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合同》看山不见山

11、第 11 章 长命锁（三

　　谁曾想呢，季凉川还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儿。
　　温衍默不作声地将车开进主干道，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个皮夹，啪嗒一下在季凉川面前抖开，任由季凉川把他那张还没捂热的百元钞票抽了出去。
　　“现在能说了吧？”
　　季凉川满意地调整了一下座椅，懒洋洋得开口道：“前几天，还有一个人来找我。”
　　“来的人是个大娘，她告诉我，她的儿子张宝贵在上个月二十八号开车去省里后就一直没回来。”
　　“那和这有什么关系，”温衍刚刚破了财也没消灾，此时没什么好气，“失踪不应该找警察吗。”
　　季凉川也不惯着他，便凉飕飕瞥了他一眼，将头扭到窗外不说话了。温衍吃瘪，但钱都给了，也没法要回来，忍了半天，奈何心里实在是好奇，便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啊是是是，我多嘴我不说话了。”
　　“警察找不到人，”季凉川这才继续说道，“大娘说张宝贵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样东西。”
　　“让我猜猜，是长命锁？”
　　“嗯。”
　　“那也不能说明这个失踪的张宝贵和韩舟那是一回事吧？还有什么。”
　　“张宝贵也是张家镇的。”季凉川说，“我去了一趟张家镇，和他前后脚走的还有一个人，余海潮。按镇里人的说法，张宝贵走之前说过，他是和余海潮一起进城做生意的。”
　　韩舟告诉他们的那位同学，就叫余海潮。
　　“不过，大娘说，”季凉川又补充到：“余海潮已经回张家镇了。”
　　“瞎扯。”温衍毫不留情地评价，“宝贝儿子被别人带出去打工，人家回来了，儿子却不见了。要余海潮真在村里，那位大娘怕是天天在他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人把他儿子吐出来，怎么还有闲工夫去你这求神拜佛。”
　　季凉川点了点头，温衍和他的想法八九不离十。心想这人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龄，心理素质和反应力能这么强，只可惜投错了胎。
　　然而温衍好好说话没一会儿，忽然又把头凑过来：“哎季老师，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
　　季凉川感到不是很美妙，但他还没找到理由阻止，温衍嘴里的话已经开着火车跑了出来：“你这到处跟别人签合同办事的，你欠了谁的债啊？”
　　这不是个以他俩目前的关系能问出来的问题，但温衍是头一个敢当着他的面这么问出来的。季凉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脸上笑眯眯的，仍是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季凉川回过头，喉结滚了滚，打算胡扯一个答案敷衍他。
　　“你的。”
　　然而出乎意料地，温衍脸上的笑容一僵，竟然罕见地没有接上话茬。二人只见又陷入了那尴尬的沉默，从城东到城南有段不短的距离，温衍也没开车载音响，嘴里哼着个不成曲儿的小调，快把季凉川哼睡着的时候，他终于将车停下。
　　“到了。”
　　季凉川本就是在眯着眼睛小憩，闻言推开门下车。
　　光明小区是个老小区了，平均高度都不超过七层，剥落的墙皮露出斑驳的被雨水冲刷褪色的墙体，四处都是乱拉的电线，加上本身采光就不好，显得阴冷潮湿还杂乱不堪。
　　温衍将车熄了火，下来的时候掏出手机。这玩意儿刚在路上就响个不停，但秉持着安全上路的原则，他没打开看，这会儿一打开，十几条来自韩舟的语言便争先恐后地跳进他的眼睛。温衍抬头看了一眼季凉川，戴上耳机点开第一条：
　　不对啊衍。
　　我越想越不对劲。
　　不是你啥时候认识的这长发男？你也没给我们说过啊！
　　这人真的靠谱吗？
　　你干啥去了也不回个消息！
　　哎你说这人不会是什么江湖骗子吧？！
　　剩下的温衍没有听完，季凉川走远了一点，发现温衍并没有跟上来。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长命锁，一侧头发松松垮垮地从发带里垂落下来，遮住小半边脸。
　　温衍心里一动，这人竟然在等他，虽然等得相当不耐烦。
　　他按下语言键：
　　别担心，他就是个江湖骗子。
　　说完，他也不看韩舟那边回了什么，给他开了个消息免打扰，小跑着向季凉川那边过去。
　　季凉川本就不理解温衍下个车磨磨蹭蹭是干什么，这会看见他过来，没好脾气地一张嘴：“你是腿脚不方便吗？”
　　温衍本来是好心情地走过去，冷不丁被嘲笑了这么一句，当即不干了：“这么关心爷爷，怎么不给爷爷买个轮椅？”
　　季凉川懒得和他费口舌，朝小区门口摆设一般的门卫室一扬下巴，意思温衍去社交。温衍这才知道这畜生在这等他的真正用意了。但要是让季凉川去社交，他怕是能直接把两人混成光明小区非法闯入的黑榜，权衡之下，温衍低低骂了一声，终究还是服了软。
　　门卫大爷上了年纪，耳朵也背，温衍在他耳边嘶吼了几遍余海潮的名字，大爷这才勉强听清。
　　“徐...徐，海潮...”大爷哆哆嗦嗦带上老花镜，手指沾上了点唾沫，捏着登记册破破烂烂的角翻开。
　　“余海潮，叔，余，多余的余。”温衍趴在门卫室的窗户上，费劲巴拉地对着大爷的耳朵喊。
　　大爷把头埋在登记册上翻了半天，抬头瞪着温衍：“吼莫斯！冇得这号人。”
　　“我操了。”温衍自暴自弃地一拢头发，天气本就炎热，他此时更是急出了一头汗。他半个身子探进窗子里，长手一伸抢过那本登记册，在大爷反应过来之前把窗户一关。“余海潮！七栋二单元701，我都看见了！”他把登记册按在窗户上，指着那三个大字。
　　大爷恼羞成怒，他虽听不见这小伙子在讲什么，但从他的动作里感到了对他作为门卫这一职责的挑战，当即站起来，愤怒地拍着窗户。
　　温衍拉开窗，将登记册扔进去，灵巧地一扭腰躲过大爷连珠炮的脏话攻击，回头对季凉川招手。
　　“行了，别看热闹了，走啦。”

