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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禁书之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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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真真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地亮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王氏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竟敢在花园里与男子私会!若不是柔儿看见了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
苏柔儿看见了。
真真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就知道,剧情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即使躲过了下毒事件,也会有别的陷阱等着她。
“我没有私会。”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只是在花园里偶遇王爷,说了几句话。”
“偶遇?”王氏冷笑,“你以为我信?整个府里谁不知道你从前痴缠王爷,现在倒装起清高来了?我告诉你,别以为宫宴上出了点风头就能攀高枝,镇北王也是你能肖想的?”
然后就是罚跪祠堂,没有晚饭,还要抄一百遍《女戒》。
真真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烛光在那些木牌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早已逝去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陈旧的、仿佛时光停滞的气息。
膝盖疼得厉害,她试着挪动一下,却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真真以为是翠儿偷偷给她送吃的,头也没回:“你先回去吧,被发现了又要挨骂。”
脚步声停在身后,却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沉的,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真真猛地回头。
萧绝站在祠堂门口,一身玄色锦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还拿着件披风。
“你怎么……”真真惊讶得忘了称呼。
“听说你被罚跪祠堂。”萧绝走进来,关上门。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膝盖疼吗?”
他在她身边蹲下,将食盒放在地上,然后拿起披风披在她肩上。
披风是厚实的羊毛料子,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真真被那暖意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不该来这里的。”她说,声音很低,“被发现了,我会更惨。”
“不会有人发现的。”萧绝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外面的人都打点好了,你父亲今晚在书房处理公务,不会过来。”
他将点心递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
真真看着那些点心,是她喜欢的枣泥糕和绿豆酥。她确实饿了,从午膳后就没再吃过东西。但她没接,只是看着萧绝:“王爷这样,不合礼数。”
萧绝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这个时候倒讲究起礼数了?昨天在花园里,是谁先亲我的?”
真真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你先……”她想反驳,却说不下去。
“是我先。”萧绝承认得很干脆,“但我记得,你没有推开。”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得几乎要将她吸进去。
“真真,”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而是“真真”,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昨天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真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是真的。”她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萧绝的手指从她下巴移到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粗糙,带着薄茧,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所以,”他说,“你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个世界,真的是你写的?”
“是。”
“那我呢?”萧绝的手停在她耳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真的是你创造出来的?”
真真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萧绝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能感觉到祠堂里香火的味道和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萧绝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要创造我?”
真真睁开眼,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困惑。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镇北王,此刻在她面前,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因为,”她开口,声音很轻,“我需要一个理想。”
“理想?”
“一个完美的,不会背叛的,永远深情的理想。”真真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个我在现实里找不到,所以只能在故事里创造出来的理想。”
萧绝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手上。那泪水是温热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你在现实里……”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被背叛过?”
真真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七年。”她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谈了七年的恋爱,以为会结婚,会一辈子在一起。结果他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还说……还说我的爱情都是假的,都是故事。”
她抬起头,看着萧绝,眼睛里满是泪水,却亮得惊人。
“所以我就想,如果现实里没有爱情,那我就在故事里创造一个。一个完美的男主角,一段完美的爱情。然后……”她苦笑,“然后我就穿进了自己写的故事里,成了最讨厌的恶毒女配。”
萧绝沉默了。
他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披风下微微耸动。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真真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带着熟悉的松柏气息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背,将她紧紧拥在胸前。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别哭。”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那个人不值得。”
真真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了,也许是他的怀抱太温暖,也许只是单纯的累了。
萧绝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那现在呢?”他问,声音很轻,“现在你还觉得,爱情都是假的吗?”
真真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萧绝的手从她背上移到后颈,轻轻按了按,“我对你,是假的吗?”
真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能看清他嘴唇上淡淡的纹路。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萧绝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擦去上面残留的泪痕。
“那就让我告诉你。”他说,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昨天在花园里的那个吻不同。
昨天的吻是温柔的,试探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今天的吻却是深沉的,激烈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他的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攻城略地。他的手掌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另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真真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使不上力。他的气息完全包裹了她,松柏的冷冽,点心的甜香,还有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混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
良久,萧绝才慢慢退开。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真真的嘴唇红肿,眼睛里还含着泪,却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
“现在,”萧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觉得是假的吗?”
真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欲望,占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心疼?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掌心下,他的皮肤温热,能感觉到颧骨的轮廓,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还有嘴唇柔软的触感。
“萧绝,”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不想当你的理想。”萧绝说,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想当你的真实。”
掌心下,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透过胸腔传来,震得她手心发麻。
“可是,”真真说,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去爱苏柔儿,应该……”
“应该什么?”萧绝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应该按你写的剧本走?应该爱上你安排的人?真真,我不是你笔下的字,不是你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的纸片人。”
他的手收紧,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
“我有心,有思想,有选择。”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而我选择的,是你。不管你是林婉儿,还是真真,不管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我选择的,就是你。”
真真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一种终于被人看见、被人理解的释然。
萧绝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小声的抽泣,他才松开她,从食盒里拿出点心和水。
“吃点东西。”他说,将一块枣泥糕递到她嘴边。
真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温柔和耐心,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她不敢做,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枣泥糕很甜,入口即化,带着枣子的清香和蜜糖的甜味。她慢慢咀嚼,眼泪又掉下来,混着点心一起咽下去。
萧绝又喂她喝了口水,然后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宠溺,“哭什么。”
真真摇头,说不出话。
萧绝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尖,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想把她揉进怀里,想保护她,想让欺负她的人都付出代价,想……让她再也不要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冲动,又拿起一块绿豆酥。
“再吃点。”他说。
真真摇头:“吃不下了。”
“那喝点茶。”萧绝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真真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萧绝看她喝完,才开口:“你刚才说,你被罚抄《女戒》?”
