起伏的节奏同步了,沉甸甸的四肢不再属于意志,而只是属于水,真想睡过去,连同时间一起泡软。
“嗡嗡”说要给我吹头发的是爱丽丝,结果给我吹头发的是罗莎莉,我看着爱丽丝来来回回给我展示了好几套她选出来的衣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特别清透的两颗蜜糖。
我选了一条长袖连衣裙,设计简约,是蓝色丝绒的布料,看上去厚重而温暖,“啊,茉莉你知道吗?这条裙子我取了名字的,你要不要猜一猜?”爱丽丝看见我选中的裙子,眼睛亮起。
爱丽丝会给她格外钟爱的衣服取上名字,我挑中的这条裙子就是其中一件,在我思考要不要换一件的时候,爱丽丝捧着我的双手,眼睛一眨一眨,眼底写满了期待,“茉莉,猜一猜嘛!”
我不太清楚爱丽丝会取什么样的名字,只是我看见这条裙子的时候想到的,“蓝色多瑙河,我想到的就是夜空灯光下的多瑙河。”
“天哪茉莉!”很突然,她伸出双臂将我抱进了她的怀里,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身上柑橘调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腔,耳边是她兴奋清脆的声音,还有一丝黏糊糊的甜意,“茉莉,你没有猜星空也没有猜月夜,偏偏猜的是‘蓝色多瑙河’!我真的太高兴了茉莉,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朋友?我眼中映照出爱丽丝开心的脸,楼下恰逢其时地传来了钢琴声,侧耳倾听,刚好是一曲《蓝色多瑙河》在流淌。
爱丽丝拉着我哒哒哒下了楼,爱德华正坐在钢琴边上弹奏,爱丽丝揽着我的肩膀慢慢摇晃,丝绒的裙摆扬起优雅饱满的弧度,浓郁的蓝色随之流淌,像被惊扰的深湖,表面漾开沉稳的涟漪,光线掠过时,绒面浮起一道深邃的宝石般的辉光,随着动作明明灭灭。
一曲终了。
艾美特不知道在楼梯那儿待了多久,“氛围太好我就没有来打扰,”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是来道歉的。”
他朝我咧嘴一笑,嘴角咧开的弧度与那一刻的眼神奇特的分离感,牙齿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的光,我莫名想到了鲨鱼尖利的锯齿,这笑容仿佛并未抵达,只是悬停在空气中,像某种掠食前的友好试探。
“茉莉,艾美特的道歉是真心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艾美特的错,”爱德华及时打断了我的想象,他又补充了一句,“但也有卡伦家的责任。”
“茉莉,你当然可以不原谅艾美特,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的权利,不管怎么样,卡伦家都会给予补偿。”卡莱尔适时开口,他提到了补偿,卡伦家的补偿吗?我歪头想了想。
爱德华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好啊,我愿意接受卡伦家的补偿,”我点头,“我要鱼。”
“鱼?”爱丽丝疑惑地歪头,“茉莉,卡莱尔有很多收藏的,艺术品,收藏画,珠宝,”爱丽丝掰着手指一一为我举例,“你尽可以开口的。”
卡莱尔也看向我。
可我没别的想要的,只有那条脱钩的鱼。
“艾美特害我没钓到鱼,那是一条已经咬钩的鱼!”我很认真的看着卡莱尔,“我要的不是买来的鱼,是卡伦家的每个人都钓到的鱼。”没错,我要让艾美特知道钓鱼有多不容易!
艾美特僵在原地,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一开始让贾斯帕帮忙了。
爱德华最先笑出来,笑得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实在难以想象卡伦家的吸血鬼们都坐在湖边等鱼上钩的场面。
罗莎莉瞥了他一眼,提醒道,“爱德华,别忘了是卡伦家的每一个人。”她着重强调了‘受害范围’,爱德华也别想逃脱。
“没关系,到时候我会去揍艾美特的。”爱德华朝艾美特挑了挑眉,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美妙的声音,斜倚在钢琴边,一副格外松弛的姿态。
埃斯梅没有意见,“听上去很有趣。”
爱丽丝是最积极的,“大家一起去钓鱼吗?好耶!那我们要准备什么?鱼竿?要不要顺便露营呢?我得去列个清单,要一起去采购吗?”爱丽丝发出了邀请,贾斯帕满眼都是爱丽丝,他伸出手抚了抚爱丽丝的头发。
“贾斯要和我一起吗?”爱丽丝对上贾斯帕温柔的眼睛。
“当然。”贾斯帕亲昵地用鼻尖摩挲着爱丽丝的脸颊。
卡莱尔看着我,仿佛是在确认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茉莉,你只有这个要求吗?”
