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19、艺术模特

　　深秋的小城，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这座北方小城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昨天还在夏日的余温里徘徊，今天就已经被凛冽的西北风裹挟着，跌入了深秋的寒凉。路旁的银杏树在一夜之间褪尽了金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颤抖。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南风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辽东大学艺术学院的楼前。风从楼宇间穿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伸出手，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面前那张招聘通知在风中剧烈地抖动着，纸张的一角已经卷起，露出背面空白的部分。墨迹有些模糊了，但“人体模特”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见，像一根针，轻轻刺痛着她的眼睛。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里了。第一次来时，银杏叶才刚刚泛黄。她在那张通知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第二次，树叶正黄得灿烂，她在楼前来回踱步，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伸出手。如今，银杏叶已落尽，家里的积蓄也所剩无几。
　　“再不赚钱，就真的要山穷水尽了。”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身旁走过三三两两的学生，他们抱着画板，谈笑风生。有个女生穿着鲜红色的毛衣，在灰蒙蒙的秋天里格外醒目。夏南风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运动鞋。同样的年纪，他们走在明亮的校园里，憧憬着未来；而她，却要为了一日三餐发愁，甚至要摘下这张让她羞耻的招聘通知。
　　几个月前，她在街上偶遇了以前一起学画的林姐姐。林姐姐现在就在这所大学读书，闲聊时无意中提起了艺术学院在招聘模特的事。“人体模特不好找啊，”林姐姐压低声音，“以前的模特回乡下了，现在课程都开不起来。你要是认识合适的人，可以介绍一下。”夏南风当时就愣住了。她学过画画，当然知道“人体模特”意味着什么，脱去所有衣物，赤裸裸地坐在那里，任由陌生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体上游走、描摹。
　　远处传来一阵欢快的歌声，是一群学生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夏南风的心猛地一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扯下那张在风中颤抖的招聘通知，迅速塞进上衣口袋里。纸张的边缘划过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微凉的刺痛。她的脸颊发烫，仿佛刚才做的不是摘下一张纸，而是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画室的窗帘是米白色的，阳光透过窗帘变得柔和而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这种味道本该让夏南风感到亲切，她曾经多么热爱这个味道啊。可此刻，它却让她感到窒息。她站在那块深紫色的幕布后面，手指颤抖地解着衣扣。每一颗扣子都像是重若千钧，她的指尖冰凉，几乎不听使唤。
　　“准备好了吗？”谭青老师温和的声音从幕布外传来。
　　夏南风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犹豫。“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幕布拉开的一刹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赤裸的身体。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到那块铺着黑色绒毯的台子上，按照事先说好的姿势坐了下来。秋日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身体确实很美，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每一处曲线都流畅而柔美。可此刻，这具身体对她来说却如此陌生，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一般。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专业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着她的皮肤。
　　“开始吧。”谭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紧接着是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夏南风的目光飘向窗外。天空依然是那种透明的灰蓝色，几片云慢悠悠地飘过。她努力让自己变成一阵风，飘离这具躯壳，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可是思绪总是不听话地往回走。那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池恒瞒着家人偷偷报名参加了歌唱比赛。那时他十六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我要去参加歌唱比赛，”他在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写道，“别找我，我很快就回来。”他只带了几百块钱，就这样消失了三天。妈妈急得差点报了警，爸爸则沉默地抽着烟，一支接一支。当池恒终于回来时，比赛落选了，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妈妈气得举起扫帚要打他，却被爸爸拦住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就让他试试吧。”爸爸说。那天晚上，夏南风在妈妈的默许下，揣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偷偷溜进池恒的房间。他正抱着那把旧吉他，轻轻哼着歌。“快给我讲讲，比赛是什么样的？”她迫不及待地问。池恒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路的见闻：那个能容纳上千人的演播厅，那些和他一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那个严厉但中肯的评委......“那个评委老师说，我的声音很有特点，就是技巧还需要磨练。”池恒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下次，下次我一定会更好的。”那时的他，像是浑身都在发光。那么生机勃勃，那么无所畏惧。
　　“夏南风，休息一下吧！”谭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夏南风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拽过一旁的毯子裹住身体。毯子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痛的真实感。
　　谭青是一个年轻的讲师，不到三十岁，卷卷的头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虽然年轻，但在学生中很受尊敬。此刻，他正微笑着递给夏南风一杯热茶。
　　“能交换个电话吗？”谭青问道，“如果有事可以及时联系你。”
　　夏南风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裹在身上的毯子。
　　“你别多心，”谭青连忙解释，“可能有时候课程临时会调换，我负责及时通知你，省得你白跑一趟。”
　　他的笑容很真诚，眼神干净而坦荡。夏南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那杯热茶，并在谭青递过来的小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茶水温暖着她冰凉的指尖，也稍稍融化了她内心的戒备。
　　谭青走到旁边的画架前，取下一幅画，拿到夏南风面前。“看看我的画吗？”他问。
　　夏南风本能地低下头，她不想看见画中赤裸的自己。和一个男人一起欣赏自己的裸体，这太羞耻了。
　　“你有着一双特别美的眼睛。”谭青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抗拒，自顾自地看着画作，“你的眼睛里好像藏着故事，我还是没学到家，捕捉不到十分之一。”
　　听到他这么说，夏南风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那幅画。出乎意料的是，画上只有她肩颈以上的部分，根本没有画她的身体。那是一张精细的素描，重点全在她的眼睛上——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她想要隐藏的所有情绪：迷茫、忧伤、热烈和不屈。
　　仅仅一眼，夏南风就不得不承认，谭青画得极好。他不仅画出了她的形，更画出了她的魂。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情绪，全都在这张画里无所遁形。“谭老师，你画得真好！”她由衷地赞美道，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谭青笑了笑，“应该谢谢你，是你给了我灵感。”