真真点头。
“抄多少遍?”
“一百遍。”
萧绝的眉头皱了起来:“跪着抄?”
“嗯。”
“膝盖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真真苦笑,“这是规矩。”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祠堂的供桌前。那里摆着笔墨纸砚,是给罚跪的人抄书用的。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真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绝拿着几张写好的纸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这是我模仿你的笔迹写的。”他将纸递给她,“你先用这个交差,等膝盖好些了,再慢慢补上。”
真真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字。确实是她的笔迹,工整娟秀,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
“你怎么……”她惊讶地看着他。
“我小时候被罚抄书,经常让人代笔。”萧绝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模仿别人的笔迹,不是什么难事。”
真真看着手里的纸,又看看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萧绝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他顿了顿,“你今晚还是得在这里待着。我虽然打点了外面的人,但如果你父亲突然过来,还是要做做样子。”
真真点头:“我知道。”
萧绝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供桌的桌腿。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
真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肩并肩坐着,背靠着冰冷的桌腿。萧绝将披风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两人。
“冷吗?”他问。
真真摇头:“不冷。”
其实是冷的。祠堂里阴气重,即使有披风,也抵不住那股从地砖里渗上来的寒意。但靠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萧绝。”她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
“信。”萧绝打断她,声音很肯定,“为什么不信?”
“因为……”真真低下头,“因为太离奇了。”
“离奇吗?”萧绝笑了,“我觉得很正常。”
“正常?”
“嗯。”萧绝转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解释不了的事。比如那些裂痕,比如我为什么会梦见你,比如你为什么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真真,”他说,“你知不知道,在我梦见你之前,我就已经感觉到这个世界不对劲了。”
真真抬头看他:“怎么不对劲?”
“感觉……”萧绝皱眉,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感觉像是在演戏。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就连我的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连我对苏柔儿的那种‘好感’,都像是被强塞进来的。看见她,我应该心动,应该喜欢,应该觉得她是命中注定。但我没有。我只觉得……假。”
真真的心脏狠狠一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她问。
“从遇见你开始。”萧绝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或者说,从你开始不一样开始。”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那块淡淡的青影上摩挲。
“宫宴那晚,你跳舞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整个人,都和其他人不一样。然后我开始做梦,梦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听见一个声音。再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然后我就发现,我对苏柔儿的那种‘感情’,越来越淡。而对你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真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早就……”
“早就怀疑了。”萧绝点头,“只是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真真,”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你说这个世界是你写的,那你能告诉我,如果我不按你写的走,会怎么样吗?”
真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萧绝的手移到她腰后,轻轻揽住她,“如果我选择你,而不是苏柔儿,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真真睁开眼睛,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决心和……期待?
“可能会崩塌。”她说,声音很轻,“也可能会……出现新的可能。”
“新的可能?”
“嗯。”真真点头,“就像那些裂痕。它们出现,说明这个世界不稳定了。但为什么不稳定?是因为我来了?还是因为……你在改变?”
萧绝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我们就一起看看,”他说,“看看这个被你创造出来的世界,能承受多少改变。”
真真的心跳加速。
她看着萧绝,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创造出来,却又完全超出她预料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看着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做的决定。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一起看看。”
萧绝笑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开怀的笑。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却让真真的心脏疯狂跳动。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绝说,松开她,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真真点头,看着他走到门口。
萧绝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洒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真真,”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真真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她才回过神,试着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扶着供桌,慢慢活动。
就在这时,她看见供桌底下有个东西。
一个木盒子,很旧了,上面落满了灰尘。如果不是她刚才靠在这里,根本不会注意到。
真真蹲下身,将盒子拿出来。
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已经磨损,看不清字迹。她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的笔迹。
是她写的第一本小说,那本销量最差的《倾世之恋》。但不是出版后的版本,是她电脑里的原始文档,包含所有被编辑删掉的、关于爱情怀疑论的段落。
而在那些段落旁边,有批注。
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
“此言痛彻,写书人经历几何?”
真真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再下一页。
每一页都有批注。
有的只是简单的问号,有的是大段的评论。那些批注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处,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
那是她刚刚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
真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萧绝说的那些梦,那些声音,那些感觉。
也想起自己写这本书时的日日夜夜,那些自言自语,那些眼泪,那些怀疑。
然后她看见最后一页的批注。
那是最近的一处,墨迹还很新,只有一句话:
“若我是你笔下之人,必不让你流泪。”
日期是……昨天。
真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她抱着那本书,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哭得像个孩子。
祠堂外,月光如水。
祠堂内,烛火摇曳。
而有些真相,才刚刚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