我点头,卡莱尔情绪很稳定,态度依然温和包容,“我明天有台手术,需要的东西爱德华会准备好,时间定在下个周末可以吗?”
卡莱尔考虑得很周全,我没什么意见。卡莱尔让爱丽丝和爱德华送我回家,在得知我住在保留区里时,卡伦一家的表情都很精彩。
“抱歉茉莉,由于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只能送你到小镇上。”爱丽丝取出一枚胸针,是爱德华时期的蝴蝶结胸针,中间镶嵌着一枚硕大的钻石,她将胸针别在我的衣襟前,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里满是对自己品位的欣赏,“这是赔礼。”
“这不是什么需要抱歉的事。”我想取下来还给她。
但爱丽丝捏住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那就是来自朋友的礼物,茉莉,这次我们可以算是朋友了吧?”爱丽丝显然的回答充满了期待。
爱丽丝显然的回答充满了期待,我犹豫了一下,认为关系定义可以从只交换名字的人类到并不相熟的人类,她却一拍手,语气肯定道,“就是朋友没错了!”
人类的友谊,可以这么独断的吗?
不过也不重要,人类的友谊或许在某一瞬间拥有了,但又会在某一瞬间失去,人类的感情总是很脆弱的。
不要相信人类说的话,幽灵很轻,幽灵会飘,而感情是沉甸甸的,不是幽灵能拥有的。
我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回到那个暂且能被称为家的屋子里,空气里弥散着冷冷清清的味道,是了,信件被寄出,幽灵们都离开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梦寐以求的。
幽灵们走了,不该来的家伙却大喇喇地坐在我的沙发上,我摁了摁开始鼓动的太阳穴,“你怎么又来了?”
死神今天不再是黑漆漆的打扮,她换了一身鲜亮的装扮,像棵圣诞树,挂满了叮叮咚咚的饰品,“你今天触动了标记。”她指了指我的手腕。
我浑不在意地走进房间换衣服,“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我感觉到了,在濒死的那一瞬间,手腕上的烙印灼热起来。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过来一趟吗?”我走到她身旁坐下,“刚好,我有问题要问你。”
“我帮幽灵写信,真的是在做好事吗?”我不知道是在问死神还是在问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只是濒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还活着的人,突然收到了死去的人的来信,会是什么感受?
死神没有说话,她安静地注视着我。
“如果是坏事,你为什么没有阻止我?”我真想把责任推卸给死神,但我不可以,“如果是好事,已经打算走出悲伤的人再收到信件真的开心吗?会不会再抱有不一样的期待?会不会因此停滞不前无法开展新的生活?”
“我好像只考虑到了幽灵,没有考虑到活着的人类。”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就后悔了,幽灵不该留恋活着的人,如果我死去了,我不希望有人记得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重要吗?”死神问我。
“当然……”重要,我差些脱口而出,在死神平静的目光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张了张嘴巴,“或许吧。”我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茉莉,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打算去找,却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我咬紧牙,听见死神的声音,像一把尖刀冰冷地划开了表面的假象。
“也没有不打算去找,只是目前没有线索。”我干巴巴地为自己辩解,尽管我也知道这借口多么苍白无力。
“我头好痛,”我抱着脑袋蹲下,声音闷闷的,“你要留下来照顾我吗?”我拉了拉死神的衣角。
“茉莉,如果我说我会留下来照顾你,你又要怎么办?”死神的话让我呆了一下,我很快眨了眨眼,挂上了面具,“能怎么办?当然是麻烦死神大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