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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第一个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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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
林真真在这个味道中恢复意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花了足足三分钟,才确认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现代的医院,有天花板上的LED灯,有床头柜上的电子呼叫器,有窗外远处高楼的反光玻璃。
书里的世界……崩塌了。
那个念头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入她的太阳穴。她猛地坐起身,不顾浑身酸痛,视线疯狂地扫视房间。
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隔壁床上,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手臂上插着输液管,但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萧绝。他还活着。
真真几乎是滚下床,膝盖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闷响。她踉跄着扑到他的床边,颤抖的手轻轻碰触他的脸颊。温的。活的。
“萧绝?”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萧绝,你能听见吗?”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在月光下映着剑影的眼睛,此刻有些茫然地聚焦在天花板上,然后慢慢地,转向她。
“真……真?”他的声音虚弱,带着困惑,“这里是……”
“医院。”真真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们回来了。或者说,我们来到了我的世界。”
萧绝的眼睛渐渐清明,他试图坐起来,却因虚弱而失败。真真帮他调整枕头,手指不自觉地抚过他额前散落的黑发——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许多年。
“两位醒了?”病房门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察。
真真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地挡在萧绝床前,尽管这个动作在眼下显得既无力又可笑。
“感觉怎么样?”医生是个中年女性,语气温和但专业,“你们昨晚被发现在城南老巷口,昏迷不醒。报警的是附近的居民,说看到你们突然出现,然后倒地不起。”
“突然出现?”真真抓住关键词。
“据说是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的,但监控什么都没拍到。”一名年轻警察补充道,眼神在真真和萧绝之间来回打量,“能出示一下身份证件吗?我们需要核实身份。”
证件。
真真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没有萧绝的任何证件——他压根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而如果她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警方很快就会发现她和“萧绝”之间没有任何法律或血缘上的关联。
谎言。必须立刻撒谎。
“医生,我表哥的情况怎么样?”真真的声音出奇地镇定,她转向医生,巧妙地避开了警察的视线,“他从小在国外长大,最近才回国寻亲,没想到遇到了这种事。”
萧绝在她身后微微一动。真真没有回头,但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一个微小的信号:配合我。
“你表哥?”医生看了看记录,“他送院时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你们是……”
“远房表亲。”真真迅速接话,“他叫萧珏,玉字旁的珏。我是林真真。”她报出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床头的包里翻出钱包,抽出身份证递给警察,“这是我的证件。我表哥的情况比较特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那个在脑海中迅速成形的故事。
“他父母早年移民海外,他是在国外出生的。但八岁那年,他在一次旅行中被人贩子拐走,从此与家人失散。”真真说着,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些许哽咽,“他在各个收养家庭辗转,因为创伤,很多记忆都模糊了。直到半年前,他通过DNA数据库找到了还在国内的远亲——也就是我家。”
警察做着记录:“所以你们是表兄妹关系?”
“是的,血缘上已经很远了,但我家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亲人。”真真垂下眼,“他回国后一直暂住在我那里,我们正在帮他补办所有身份证明。昨天他说想看看这座城市的老街区,我就带他去城南转转,没想到……”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抬眼时眼中已有泪光:“没想到他突然头疼欲裂,然后就昏倒了。我也跟着一阵晕眩……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整个故事漏洞百出,真真心知肚明。DNA数据库的比对时间、被拐儿童的寻亲流程、海外华人的身份认证……任何一个细节深究下去都会崩塌。
但她赌的是警方不会立刻深究——他们只是处理一起普通的昏迷送医事件,不是刑事调查。
年长些的警察合上记录本:“我们需要联系出入境管理部门核实。另外,萧先生需要尽快提供身份证明材料,否则会有很多麻烦。”
“我明白。”真真点头,“他的护照和其他文件都在我公寓里,我下午就取来。”
“医生,”她转向医生,转移话题,“我表哥需要住院多久?他的身体状况……”
“轻度脱水,营养不良,还有一些不明原因的神经性疲劳。”医生翻看着检查报告,“最奇怪的是,他的血常规有几项指标异常,像是经历过严重的……怎么说,应激性创伤。但身体又没有明显外伤。”
真真感到萧绝的手指在她掌心收紧。应激性创伤——从一个世界坠落到另一个世界,算不算?
“他需要留院观察两天。”医生最后说,“如果指标恢复正常,就可以出院了。”
警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真真拉上病床间的隔帘,转身面对萧绝。
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受伤?
“为什么说谎?”萧绝的声音很轻。
真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突然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因为真相无法被接受。在这个世界,你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如果我说实话——说你是从一本书里来的,说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世界的崩塌——最好的结果是他们以为我疯了,最坏的结果是我们都会被关起来研究。”
萧绝沉默了。他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一切:滴答作响的监控设备,泛着冷光的金属床架,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奇观”。
“这里的一切,”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都是你的世界。”
“是的。”真真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把你带到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萧绝反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坚定:“你在最后一刻说,你相信我是真实的。”
“我确实相信。”真真看着他的眼睛,“所以现在,我要让这个世界也相信你的存在。从那个谎言开始。”
她开始解释她编造的故事细节:萧珏,海外归国,幼年被拐,记忆模糊,正在办理身份恢复。每一个漏洞都需要后续填补——伪造的出生证明、移民记录、甚至是童年照片。
“我需要联系一些人。”真真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我在广告公司工作时认识一个做假证……不,是做‘特殊艺术创作’的人。还有我大学同学在民政局工作,也许可以……”
“真真。”萧绝打断她。
她抬头,发现他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让她想起他们在书中世界的洞穴里,他第一次问她“你究竟是谁”的时候。
“你为我做这些,”他轻声说,“是因为责任,还是……”
真真愣住了。
然后她意识到,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剧情”或“设定”的强制力。她对他的感情,必须用这个世界的语言重新定义。
“因为我爱你。”她说,声音清晰得让自己都惊讶,“不是作者对角色,不是救世主对落难者。是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这个答案够清楚吗?”
萧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他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在这个世界,爱需要这么多……伪造和谎言来保护吗?”
“有时候需要。”真真苦笑,“但爱本身是真的。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相信我笔下曾信的‘真心’。现在,我需要你相信,在这个粗糙的现实里,我给你的心是真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真真迅速擦掉眼角的泪,换上平静的表情。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笑着对真真说:“你对你表哥真好,守了一整夜吧?”
真真看了看萧绝,他也正看着她。在那个短暂的对视中,某种默契悄然建立。
“是啊,”真真对护士微笑,“他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护士离开后,萧绝轻声说:“萧珏这个名字,是你临时想的?”
“珏,双玉相合。”真真说,“我觉得……很适合你。你既是书中的萧绝,也是现在这个全新的你。两重身份,合二为一。”
萧绝沉默片刻,然后说:“教我。教我这个世界的规则,教我如何成为‘萧珏’。”
他的语气里有王者的决断,也有初学者的谦卑。这种矛盾的气质让真真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首先,”她凑近他,压低声音,“不要对任何人下跪行礼。不要称自己‘本王’。不要看到汽车就拔剑——虽然你可能已经没有剑了。”
萧绝的嘴角微微上扬:“听起来比对付刺客还难。”
“但我们一起面对。”真真握紧他的手,“就像在书里一样。”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在这个真实得近乎残酷的世界里,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开始了第一个谎言——以及谎言背后,那份不容置疑的真实。
真真看着萧绝闭目休息的侧脸,突然想起她小说里写过的一句话:“所有伟大的爱情故事,都始于一个必要的谎言。”
当时她写这句话时满是讥讽,不相信任何以谎言开头的感情能走向真实。
现在,她愿意相信一次。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