　　两人很快找到七栋二单元，余海潮家大门紧闭，温衍手拍红了都没人答应，老旧的居民楼里冷冷清清。
　　“你不会猜错了吧，其实余海潮根本不再光明新区？”
　　季凉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好，”温衍摊开手，“那现在就两种可能，要么我们亲爱的海潮不乐意让我们到他家做客，要么他先一步知道了消息跑了。你觉得是哪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凉川，后者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似的，目光盯着一旁出神。温衍耸耸肩，对于季凉川这种不把别人话当话的行为已经感到相当熟悉了。为了不让自己的话掉地上，他开始自问自答：“嗯，我觉得是第二种。”
　　季凉川找到一个温衍看不到的角落，背着他伸手在一旁消防栓上轻轻一抹，摊开手露出指缝间刚刚夹起的一朵米粒大的淡黄色小花，他将手指凑进鼻尖，果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哪来的蠢妖怪。
　　季凉川垂下眼睛，挪到楼梯道对外的窗口处，目光散漫地飘向一侧离窗台只有一步之遥的阳台。很好，余海潮可能走得最急，没关窗户。他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忽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他身侧穿过，拉上窗户，手腕一翻一拧，啪嗒一声把窗户落了锁。动作一气呵成，险些夹了季凉川的鼻子。
　　荣获了和门卫大爷一样待遇的季凉川扭头冷眼看向他：“有病？”
　　温衍只是好整以暇地用半边肩膀抵住小半个窗户，“大爷，这里可是七楼，掉下去死人的，搞不好我还要赔钱。”
　　“那你打算等他回来给你开门？”季凉川皱着眉头向旁边侧了一步，远离这个姓温的神经病。
　　“哎，我说你这人嘴怎么就这么欠。”温衍也后退了一点，两人保持在一个不会动手打起来的安全距离，“能怎么办呢？我只能牺牲一下自己了呗。”
　　说完他背过身去，弯腰对着那门锁捣鼓了起来：“讲真，这事儿停不道德的，要被人看见了得坐牢呢。你知道什么是坐牢吗？”
　　季凉川觉得温衍吵，认认真真地开始考虑让他闭嘴的办法来。
　　“你别跑啊！”温衍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季凉川，沾了灰的手指在他的白衣服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人给我看见了。”
　　季凉川十分嫌弃地看着他，发现这人脸皮之厚根本不怕，索性半合了眼不理会他。
　　好在余海潮家里用的老式门锁结构简单，被温衍捣鼓了半天居然还真开了。他轻轻一推，余海潮的生活环境便一览无余地跃入两人眼中。
　　出租屋里一片阴灰，正中间摆放着一具偌大的烛台，外界新鲜的空气涌进去，带起的风晃动着数十盏烛灯，烛光摇曳，拖动长长的影子在油渍斑驳的墙上晃动。生了锈的铜铃一串串垂在熏得发黑的天花板上，底部反射着烛光，像眼珠子一般滴溜溜地打着转。烛台的正中间供奉着一台造型诡异的木制雕像，细看竟是三只抱在一起的长手长脚的鬼娃。
　　不像个正常人的家，倒像个邪教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